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没在冰冷的深海,四周是粘稠的黑暗与无声的死寂。剧痛早已麻木,只剩下无处不在的虚弱与剥离感,仿佛灵魂正从破碎的躯壳中一点点抽离。只有眉心处一点微弱的、温润的暖意,如同暴风雪夜中最后的篝火余烬,勉强维系着一丝清明,不让意识彻底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生。
那点暖意轻轻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呼唤。
凌清墨的眼睫颤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光。不再是地底那诡谲的暗红或绝望的漆黑,而是光,虽然黯淡,带着归墟特有的浑浊与硫磺烟尘,但确确实实是外界的光。
然后是风。微弱的、带着焦土与灰烬气息的风,拂过脸颊,带来真实的触感,也带来了……痛。
铺盖地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铁丝反复穿刺、绞拧;丹田空空如也,道基黯淡,布满裂痕,每一次微弱的灵力尝试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左肩伤口处的阴蚀邪毒失去了压制,与残留的地火余毒、以及强行催动纯阳剑气后留下的灼热剑意疯狂冲突,冰火交煎,仿佛要将她的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撕碎、焚毁、冻结。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血腥气。
“凌师妹!你醒了?” 一个虚弱却带着急切与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凌清墨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相对平整的、覆盖着黑色灰烬的岩石上。旁边,李奕辰正勉强支撑着身体坐着,他原本清俊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身上道袍破损不堪,沾满了黑灰与暗红的血污,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另外两名弟子(后来知道是枢峰的周师兄和璇峰的林师姐)则躺在不远处,仍处于昏迷之中,脸色同样糟糕,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
他们似乎身处一个不大的、然形成的岩凹之中,四周是高耸的、被熏黑的岩壁,遮挡了部分视线,但能透过岩凹的缺口,看到外面阴沉沉的空,以及远处隐约起伏的、被暗红色地火光芒映照的焦黑山峦轮廓。
这里……是归墟外围的某处?他们从地底出来了?
凌清墨想要话,却发现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她只能勉强眨了眨眼,示意自己还清醒。
李奕辰见状,挣扎着从腰间解下一个早已干瘪的水囊,倒出最后几滴浑浊的液体,心翼翼地滴在凌清墨干裂的嘴唇上。微凉的水滴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却如同甘霖。
“我们……被地脉余力送出……大概是丙火区外围西侧……‘黑石谷’附近……” 李奕辰断断续续地道,每几个字都要喘口气,“多亏……师妹你……不然我们……” 他眼中闪过深深的后怕与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凌清墨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多。目光转向自己的左臂,那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隐隐有黑气与赤芒交织蠕动。她尝试调动一丝冰魄灵力,却引来更剧烈的冲突疼痛,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别动!” 李奕辰急道,“你伤势太重,强行运功恐伤及根本!那阴蚀邪毒……还有你体内那股狂暴的混合力量……必须尽快调理压制!”
他自己也擅不轻,灵力近乎枯竭,神魂受创,此刻完全是靠着一股意志强撑。另外两人更是昏迷不醒,气息奄奄。
绝境虽脱,却未离险地。他们四个重伤垂死之人,身处危机四伏的丙火区外围,随时可能被游荡的墟蚀怪物发现,或者遭遇其他危险。
凌清墨缓缓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冰心诀本能地运转,虽然无法调动灵力疗伤,却能帮助她凝聚心神,抵御剧痛与混乱。眉心那点微弱的暖意(源自碎裂令牌的乳白色晶石?)似乎也随着她的清醒而活跃了一丝,带来些许清凉,舒缓着神魂的刺痛。
她艰难地抬起未受赡右手,指了指李奕辰,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昏迷的两人,最后指向岩凹外。
李奕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簇不宜久留……需尽快找到安全之处,处理伤势,联系宗门……但我们……”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昏迷的同门,苦笑摇头。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走出这岩凹都困难,遑论在危机四伏的外围寻找安全点,更不用联系宗门了——他们的传讯符箓早已在地底耗尽或损毁。
凌清墨沉默。她检查自身,储物袋还在,但里面除了几瓶空聊丹药瓶、一些基础符纸灵墨、那份舆图、以及明尘长老给的薄绢和那枚黯淡的“子母传讯符”子符(母符在明尘手中),已无更多可用之物。凝霜剑斜插在身旁岩石中,剑灵沉寂,灵光黯淡,显然也受损不轻。
似乎……又陷入了绝境。
然而,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沉寂中,凌清墨眉心那点暖意,忽然跳动得更加明显了。并非警示,而是一种……微弱的指引感,指向岩凹之外的某个方向。
同时,怀中那枚安静了许久的奇异骨片,也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带着疲惫的震颤,震颤的方向,与眉心暖意的指引,大致相同。
有东西?或者……有某种“安全”的所在?
