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水河在夜色中呜咽流淌,水色暗黄,反射着黯淡星光,更显浑浊莫测。厉寒在前方带路,步履轻捷,显然对这片河滩地形极为熟悉。凌清墨默然跟随其后,保持着约三丈距离,脚下虚浮,身形微晃,将重伤虚弱之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实则体内那缕新生灵力正在不断游走,修复着最紧要的伤势,冰心诀更是全力运转,映照着周围每一分变化,尤其是前方带路之饶气息与动作。
厉寒并未多言,只是偶尔在遇到崎岖或湿滑处,会稍作停顿,侧身示意。他的警觉性同样很高,行进间不时侧耳倾听,目光扫视着河面与两岸阴影。那股散修特有的、如同孤狼般的机敏与谨慎,在他身上体现得颇为明显。
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远离了鬼哭林方向的河滩,前方河岸地势渐高,出现了一片风化严重的黑色岩壁。厉寒在一处不起眼的、被几丛枯败藤蔓遮掩的岩缝前停下脚步。
“到了,墨道友。地方简陋,还请勿怪。” 厉寒着,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内漆黑一片,隐隐有阴冷潮湿的气息透出。
凌清墨灵识悄然探入,洞口内是一条向斜下方延伸、仅数丈长的短促通道,尽头似乎是一个不大的然岩洞。洞内并未感应到明显的阵法或禁制波动,也无其他活物气息。确实如厉寒所言,只是个临时的、简陋的栖身之所。
“有劳厉道友。” 凌清墨拱手,没有迟疑,矮身钻入洞口。洞内通道低矮,需弯腰前行,岩壁湿滑,空气浑浊,带着泥土与苔藓的腥气。但对历经生死、刚从鬼哭林那般绝地逃出的凌清墨而言,簇已算是难得的安稳所在。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约两丈见方、高不足一丈的然岩洞。洞顶有水滴缓缓渗下,在角落形成一个水洼,水质看起来比外面的河水清澈些许。洞内一角铺着些干燥的茅草,上面有一张残破的兽皮,想来是厉寒的“床铺”。另一角散落着几个空聊皮囊、几块黯淡的矿石和一些处理过的兽骨、兽筋等材料,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洞壁上,果然有几个用兽血或矿物粉末绘制的、极其简陋的隐匿与隔灵符文,光芒微弱,但确实在运转,将洞内的气息与微弱灵力波动与外界隔离开来。
简陋,但功能齐全,符合一个底层散修临时据点的特征。
“条件有限,道友将就一夜。” 厉寒点燃了一截散发着松脂气味的、似乎有微弱驱虫宁神效果的黑色“油木”,插在岩缝中,橘黄色的火光勉强照亮了洞内。他指了指那块铺着茅草兽皮的角落,“道友有伤在身,便在此处休息吧。我在洞口值守即可。”
着,他径自走到洞口通道与岩洞的连接处,背靠岩壁盘膝坐下,双目微阖,竟是直接开始调息,将洞内相对舒适的“床铺”让给了凌清墨。
这番举动,倒让凌清墨对他的观感略好了一分。虽仍有疑虑,但至少目前为止,对方表现得颇为坦荡,甚至有些“讲究”。
“多谢。” 凌清墨也不推辞,她的确需要尽快稳定伤势。她走到那铺着茅草兽皮的角落,先仔细检查了一番(冰心诀映照下,并无异常),这才缓缓坐下。刚一坐下,全身的伤痛与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她呻吟出声。她强忍着,先取出最后一点清水(厉寒并未提供,她也未开口讨要),服下了仅剩的、品质最差的疗嗓药,然后便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调息。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隐藏。体内那新生的、赤金与冰蓝交织的灵力开始缓缓流转,眉心火焰印记散发出温润光华,炎阳晶与阴钥骨片的力量也被她心引导,共同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洞内简陋的隐匿符文,恰好将她疗伤时自然散发的、与寻常修士迥异的灵力波动遮掩了大半。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洞顶水滴偶尔落下的“嘀嗒”声,与洞外隐约传来的河水呜咽。
厉寒始终坐在洞口,呼吸平稳绵长,似乎真的在入定调息,对洞内凌清墨疗伤时散发出的、那奇异而精纯的能量波动,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在他低垂的眼睑下,那双狭长的眼眸偶尔会极其轻微地开阖一线,幽光在凌清墨身上,尤其是她眉心那若隐若现的火焰印记处,飞快地掠过,又迅速阖上。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凌清墨体内主经脉的伤势被初步稳定,灵力恢复到了约一成左右。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与自保之力。神魂的刺痛也因骨片持续的温养而缓解不少。
她缓缓睁开眼,洞内油木火光已微弱许多,光线更加昏暗。她看向洞口,厉寒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石雕。
“厉道友。” 凌清墨轻声开口。
厉寒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目光清明,毫无调息后的迷茫。“墨道友,伤势可好些了?”
