腊月初八，梁山西麓的工坊区雾气腾腾。
不是起雾，是三十七座大工坊同时开炉冒出的蒸汽。打铁的叮当声、锯木的嘶啦声、水轮的哗哗声，还有工匠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老凌！老凌！你给我出来！”
汤隆一手提着把烧红的铁钳，一手拽着个满脸炭灰的老头，从“甲胄坊”里冲出来，直奔隔壁的“火药坊”。他那光着的膀子上淌着汗，在冬日寒风里冒着白气。
被拽着的老头正是凌振。这位“轰雷”此刻像个被老鹰抓住的鸡，挣扎着叫唤：“撒手！汤铁匠你撒手！我这批火药正到关键时候，耽误了时辰药性就变了！”
“变个屁！”汤隆眼睛瞪得铜铃大，“你先给我清楚，为啥扣我的铁料！好了这个月给我五千斤熟铁打甲片，你倒好，一声不吭全拉去造你那什么‘震雷’了！我的甲胄坊还开不开了？”
凌振被晃得头晕，却也来了脾气：“你那甲片晚两打，将士们还能穿旧甲凑合。我这‘震雷’可是主公亲口要的，腊月底前必须交五百枚！北边战事一触即发，耽误了军机，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起，你就担得起？”汤隆嗓门更高了，“马军那边卢员外、关将军催，金国有铁浮屠，咱们的骑兵没重甲就是送死！你，哪个更要紧？”
两人就在工坊区的泥地里拉扯起来，引得周围工匠们纷纷探头看热闹。有相熟的想劝，一看这二位一个拎着烧红的铁钳，一个怀里鼓鼓囊囊不知揣着什么火药家什，又都缩了回去。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二位师傅，这是唱哪出啊？”
众人回头，见陆啸带着朱武、萧让缓步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棉袍，外罩件半旧皮袄，看起来像个寻常书生，但那双眼睛扫过来，却让汤隆和凌振同时松了手。
“主公……”汤隆悻悻地把铁钳扔在地上，“这老子抠我铁料！”
“主公明鉴！”凌振整理着被扯歪的衣襟，“是甲胄坊的铁料，可也是火药坊的铁料！都是梁山的铁料！我造‘震雷’也是为了打仗！”
陆啸笑了，走到两人中间，左右看看：“都是为了梁山，都是好心。但这么吵，能吵出铁料来？”
他指了指工坊区西头那座新起的二层木楼：“走，去‘工院’话。朱武军师，把各坊管事都叫来。”
半炷香后，工院议事堂里坐满了人。除了凌振、汤隆，还有船厂的李俊、盐坊的曹正、织造坊的扈三娘、造纸坊的宋清等二十多位管事。这些都是梁山各产业的头头脑脑，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主公召集所为何事。
陆啸坐在主位，先不开口，让萧让给每人发了一本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梁山工坊录》，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各工坊的规模、产量、用料、匠人数目。众人翻开一看，都有些吃惊——有些数据，连他们自己都没算这么清楚。
“诸位，”陆啸终于开口，“咱们梁山，从当初几十号人、几间草棚，发展到今有三十七座工坊、匠人过千、月产刀枪三千、箭矢五万、战船两艘、盐铁无算。不容易啊。”
众人纷纷点头。在座的不少都是跟着梁山一路走来的，想起当初的寒酸，再看看如今的气象，都是感慨。
“但问题也来了。”陆啸话锋一转，“刚才汤隆师傅和凌振师傅为什么吵？因为铁料不够分。为什么不够分？因为咱们的工坊各干各的，你用你的料，我用我的料，你有你的库存，我有我的库存。浪费不，还互相扯皮。”
他拿起案上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甲胄坊”三个字：“比如这个。咱们梁山的甲胄坊，打出来的甲疆梁山甲’。船厂造的船，疆梁山船’。盐坊产的盐，疆梁山盐’。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乱？”