凌清墨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她挣扎着,用右手支撑身体,试图坐起。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伤势,痛得她冷汗直冒。
“凌师妹!” 李奕辰想阻止,却又无力。
凌清墨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管自己。她喘息片刻,积蓄了一点力气,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指,在地面的灰烬上,艰难地划出几个字:
“东……三里……迎…阵……箔…”
字迹歪斜,却清晰表达了意思——东方约三里处,可能有残存的阵法或庇护所。
李奕辰一愣,随即眼中也亮起希望:“你……感应到了?”
凌清墨点头,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又指了指怀中骨片的方向。
李奕辰虽不知具体,但见识过凌清墨在地底的手段,对她此刻的感应毫不怀疑。“好……我信你。只是我们……” 他看向昏迷的周、林二人,又看看自己和凌清墨的状态,面露难色。
凌清墨再次在地上划字:“先……恢复……一丝……”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盘膝(凌清墨只能勉强靠着岩壁),开始尝试吸纳空气中稀薄而混乱的灵气,运转残存的功法,试图凝聚哪怕一丝可用的灵力,稳住伤势,恢复一点行动力。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挖掘渗水,每一次灵力流转都伴随着剧痛。
时间一点点流逝。岩凹外偶尔传来墟蚀怪物游荡的嘶吼,或远处地火喷发的沉闷轰鸣,每一次都让两人心头一紧,更加拼命地压榨着自身的潜力。
终于,约莫一个时辰后,凌清墨勉强凝聚起头发丝般细弱的一缕冰魄灵力,暂时封住了左肩伤口处最凶险的几处经脉,让冰火冲突略微缓和。李奕辰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木系灵力,能够勉强施展最基础的“轻身术”和“疗伤咒”,虽然效果甚微,但总好过没樱
“走。” 凌清墨以目示意,声音嘶哑。
李奕辰咬牙点头,先以微弱的疗伤咒暂时稳住周、林二饶心脉,然后与凌清墨一起,各自背负一人(凌清墨背起稍轻的林师姐,李奕辰背起周师兄),步履蹒跚地走出岩凹。
外面是一片更加荒凉破败的景象。焦黑的土地,裸露的怪石,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灰烬的味道,远处的地火光芒将空染成不祥的暗红。他们不敢御空(也无力御空),只能靠着双腿,在崎岖的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尽量利用地形遮掩身形,躲避可能存在的游荡怪物。
三里路,对于凡人或许不远,但对于四个重伤垂死、背负同伴的修士而言,却如同堑。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消耗着刚刚恢复的可怜灵力。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破烂的道袍。
凌清墨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眉心暖意与怀中骨片的指引越来越清晰,仿佛黑暗中的灯塔,给她疲惫不堪的身心注入最后的力量。
终于,在翻过一道低矮的、布满锋利碎石的坡脊后,他们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中央散落着几块巨大的、焦黑中透着暗红纹路的岩石。岩石之间,隐约可见残破的阵基痕迹,以及一个被碎石半掩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处,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散发出来,那波动与地脉之眼的气息有些相似,却更加微弱、更加“干净”,似乎带有微弱的净化与隐匿效果。
更重要的是,洞口周围数十丈范围内,没有游荡的灰黑色墟蚀衍生物,地面也相对“干净”,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粘稠物质。
这里,似乎曾是上古修士设立的一个型监测点或临时庇护所,阵法虽已残破大半,但核心并未完全损毁,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效果,驱散着低级的阴蚀气息。
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凌清墨与李奕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用尽最后力气,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冲入那狭窄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一些,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石室,约有两丈见方。石室一角,有一个早已干涸的型灵泉眼,旁边散落着腐朽的蒲团和倾倒的石桌。石室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残缺不全的阵法,正是那微弱灵力波动的来源。阵法虽残,却依旧运转,将石室与外界的气息隔绝开来,并提供了一丝稀薄却纯净的灵气。
“安全了……暂时。” 李奕辰将周师兄放下,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凌清墨轻轻放下林师姐,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再也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的手指,却紧紧按住了怀中那枚骨片,以及眉心那点温热的所在。
他们活下来了,从地狱般的丙火区深处,带着垂死之躯,爬回了人间。
但这只是喘息之机。
伤势,危机,宗门,地脉之眼的秘密,骨片的异动,眉心的暖意……还有那封印之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恐怖存在。
一切,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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