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的呼唤,微弱如风中之烛,断断续续,却固执地穿透了熔岩荒原永恒的热浪与死寂,穿透了凌清墨疲惫不堪的心神,清晰地回响在她感知的边际。那呼唤中蕴含的沧桑、悲怆,以及那一丝渺茫却真实的希冀,与她眉心的不灭薪火、怀中的阴钥骨片,乃至体内那尚未平息的赤金能量,都产生了某种超越距离、直指本源的共鸣。
这不寻常。极其不寻常。
玄宗在西北,是她此刻理智上最应该前往的归宿——安全、资源、庇护、以及将丙火区剧变上报宗门的责任。东北方则是未知,是骨片地图上标记的“危险、能量紊乱”区域,是那古战场邪灵可能出没的方向,更是这诡异呼唤的源头。
如何选择?
凌清墨站在原地,滚烫的地面透过破损的靴底灼烤着她的脚心,热风裹挟着硫磺与焦土的气息,吹拂着她散乱沾血的长发。体内,被骨片初步梳理过的赤金能量在特定经脉中缓缓流淌,依旧带来灼痛,却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福眉心火星稳定燃烧,虽然光芒黯淡,却比之前更加凝实内敛。神魂的剧痛在骨片持续散发的温养波动下略有缓解,但灵识的枯竭与心神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束缚着她的思考。
她闭上眼,冰心诀本能地运转。尽管心神枯竭,但这门功法带来的绝对冷静与映照之能,已近乎成为她的本能。杂念被剥离,利弊在澄澈的心湖中清晰浮现。
回宗门:
利:相对安全,可获得稳定疗伤环境与必要资源,能在师尊羽翼下消化传尝梳理力量,能将丙火区剧变、神秘组织、李奕辰线索等关键信息上报,或许能推动宗门更有效的救援与应对。自身获得宗门庇护,减少被那神秘组织追踪或暗算的风险。
弊:自身无法解释的力量与印记可能引来猜忌、觊觎乃至内部调查,行动将受门规与宗门决策制约,未必能及时采取自己认为必要的行动。宗门反应速度与决策效率未知,可能延误时机。对那神秘呼唤的探索将无限期推迟,可能错失重要线索或机缘。
往东北:
利:可能直接回应那神秘呼唤,探寻与赤焰殿、阴钥、不灭薪火乃至自身力量相关的更深层秘密,或许能找到快速恢复、掌控力量的方法,甚至可能发现救援李奕辰或影响封印的新途径。行动自主,不受宗门掣肘。
弊:前路凶险莫测,以目前重伤虚弱、力量不稳的状态,生存几率渺茫。可能彻底错过返回宗门的最佳时机,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可能落入那神秘组织的陷阱,或遭遇更可怕的未知存在。与宗门彻底失联,无法传递关键信息。
两者皆有利弊,且风险与机遇都极大。
时间不等人。体内的伤势与混乱的力量不会因为她犹豫而好转,丙火区的封印崩溃也不会暂停,李奕辰等饶处境更可能每况愈下。
冰心映照下,凌清墨“看”向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念头。
对宗门的归属与责任?有,但并非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对同门(尤其是李奕辰)的关切与道义?有,但并非盲目的牺牲冲动。对自身道途与真相的探寻渴望?有,且异常强烈。对体内这无法掌控、福祸难料的力量的警惕与征服欲?更有!
她想起赤霄残灵消散前的悲壮与嘱托,想起墟蚀将军等堕落战将扭曲的执念,想起那三名黑衣人对“钥匙”的贪婪,想起祭坛上赤金火焰虚影那疯狂的“清除”意志,更想起自己数次濒死、又险死还生的经历……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被尘封的上古秘辛,一个可能席卷下的巨大旋危而她,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旋涡的中心。
仅仅回到宗门,在庇护下缓慢恢复、等待安排,就能摆脱这个旋涡吗?就能找到彻底解决自身隐患、理清所有真相的方法吗?就能在可能到来的更大灾变中,拥有足够的力量与主动权吗?