李俊挠挠头：“主公，不都这样叫吗？咱们是梁山，造的东西自然叫梁山什么什么。”
“对，但不够好。”陆啸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地图前，“诸位，咱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梁山泊。将来咱们的兵要北上，咱们的货要南下，咱们的名声要传遍下。到时候，人们起‘梁山甲’，知道是哪里的甲吗？知道有什么特别吗？”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从今起，所有梁山的重要工坊，全部改名。统一冠以‘华’字开头。”
堂内一片寂静。
“华？”凌振最先反应过来，“华夏的华？”
“对。”陆啸重重点头，“甲胄坊，改名‘华锋兵甲坊’。不但打甲，也打兵龋汤隆师傅任总管。”
汤隆愣了愣，随即起身抱拳：“属下领命！”
“火药坊，改名‘华雷火器坊’。凌振师傅任总管，专造火器，不但要造‘震雷’，还要造更大、更厉害的火器。”
凌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主公放心！属下定造出能让金人闻风丧胆的利器！”
“船厂改名‘华瀚船厂’。”陆啸看向李俊，“不但要造内河战船，还要造能出海的大船。李俊兄弟，你上次想去海外看看，我支持。但先得把船造出来。”
李俊咧嘴笑了：“主公，有了‘华瀚’这个名头，俺造起船来更有劲了！”
接着，陆啸一一点名：盐坊改名“华精盐坊”，由曹正负责；织造坊改名“华锦衣帛坊”，扈三娘负责；造纸坊改名“华章纸墨坊”，宋清负责……
等二十多个工坊全部改名完毕，堂内气氛已经热烈起来。
朱武适时补充：“主公，既然统一名号，那各坊的用料、库存、产出，也该统一调配。属下建议设立‘工坊司’，统筹管理。各坊需要什么料，报给工坊司，由工坊司按轻重缓急分配。”
“好主意。”陆啸点头，“工坊司就设在工院下，由朱武军师兼管。另外，各坊产出，也要统一标准。”
他拿起汤隆带来的一副胸甲：“比如这甲，甲片多厚、铆钉几颗、重量几何，都要定下标准。以后‘华锋坊’出的甲，不管谁造的，都得符合这个标准。这样将士们穿上身，才知道这甲能扛多大力道的劈砍。”
“那……那要是造坏了呢？”一个年轻管事声问。
“造坏了就重造。”陆啸语气坚决，“咱们的将士穿上这甲，是要上战场拼命的。甲造不好，就是害他们的命。从今起，各坊设立质检房，出的每一件货，都得检验合格才能出厂。”
众人神色肃然。
陆啸又道：“还有，各坊匠饶工钱，不能再按老规矩。要按手艺分等级，手艺好的多拿，手艺差的少拿。但有一条——只要肯学肯干，人人都能升级。汤隆师傅，凌振师傅，你们要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多带徒弟。”
汤隆和凌振对视一眼，都重重点头。
“最后，”陆啸走到窗前，推窗窗户。冬日的寒风吹进来，带着工坊区特有的烟火气，“咱们这些‘华’字号工坊，将来不只是为梁山服务。等咱们打出名头，下人都知道‘华锋甲’坚固，‘华雷火器’厉害，‘华瀚船’能抗风浪——那时候，咱们造的东西，就能卖遍下。”
堂内一片吸气声。
卖？工坊造的东西，不都是军用的吗？
陆啸看穿众人心思，笑道：“怎么，只能咱们用，别人不能用？咱们造出好东西，别人想买，咱们就卖！当然，最精良的留给自己用，次一等的可以卖。卖来的钱，再投入工坊，造更好的东西。这样循环起来，咱们的工坊才能越做越大，越做越强。”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中的迷雾。
是啊，为什么不能卖？梁山如今养着几万兵马，开销巨大。光靠抢、靠收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工坊能自己挣钱……
“主公高见！”萧让抚掌赞叹，“属下这就着手设计各坊的标识图样。比如‘华锋坊’，就画一把剑穿甲而过，表示锋利能破甲；‘华雷坊’，画一道霹雳……”
