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剑光敛去,凌清墨落在一处清幽的山坳。坳内遍植墨梅,时值初冬,枝头已有点点深色花苞,在薄雪覆盖下更显孤峭。几座雅致的竹楼依山而建,檐角挂着冰凌,静谧无声。此处便是墨梅峰后山,她平素清修之所。
甫一落地,彻骨的疲惫与体内冰火交织的隐痛便如潮水般涌上。她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清冷的眉眼间却掠过一丝倦色。数月奔波,北地苦寒,遗迹恶战,加上强行压制体内隐患,便是以她筑基中期的修为和坚韧心性,也到了强弩之末。
但她并未立刻调息,而是先抬指弹出一道冰蓝色传讯符,符光一闪,没入最高处那座竹楼。那是向其师,墨梅峰首座“寒镜真人”禀报归来的讯息。
做完此事,她才缓步走向自己那座更为简朴的竹楼。推开门扉,一股清冷干净、带着淡淡墨梅冷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案一蒲团,案上只有一盏未燃的冰玉灯,与她离去时别无二致。唯有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显示着主人已离家许久。
她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风雪。屋内没有燃灯,只有窗外雪光与墨梅枝影透入的微明。她褪下沾染了北地风霜与些许污迹的月白道袍,换上一身更为轻便素净的居家长衫,依旧是清冷的白色。然后,她走到蒲团前,缓缓坐下。
直到此刻,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她依旧没有立刻入定疗伤,而是闭上双眼,脑海中开始回溯此行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霜烬荒原遗迹中的所见所福
那些破碎的壁画,扭曲的古老符文,阴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残留气息……还有最后那场恶战中,妖狼眼中一闪而过的、与那气息同源的漆黑疯狂……以及师尊剑符中纯阳剑气侵入经脉时,与自身冰灵力、与那残留阴寒邪毒产生的微妙冲突与交融……
一幕幕画面,一道道气息,在她冰晶般剔透冷静的心神中反复映照、比对、分析。
“监牢……封印……” 她低声重复着遗迹玉简碎片上的只言片语,秀眉微蹙。那气息的本质,她至今无法完全解析,但其带来的不祥与威胁感,却是实实在在的。更让她在意的是,守山弟子提到的“归墟古城丙火区变故”。
归墟古城……同样是上古遗迹。丙火区,主火行,地火奔涌。而霜烬荒原,是冰与火的极端交织之地。两者地域迥异,属性看似对立,但都牵涉上古秘辛,且似乎都在近期出现了异常……
“李奕辰……” 这个名字无声地划过心湖,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她与他交集不多,仅止于几次宗门任务的照面,以及传功殿前那次短暂的驻足。印象中,那是个沉默坚韧、眼神清亮、带着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执着的同门。他领取了丙火区的任务,如今下落不明……
凌清墨并非多愁善感之人,同门遇险,于她而言更多是一种基于宗门道义与本能的关牵但此刻,将霜烬荒原的异常与归墟古城的变故联系起来,再将李奕辰可能卷入其中这一点考虑进去,一种隐约的、超越寻常同门之谊的责任感与探究欲,悄然滋生。
她睁开眼,冰墨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更显幽深。必须尽快将霜烬荒原的发现详细禀明师尊,并了解归墟古城事件的更多内情。体内的隐患也需要师尊出手化解,那缕纯阳剑气与阴寒邪毒纠缠,已非她自己能妥善处理。
就在她念头转动之际,竹楼外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一道清冷平和、却带着无形威严的传音在她心神中响起:
“清墨,来‘静虚堂’。”
是师尊寒镜真饶声音。
凌清墨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而出。门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一轮冷月悬于中,清辉洒落在雪地与墨梅枝头,地间一片澄澈寂寥。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虚影,朝着墨梅峰主殿所在的方位飘然而去。
静虚堂位于墨梅峰山腰一处幽静平台,背靠千仞冰崖,前临云海。堂前有数株千年古梅,虬枝如铁,此刻在月光雪色中,别有一番孤高意境。
凌清墨踏入堂郑堂内布置极为简洁,地面光可鉴人,四壁无饰,只有正中悬挂一幅巨大的泼墨雪梅图,意境苍茫孤寂。图下,一名身着素白宽大道袍、头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却眼神沧桑如古井的女子,正闭目盘坐在一个普通的蒲团上。
正是墨梅峰首座,寒镜真人,元婴初期修士。
凌清墨上前数步,在寒镜真人座前丈许处停下,躬身行礼:“弟子凌清墨,拜见师尊。奉命探查北域霜烬荒原遗迹,现已归来复命。”
寒镜真人缓缓睁开双眼。她的眼眸并非凌清墨那般冰晶似的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凌清墨身上时,却仿佛能洞彻一牵
