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浓雾中平稳航行,船体刻画的简易法阵发出低沉的嗡鸣,推动着船破开灰蒙蒙的海浪。船舱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混合着鱼腥、汗臭、劣质烟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腐朽气息。李奕辰靠坐在船舱边缘,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如同角落里的一个影子。
独眼汉子依旧抱着膀子假寐,但李奕辰能感觉到,对方看似放松,实则肌肉紧绷,那只完好的眼睛虽然闭着,眼珠却偶尔会在眼皮下微微转动,显然保持着高度警惕。那把鬼头刀就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刀柄被磨得油亮,透着股凶悍的血腥气。
缩在角落里的瘦身影,依旧裹在破旧斗篷里,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又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但其微弱的气息起伏,显示出这是个活人。
船主,那个干瘦老头,蹲在船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望着前方浓雾弥漫的海面,浑浊的老眼中偶尔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锐利。他操控着船的航行法阵,动作看似随意,但船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和方向,在这片暗礁密布、海流复杂的海域中穿行,显得游刃有余。这份对海域的熟悉和驾船的技巧,绝非一日之功。
船驶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海域,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能隐约看到远处海相接处灰蒙蒙的线条。四周除了海浪声,一片死寂,连海鸟的叫声都听不到,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这位老哥,” 独眼汉子忽然睁开那只独眼,目光落在李奕辰身上,声音沙哑地开口,打破了船舱内长时间的沉默,“面生得很,不是三岔屿常驻的吧?这是惹了什么麻烦,要搭这黑船跑路?”
李奕辰心中微动,对方这是在探他的底。他故意将声音放得更加苍老沙哑,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混口饭吃罢了,能有什么麻烦。不过是年纪大了,想换个地方讨生活。” 他并未正面回答,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落魄老散修特有的麻木。
“换地方?” 独眼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焦黄的牙齿,“这黑石湾的船,可不通向什么好地方。乱流礁那鬼地方,比三岔屿可乱多了,吃人不吐骨头。老哥这身子骨,怕是不好混吧。”
“走一步看一步,总能混口饭吃。” 李奕辰依旧低着头,瓮声瓮气道。
“呵呵。” 独眼汉子笑了笑,没再追问,但那独眼中的审视意味并未减少。他转而看向角落那个瘦身影,提高了音量:“喂,那个缩在角里的,你是哑巴还是真的?上船半,屁都不放一个。”
瘦身影似乎被吓了一跳,裹着斗篷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吭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独眼汉子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重新闭上眼睛假寐,但手却看似无意地搭在了鬼头刀的刀柄上。
船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船行破滥声音和老船主抽烟的吧嗒声。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滞,无形的猜疑和警惕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李奕辰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感知着舱内的一牵独眼汉子身上煞气颇重,显然手底下有不少人命,对陌生人有强烈的戒备和攻击性。角落那个瘦身影,气息微弱不稳,似乎带着伤,而且似乎很怕与人接触,要么是真的胆怯懦,要么就是在极力隐藏着什么。至于船头的老船主,看似不管不问,但那偶尔扫过船舱的余光,却仿佛洞悉一牵
这艘黑船,果然不简单。船上的“客人”,恐怕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时间一点点流逝,船在雾海中航行,距离三岔屿越来越远。李奕辰心中估算着航程和方向,老船主驾船技术娴熟,选择的航线似乎刻意避开了常规航道和一些可能有海兽出没的危险区域,显然对这片海域极为熟悉。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浓重起来,灰白色的雾气翻滚涌动,能见度急剧下降,连船头的老船主身影都有些模糊。与此同时,海流也变得紊乱,船开始轻微颠簸。
“坐稳了,前面是‘鬼哭雾’边缘,水流乱,雾也大,穿过这片就到了外海航道,能安稳些。” 老船主嘶哑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一丝凝重。
鬼哭雾?李奕辰心中一动。他曾听过这个名字,是三岔屿西南海域一片常年被浓雾笼罩的险恶区域,据雾气中时常传来如鬼哭般的风声和海涛回响,故而得名。这里暗礁密布,水流复杂,偶有低阶海兽出没,寻常船只轻易不敢进入。这老船主敢驾着船穿行簇,果然是艺高权大。
船驶入浓雾区,四周瞬间变得一片混沌,连海浪声都仿佛被厚重的雾气吸收,变得沉闷而遥远。只有船体法阵的嗡鸣和老船主偶尔调整方向的轻微水响,提示着他们还在前校浓雾似乎有隔绝神识的效果,李奕辰试着将神识探出船舱,但仅仅延伸出数丈,便感到晦涩迟滞,如同陷入泥沼,难以再深入。
“这雾气……” 李奕辰心中一凛。不仅能干扰视线,还能阻隔神识,果然是险地。在这种环境下,若是发生变故,恐怕连呼救都传不出去。他不由得更加警惕,体内《幽魂蚀骨诀》悄然加速运转,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提升到极致。
独眼汉子也坐直了身体,独眼警惕地扫视着舱外浓雾,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角落里的瘦身影,似乎蜷缩得更紧了,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
船舱内的气氛,因为环境的变化,再次绷紧。
就在这时,一直平稳航行的船,船身猛地一震,仿佛撞到了什么硬物,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随即剧烈地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 独眼汉子低吼一声,一把抓稳船舷,鬼头刀已然出鞘半寸。
老船主沉稳的声音传来:“无妨,撞到了一块浮冰坨子,这鬼地方,水下暗冰多。”
浮冰?李奕辰心中疑惑,这海域虽然阴冷,但远未到结冰的温度。他神识虽然受限,但依旧努力向外探去。果然,在船舷右侧不远处,一块灰白色的、约莫桌面大的浮冰缓缓漂过,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冰块。但李奕辰却从那冰块上,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阴气?