恐怕……不能。
那神秘的呼唤,虽然危险,却可能是破局的关键。它直接与她获得的力量根源相关,可能指向更完整的传尝更核心的秘密、或者……某些被遗忘的、能够影响当前危局的关键之物。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而行,于绝境中觅生机,于危难中求突破。一味求稳,或许可保一时平安,却也可能就此错失跃升的阶梯,在未来的风浪中无力自保。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那丝不甘——不甘于对自身力量的无知与失控,不甘于对同门陷落的无力,不甘于对真相的模糊与被动。
“东北……” 凌清墨睁开眼,冰眸之中疲惫未散,却已燃起两点决然的微光。那微光深处,是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比寒冰更冷的清醒,与比薪火更韧的执着。
她选择了追随那神秘的呼唤。
并非鲁莽,而是在权衡之后,选择了那条看似更险、却可能更接近问题核心、更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路。回宗门是“等待”,而前往东北,是“探寻”。
当然,她并非毫无准备地送死。骨片指引的“地图”虽然模糊,但至少标注了大致方向与需要避开的危险区域。体内力量虽然混乱,但经过骨片初步梳理与“薪火余烬”的淬炼,眉心的不灭薪火似乎与那赤金能量产生了一种更紧密的联系,虽然依旧难以驾驭,但至少不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更重要的是,那呼唤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指引”与“吸引”,循之而去,未必全是死路。
她再次检查自身状况,服下了仅剩的、效果存疑的疗嗓药,又引导骨片那温和的滋养之力,尽可能修复最表层的伤势与稳定心神。然后,她将目光投向东北方。
熔岩荒原向东北延伸,地势似乎逐渐升高,热浪更剧,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如同被烧红的巨人脊背般的暗红色山脉轮廓。空气中弥漫的,除了硫磺与地火气息,似乎还多了一丝极其稀薄的、与阴蚀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沉凝的诡异波动,正是那神秘呼唤传来的方向。
凌清墨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压下全身的痛楚与虚弱,迈开了脚步。
步伐依旧虚浮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
她没有再激发匿迹符(效果已几乎消失),也没有试图御空(灵力与状态都不允许)。只是依靠双腿,依靠意志,一步一步,朝着那未知的、危险的方向跋涉。
沿途,熔岩荒原的景象变得更加荒凉死寂。地火裂隙更加密集,喷发的熔岩流温度更高,颜色暗红近黑。地面布满了冷却后形成的、锋利如刀的琉璃化岩石。偶尔能看到一些适应了极端环境的奇异生物,如通体赤红、甲壳厚重的火蝎,或是在熔岩流边缘汲取热力的诡异苔藓,它们对凌清墨这个不速之客大多报以警惕或无视。
凌清墨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的地火喷发点与熔岩流,按照骨片地图的模糊指引,尽量选择相对坚实安全的路径。对地脉的微弱感知,让她能提前避开一些地下能量极度不稳定的区域。
越往东北,那神秘的呼唤便越发清晰,虽然依旧微弱,但传递的情绪却更加复杂。沧桑悲怆之中,希冀之意渐浓,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焦急与催促。而空气中那股古老沉凝的诡异波动,也越发明显,与阴蚀之力类似,却又少了些“侵蚀”与“混乱”,多了些“厚重”与“死寂”。
大约前行了半日,翻过一道由凝固熔岩形成的、如同城墙般的矮岭后,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前方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而是一片巨大的、仿佛被陨石撞击形成的环形盆地!盆地直径不下百里,深不见底,边缘陡峭如削。盆地内部,并非黑暗,而是充斥着一种暗沉、粘稠、如同液态般的赤红色光芒,光芒源自盆地最深处,仿佛那里沉睡着某种庞大的、散发着炽热与不祥的存在。盆地上空,空气扭曲得更加厉害,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缓慢旋转的热浪涡旋。
而在盆地边缘,凌清墨看到了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无数巨大、残破、如同山峰般的暗金色骨骸,半掩在焦黑的土石与凝固的熔岩之中!这些骨骸形态各异,有的似巨兽,有的类人形,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与惨烈煞气!许多骨骸上,还插着同样巨大、锈蚀不堪的兵器残骸,或缠绕着早已失去光泽、却依旧粗大骇饶断裂锁链。
古战场!而且,是规模远超之前那空间裂缝所见的、真实存在于现世的上古战场遗迹!
那神秘的呼唤,以及空气中古老沉凝的波动,其源头,似乎就在这环形盆地的最深处!
骨片传来的震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既充满了“回归”般的激动,又带着深深的“忌惮”与“悲伤”。眉心的不灭薪火也剧烈跳动起来,与那呼唤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
凌清墨站在盆地边缘,劲风吹得她破烂的道袍猎猎作响,露出下面新结痂的伤痕。她望着下方那深不见底、充斥着不祥赤光的盆地,以及周围那无数巨大的远古骸骨,冰眸之中,瞳孔微微收缩。
这里,恐怕就是赤霄长老记忆碎片中,那场上古灾劫的一处主战场!也是阴蚀之力最初爆发、赤焰殿与之激战的核心区域之一!
那呼唤她前来的,会是陨落于茨赤焰殿先辈英灵?还是被封印于茨阴墟邪物?亦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没有退路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
凌清墨紧了紧手中的凝霜剑(剑身依旧黯淡),将体内那点微弱的力量催发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赤金与冰蓝交织的护体灵光。然后,她寻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开始朝着那深不见底、赤光弥漫的环形盆地,缓缓下校
每一步,都仿佛踏向洪荒巨兽的食道。
熔心之择,已定。
深渊在前,唯有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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