“好！”陆啸笑道，“萧让主编，这事交给你。另外，下一期《梁山旬报》，专门辟出一版，介绍咱们的‘华’字号工坊。要让全梁山的弟兄们知道，他们用的甲、拿的刀、吃的盐，都是怎么造出来的。”
会议一直开到晌午。
散会后，陆啸特意留下汤隆和凌振。
“二位师傅，早上的事，还记着吗？”陆啸笑问。
汤隆和凌振都有些不好意思。
“铁料的事，我已经让朱武军师去办了。”陆啸正色道，“从登州买的五千斤熟铁，三日后就到。但我要你们明白——你们二位，是梁山工坊的顶梁柱。你们吵架，底下人怎么看？还怎么齐心做事？”
两韧下头。
“从今起，‘华锋坊’和‘华雷坊’要密切合作。”陆啸道，“汤隆师傅，你打甲的时候，能不能在胸口留个暗槽，专门放凌振师傅的‘掌心雷’？凌振师傅，你造火器的时候，能不能造些专门破甲的型雷？”
两人眼睛同时亮了。
“对啊！”汤隆一拍大腿，“甲上带雷，近身了掏出来就炸！”
“还有，”凌振搓着手，“我可以造一种‘破甲雷’，外形尖锥，贴甲爆炸，专破重甲！”
陆啸笑了：“这就对了。你们俩配合好了，一加一大于二。去吧，好好琢磨。”
看着二人勾肩搭背离去的背影，朱武忍不住笑：“主公，您这手真高。不但解决了纷争，还让他们成了搭档。”
陆啸摇摇头：“还不够。军师，你回头拟个章程——各坊之间，每月要开一次联席会，互相通报进度，协调问题。另外，每季度评选一次‘华字号优秀工坊’，给奖励，挂红旗。”
“是！”
两人走出工院，在工坊区慢慢走着。
冬日阳光洒下来，照在新建的“华锋兵甲坊”牌匾上，金光闪闪。坊内传来整齐的打铁声，那是汤隆新设计的流水作业——一人专烧铁，一人专锻打，一人专淬火，一人专打磨。效率比原来高了三成。
隔壁“华雷火器坊”里，凌振正带着徒弟们试验新配方。一股硝烟味飘出来，夹杂着兴奋的叫声：“成了！这次成了！烟雾，威力大！”
更远处的河岸边，“华瀚船厂”的船台上，一艘新式战船的龙骨已经架起。李俊站在高处指挥，阮二带着水军在下面扛木料。那船设计图是陆啸凭着记忆画的，结合了宋代楼船和明代福船的特点，更大、更稳、更能装炮。
“主公，您这些‘华’字号，真能名扬下吗？”朱武忽然问。
陆啸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片热气腾腾的工坊区。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现在，三十七座工坊昼夜不停，养活着上千匠人，供应着几万大军。
“军师，你记得咱们刚上梁山时，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陆啸反问。
朱武想了想：“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论秤分金银？”
“对，那是江湖草寇的梦想。”陆啸道，“但现在不同了。咱们有田亩，有工坊，有学堂，有医院。咱们造的甲，将来要穿在收复燕云的勇士身上；咱们造的火器，要让胡骑闻风丧胆；咱们造的船，有一要扬帆四海。”
他转身，看向北方：“‘华’这个字，不只是个名号。是告诉下人，咱们梁山要做的，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是复兴华夏的旗手。这旗，就从这些工坊开始，一针一线，一锤一斧，扎扎实实地绣起来。”
寒风掠过，吹动工坊区各处的“华”字旗帜。
那些旗帜下，工匠们还在忙碌。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从今起，他们打出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华。
这个字，将随着梁山的刀枪、甲擘战船、火器，传遍下。而下人会渐渐明白，在山东水泊之中，有一群人，正在用最实在的方式，重铸华夏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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