并非单纯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死寂的阴冷,与他修炼《幽魂蚀骨诀》所驾驭的阴煞之气有些类似,但又有所不同,更加驳杂、混乱,仿佛混杂了无数负面的情绪和残念。
“这冰……” 李奕辰眉头微皱。普通浮冰,怎会带有如此阴气?
不等他细想,船似乎又撞上了什么,再次一震。这一次,撞击来自船底,力量更大,船猛地倾斜,船舱内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他娘的!有东西在水下!” 独眼汉子骂道,脸色难看。
老船主也站了起来,旱烟杆不知何时已收起,手中多了一杆黑沉沉的、不知是何材质打造的船篙。他站在船头,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死死盯着船侧翻滚的浓雾和墨黑色的海水。
“不是浮冰,是‘阴尸傀’!” 老船主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这鬼地方,怎么会有这东西?!”
阴尸傀?李奕辰心中一动,他在《幽魂蚀骨诀》的杂记中似乎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种在阴气极为浓郁、且常有生灵陨落的海域,经由特殊环境孕育,或者被邪修炼制而成的、类似僵尸的海中怪物。通常由溺毙的海兽或人类尸体,在阴气滋养下发生异变而成,力大无穷,不惧普通刀剑,且浑身带毒,喜食生灵血肉,尤好吸食魂魄,极为难缠。
“阴尸傀?这鬼东西不是在‘葬魂海沟’深处才有吗?怎么跑到鬼哭雾来了?” 独眼汉子显然也听过这东西,脸色更加难看。
“不知道,但来者不善。” 老船主话音未落,手中黑色船篙猛地向前一戳,篙尖亮起一点乌光,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刺入船侧水面。
“噗嗤!”
一声沉闷的、仿佛刺入败革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股墨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腐臭味道的液体从水下涌出,染黑了一片海水。一声非人非兽的尖利嘶嚎从水下传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船周围的海水剧烈翻腾起来,浓雾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形成一个漩危数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破开水面,攀住了船舷!
借着昏暗的光线,李奕辰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那是一种人形生物,但全身肿胀发白,皮肤上布满青黑色的尸斑和黏滑的苔藓,五官扭曲模糊,眼窝空洞,口中淌着墨绿色的涎水,手指脚趾间有蹼,指甲乌黑尖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浓郁的阴气。正是阴尸傀!而且不止一只,看攀住船舷的爪子,至少有四五只!
“该死!准备动手!被这些东西缠上,船毁了谁都别想活!” 老船主厉喝一声,手中黑色船篙化作一片乌光,疾风骤雨般刺向攀在船舷左侧的两只阴尸傀。那船篙看似普通,但在他手中却灵动异常,每一次刺击都带着破空之声,篙尖乌光闪烁,显然不是凡品,竟能轻易刺穿阴尸傀坚韧的躯体,带出大股墨绿色脓血。
独眼汉子也怒吼一声,鬼头刀上亮起一层血红色的光芒,刀风呼啸,狠狠劈向从右侧船舷攀上来的一只阴尸傀。“给老子滚下去!”
刀锋砍在阴尸傀的肩膀上,发出“铿”的一声闷响,如同砍中老牛皮,只入肉三分,未能将其手臂斩断。阴尸傀嘶吼一声,另一只爪子带着腥风,直抓独眼汉子面门!独眼汉子连忙挥刀格挡,与那阴尸傀战在一处,刀爪相交,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竟一时奈何不得对方。
这些阴尸傀,躯体果然坚韧异常,且力量奇大,悍不畏死。
又有两只阴尸傀从船尾爬了上来,嘶吼着扑向船舱。它们似乎对生灵有着本能的渴望,空洞的眼窝“盯”着舱内的李奕辰和那个瘦身影。
李奕辰眼神一凝,知道不能再袖手旁观。这乌篷船若是被毁,在这茫茫雾海,面对成群阴尸傀,就算他能御器飞行(炼气期御器颇为耗力,且在这诡异雾海中方向难辨),也凶多吉少。
他低喝一声,从原地弹起,并未使用《幽魂蚀骨诀》的阴煞之气,而是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柄品质普通的长剑法器(之前购置的备用武器),灵力灌注,剑身亮起蒙蒙青光,一招基础剑法中的“苍松迎客”,剑光如练,点向扑向自己的那只阴尸傀的咽喉。
他刻意压制了修为,只表现出炼气三四层的水准,剑法也中规中矩,不求杀敌,只求自保和牵制。
然而,阴尸傀的动作虽然略显僵硬,但速度并不慢,且不惧伤痛。长剑刺中其咽喉,却只入肉寸许,便被其坚韧的筋肉骨骼卡住。阴尸傀嘶吼一声,不闪不避,另一只爪子带着腥风,直插李奕辰胸口!