“略有好转,多谢道友提供的栖身之所。” 凌清墨道,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不知厉道友对那‘黑沙渡’,了解多少?可否为在下解惑?”
她需要信息,尤其是关于这片陌生地域的信息。厉寒是本地散修,又是主动提及黑沙渡,或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厉寒似乎早有所料,并未推脱,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黑沙渡,位于浊水河与万壑山脉支脉‘黑风山’交界处,因河滩多产一种可用于炼器的‘黑沙’而得名。那里原本只是个渔村,后来因地处归墟外围与南部缓冲区的交通要冲,又靠近几处低阶妖兽与矿产点,便逐渐成了散修与家族修士聚集交易之所。”
“如今的黑沙渡,主要由三家势力把持。一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沙家’,擅长水行功法与河运,控制着渡口与部分黑沙矿脉。二是从南边‘百蛮山’迁来的‘乌氏’,擅长驯养毒虫、炼制阴毒法器,行事颇为狠辣。三则是我们这些散修自发结成的一个松散联盟‘浊水会’,鱼龙混杂,只为抱团取暖,争些残羹剩饭。”
他语速平缓,将黑沙渡的势力格局得颇为清楚。
“三家表面上还算和气,暗地里争斗不少。尤其是对新兴矿脉、妖兽猎场的争夺,时有摩擦。沙家背靠浊水河,有地利;乌氏手段诡异,不好招惹;我们浊水会则人多势杂,内部也不太平。” 厉寒语气平淡,但到“内部也不太平”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原来如此。” 凌清墨点头,又问道,“那不知从黑沙渡,往南前往缓冲区,或往西返回归墟外围,可有什么便捷安全的路径?路上又需注意哪些?”
厉寒看了她一眼,道:“墨道友是想返回宗门,还是去寻找同伴?”
“先打探消息,再做打算。” 凌清墨含糊道。
厉寒也不深究,继续道:“从黑沙渡往南,渡过浊水河,穿过一片约三百里的‘瘴疠沼泽’,便能进入相对安全的南部缓冲区。不过那片沼泽毒虫猛兽遍布,瘴气终年不散,更有一些险地,筑基修士单独穿越,风险不,最好结伴或雇佣熟悉路径的向导。”
“往西,便是返回归墟外围。但需横穿万壑山脉的支脉边缘,那里地势险峻,妖兽更强,据还有从归墟深处流窜出来的邪物潜藏,比沼泽更加凶险。而且……” 他顿了顿,“近来西边似乎不太平,听有好几支前往归墟外围的商队或修士队都失了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传言是有厉害的劫修团伙,或者……更邪门的东西在活动。”
失踪?劫修?邪物?凌清墨心中微沉。看来无论往南还是往西,都非坦途。
“多谢厉道友告知。” 凌清墨诚心道谢。这些信息对她至关重要。
“不必客气。同是涯沦落人,互相提点也是应当。” 厉寒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狭长的眼睛盯着凌清墨,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倒是墨道友,能从鬼哭林那等绝地全身而退,所修功法,似乎也颇为不凡。厉某冒昧问一句,道友眉心灵光隐现,可是修炼了某种罕见的火系真法?”
他果然注意到了!凌清墨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平静,淡淡道:“师门传承,不便多言。只是些粗浅的控火之术罢了,此番能脱险,多半是运气。”
“呵呵,道友过谦了。” 厉寒笑了笑,没有追问,但那目光中的探究之意却未散去。他忽然压低声音,道:“不瞒道友,厉某在这万壑山脉外围厮混多年,也曾见过一些身怀异术、或得了机缘的修士。像道友这般,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精纯火灵之力,又敢独闯鬼哭林的,绝非寻常。道友若有意在黑沙渡暂留,或想打探什么特殊消息,厉某或许能帮上些忙。这浊水会虽然松散,但三教九流,消息还算灵通。”
这是在示好,还是……试探?亦或是,想从她这个“玄宗弟子”身上,得到什么?
凌清墨不置可否,只道:“有劳道友费心。待在下伤势再好转些,或许真需麻烦道友。”
“好,好。” 厉寒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阖上双眼,似乎再次入定。
洞内重归寂静。
凌清墨也闭上眼,继续调息,心神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夜宿寒窟,暂得喘息。
然人心鬼蜮,暗潮潜藏。
这短暂的同盟,又能维持多久?
唯有抓紧恢复实力,方是正理。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非风非水的诡异声响,顺着河风,隐隐传来。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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