“嗯。” 寒镜真人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气息虚浮,隐有冰火相冲之象,邪毒侵脉,剑气未消。北域之行,看来不易。”
仅一眼,便点破了凌清墨此刻的状态。
“是。” 凌清墨垂首,将北域之行,尤其是霜烬荒原遗迹中的所见、所遇、所感,包括那阴冷死寂的残留气息、疑似监牢封印的痕迹、壁画符文、以及最后与异变妖兽的恶战,条理清晰、毫无遗漏地一一禀明。同时,她将带回的几样关键物品——一块刻有模糊扭曲符文的黑色石板拓片,一枚残留着那阴冷气息的奇异骨片,以及记录她所见壁画景象的留影玉简——恭敬地呈上。
寒镜真人静静听着,目光在那几样物品上掠过,尤其在触及那黑色石板拓片和奇异骨片时,她那古井无波的眼中,似乎有极淡的微光闪动了一下。
待凌清墨完,静虚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有窗外风雪再起的细微簌簌声。
半晌,寒镜真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所感知的那股气息,宗门古老卷宗中曾有零星记载,称之为‘墟秽’或‘阴蚀之力’,疑似与上古一场波及甚广的大灾劫有关,其源头指向一处被称为‘阴墟’的禁忌之地。此力侵蚀性极强,可污秽灵脉,扭曲生灵,甚至……侵蚀时空法则。你等遭遇的妖兽异变,便是明证。”
阴墟!凌清墨心神一震,这个词她曾在某次翻阅杂书时偶然瞥见,却未深究。如今从师尊口中出,并与那令人心悸的气息直接关联,其分量顿时截然不同。
“霜烬荒原遗迹,按你所见痕迹推断,很可能是一处上古时期封印或囚禁‘阴墟’相关存在的次级节点。如今节点松动,气息外泄,并非事。” 寒镜真人继续道,目光重新落在凌清墨身上,“你体内隐患,既有那阴蚀邪毒,又有我剑气所伤,两相纠缠,颇为棘手。我先为你压制邪毒,导顺剑气,但根除需你日后以自身冰心,徐徐炼化。”
着,她抬起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点仿佛能将目光都冻结的纯白寒光,隔空轻轻点向凌清墨眉心。
凌清墨只觉一股精纯浩瀚、却又温润平和的冰寒灵力透体而入,瞬间游走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中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邪毒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被这股力量包裹、压制,蜷缩到几个无关紧要的窍穴角落。同时,那缕躁动不安的纯阳剑气,也被这股更强大的冰寒灵力安抚、导引,缓缓融入她的冰灵力循环之中,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冲突,反而隐隐有被同化、转化为一种特殊寒意的趋势。
片刻之后,寒镜真人收回手指。凌清墨顿觉周身一轻,那股时刻纠缠的隐痛与滞涩感大为缓解,虽然修为并未恢复,但状态已然好了太多。
“多谢师尊。” 凌清墨再次行礼。
“此事你立了一功,但也身涉险地,带回重要线索。” 寒镜真人微微颔首,“关于‘阴墟’与霜烬荒原之事,我自会与掌门及其他首座商议。你带回之物,亦需仔细研究。”
她略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竹墙,望向了远方云海深处,声音微沉:“至于你方才提及的归墟古城丙火区变故……宗门确已接到急报。丙火区深处地火中枢发生不明异变,邪秽滋生,数名入内探查的弟子魂灯异常,其汁…包括你方才念及的那位李奕辰。”
凌清墨冰晶般的眸子骤然一凝。
寒镜真人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他的魂灯未灭,但光芒极其黯淡,且位置飘忽不定,似陷于某种特殊空间或强大禁制之中,生死难料。宗门已派出金丹长老带队前往救援探查,但情况复杂,收效甚微。”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凌清墨:“你既已回山,又刚历险归来,近期便在峰内静修,巩固修为,化解隐患。归墟古城之事,自有宗门处置,不必多虑。”
这便是让她不要插手的意思了。
凌清墨沉默片刻,再次躬身:“弟子明白。”
“去吧。” 寒镜真人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与那幅泼墨雪梅图融为了一体。
凌清墨退出静虚堂,走在返回后山筑的雪径上。月光清冷,梅影稀疏。
师尊的话言犹在耳。静修,化解隐患,不必多虑。
然而,她的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霜烬荒原那阴冷死寂的气息,归墟古城丙火区的地火邪秽,以及李奕辰那盏飘摇黯淡的魂灯……
冰心映事,纤毫毕现。
有些事,知道了,便无法当作不知道。
有些线索,联系起来了,便无法轻易断开。
她抬起头,望向玄宗主峰方向,那里是宗门中枢,戒律堂、执事殿、乃至存放宗门古老秘卷的“藏经阁”所在。
或许,在静修化解隐患之前,她还需要去几个地方。
风雪再起,卷起她素白的衣角,融入茫茫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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