李奕辰身形一侧,险险避开,长剑顺势一绞,带出一蓬墨绿色的脓血,同时飞起一脚,灌注灵力,狠狠踢在阴尸傀的腰腹。阴尸傀被踢得倒退两步,撞在船舷上,但晃了晃,又嘶吼着扑上,更加凶狂。
另一边,扑向那瘦身影的阴尸傀,眼看就要得手。那瘦身影似乎吓傻了,一动不动。就在利爪即将触及斗篷的瞬间,那瘦身影猛地抬头,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但异常秀气的少年面庞,只是此刻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然而,惊恐之下,少年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猛地张口,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道无形的、尖锐的音波却从他口中喷出,如同锥子般,狠狠刺入那只阴尸傀的头颅!
“啵!”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那只阴尸傀前颇动作骤然僵住,空洞的眼窝中,两点微弱的绿火剧烈跳动了一下,随即熄灭。整个躯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动静。
音波攻击?而且直接攻击神魂?李奕辰心中一惊。这少年,果然不简单!看似修为微弱,却身怀如此偏门诡异的秘术!
少年一击得手,脸色却更加苍白,身体晃了晃,似乎消耗极大。他不敢停留,连滚爬爬地躲到船舱更深处,惊恐地看着舱外的战斗。
此刻,船头的老船主已用黑色船篙将左侧两只阴尸傀刺落海中,但船右侧,独眼汉子与那只阴尸傀斗得难解难分,鬼头刀虽然锋利,但阴尸傀躯体坚韧,且爪牙带毒,独眼汉子一时难以取胜,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而李奕辰这边,虽然暂时牵制住了一只,但另一只被老船主打落海中的阴尸傀,又从船尾爬了上来,加入战团,与之前那只一起,围攻李奕辰。
“子,别留手了!再藏着掖着,大家一块喂鱼!” 老船主见状,冲着李奕辰低吼一声,手中船篙乌光大盛,瞬间化作数道残影,将船头再次探出的两只阴尸傀逼退,但脸色也露出一丝疲惫。这些阴尸傀虽然单体实力不算太强(约莫炼气四五层),但胜在数量多,躯体坚韧,不惧伤痛,极为难缠。在这狭的船体上战斗,更是束手束脚。
李奕辰眼中寒光一闪。老船主得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这雾海中不知还隐藏着多少阴尸傀,一旦被彻底缠住,船毁人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再压制实力,炼气六层的气息全力爆发!手中长剑青光暴涨,一瞻分水刺”,剑光如电,精准无比地刺入面前一只阴尸傀的眼窝!
“噗嗤!”
长剑贯脑而入!阴尸傀浑身一颤,动作僵住。李奕辰手腕一抖,剑气爆发,将其头颅内部绞得稀烂!阴尸傀眼中的绿火彻底熄灭,轰然倒地。
解决掉一只,李奕辰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一闪,避开另一只阴尸傀的扑击,同时左手并指如剑,一缕凝练至极、色泽深灰的蚀骨阴煞悄无声息地射出,没入那只阴尸傀的后心!
没有惊动地的声响。那阴尸傀前颇动作猛地一滞,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冰霜,紧接着,冰霜下的躯体迅速干瘪、腐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和阴气,短短两三息时间,便化作一堆灰黑色的朽烂尸骸,散落一地。
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让正准备过来帮忙的独眼汉子和一直关注战局的老船主,瞳孔都是骤然一缩!
“这是……什么功法?!” 独眼汉子失声惊呼,看向李奕辰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忌惮。能如此轻易灭杀阴尸傀,而且手段如此诡异阴毒,这老家伙(李奕辰易容后)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老船主浑浊的老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但手上动作不停,黑色船篙如蛟龙出海,将最后两只攀上船的阴尸傀扫落海中,同时低喝道:“别废话!先解决水下的!”
只见船周围的海水翻腾得更加剧烈,更多的黑影在浓雾笼罩的水下若隐若现,嘶哑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这阴尸傀,似乎不止这几只,而是……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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