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包裹着身躯,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偶尔透过水面的微光,映出海底嶙峋怪石的模糊轮廓。暗流涌动,推挤着身体,带来细微但持续的压力。李奕辰如同一条真正的海鱼,紧贴在一处水下暗礁的裂缝中,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甚至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放缓到了极致,《幽魂蚀骨诀》全力运转,体表那层灰黑色水膜微微荡漾,不仅隔绝了海水,更将他的生命气息完美地模拟成一块冰冷礁石。
他能“听”到,或者通过水流的波动和隐约传来的震动感知到,头顶上方不远处的海面上,正有数道遁光快速掠过,神识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扫过这片海域。那是青须客派出的追兵,其中不乏炼气后期修士,甚至可能夹杂着筑基期的厉沧海或海供奉的神念。他们沿着断崖下的乱石滩涂,向四周海域扩散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
李奕辰屏息凝神,一动不动。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异常的灵力波动或生命气息,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他选择的这处藏身地颇为巧妙,位于水下暗礁带的深处,地形复杂,暗流交错,能有效干扰和削弱神识的探查。加上他自身高明的隐匿术和《幽魂蚀骨诀》对阴气、水属灵气的然亲和与模拟,只要不主动暴露,被发现的概率极低。
时间在冰冷和黑暗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追兵的神识一次次扫过这片区域,甚至有两次几乎贴着李奕辰藏身的礁石裂缝掠过,但都被复杂的水下环境和暗流扰乱,未能发现异常。偶尔有低阶海兽被惊扰,仓皇游过,也能短暂吸引追兵的注意。
李奕辰的心绪如同古井,不起波澜。他默默计算着时间,估算着追兵的搜索范围和频率。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色最暗,但也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搜索最为密集,追兵也最为警惕。寅时末(约五点),色将明未明,海面上开始泛起鱼肚白,雾气渐浓。持续搜索了近一个时辰的追兵,难免会有些疲惫和松懈,而浓雾又能提供绝佳的掩护。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最适合脱身的时机。
怀中,三枚阴符令静静地贴着胸口,冰凉依旧,但在幽深的海底,似乎与那遥远遗迹方向的微弱感应,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丝。这感应极其缥缈,难以捉摸具体方位距离,更像是一种冥冥中的吸引。李奕辰收敛心神,不去刻意感应,以免引发玉牌异动,暴露自身。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海面上的遁光渐渐稀疏,神识扫描的频率也开始降低。显然,经过大范围的拉网式搜索无果后,追兵要么扩大了搜索范围,要么将重点转向梁屿其他方向和可能藏身的地点,对此处海域的搜索力度有所减弱。而海面上的雾气,果然如李奕辰所料,变得更加浓厚了。灰白色的海雾从海面蒸腾而起,渐渐弥漫开来,能见度迅速降低,数丈之外便一片模糊。
“是时候了。” 李奕辰心中默念。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直到确认最近一道神识扫过,且已经过去数十息未有新的探查后,他才如同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悄无声息地从礁石裂缝中滑出。
他没有上浮,而是继续潜行在水下数丈深处,朝着既定的西南方向游去。动作轻柔舒缓,尽量不激起大的水流,依靠《幽魂蚀骨诀》对水流的细微操控,以及肉身的力量,如同一尾游鱼,在昏暗的海水中无声穿梭。他选择的路线,尽量避开那些可能被重点监视的航道、码头、以及岛屿突出部,专挑礁石林立、地形复杂的区域潜校
海水冰冷刺骨,但对于修炼了《幽魂蚀骨诀》、体质早已非比寻常的李奕辰而言,尚在可承受范围。他一边潜游,一边分出一缕心神,感应着海面上的动静。偶尔有遁光从头顶较远处掠过,或是有搜索船只的划水声、交谈声隐隐传来,他都提前感知,或潜入更深的海沟,或躲入茂密的海藻丛、珊瑚礁中,完美避开。
浓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即便是筑基修士的神识,在浓厚海雾的干扰下,探查范围和精度也会大打折扣,更不用那些炼气期修士了。
约莫潜行了一个时辰,色已然大亮,但海雾并未散去,反而在晨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混沌状态。李奕辰估计自己已经远离了石屋区数十里,来到了三岔屿西南侧一片更加荒芜、暗礁密布的海域。这里人迹罕至,连渔船都很少靠近。
他心翼翼地浮上水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四周。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海面波涛起伏,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哗啦的声响。除了海风声、浪涛声,再无其他动静。追兵的神识和踪迹,已然消失不见。
“暂时安全了。” 李奕辰心中微松,但并不敢大意。他知道,青须客绝不会轻易放弃搜捕。码头和各处出海口定然已被严密监控,甚至可能对离岛的所有船只、人员进行严格盘查。想要乘坐那些定期往返于各岛屿之间、相对正规的客船或货船离开,风险极高。
他的目标,并非那些正规船只。早在决定脱离队伍、独自行动时,他就做过调查。三岔屿作为三岛联媚核心岛屿,商贸繁荣,人员往来复杂,除了明面上的正规航运,自然也存在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比如,一些专门从事走私、偷渡、或者运送某些“特殊货物”的黑船。这些船只通常没有固定航线和班次,停靠的也是偏僻的码头甚至荒滩,船主背景复杂,只认灵石,不问来历。虽然乘坐这种船风险同样不,可能会遇到黑吃黑,但比起被青须客在正规码头瓮中捉鳖,总要强上一些。
李奕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包。里面是一套半旧的、带着鱼腥味的粗布短褐,一双磨损严重的草鞋,一顶破了边的斗笠,还有少许改变肤色、增添皱纹的简陋易容材料。这是他之前就准备好的,伪装成一个落魄渔夫或者码头苦力的行头。他又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点灰褐色的粉末,混合海水,在脸上、脖颈、手臂等裸露的皮肤上涂抹均匀,皮肤立刻变得粗糙黝黑,像是常年被海风吹打、烈日暴晒的模样。再戴上斗笠,压低帽檐,收敛起修士特有的灵光气质,乍一看,与寻常的底层渔夫苦力别无二致。
他将之前穿着的、可能留有气息的衣物换下,仔细销毁,换上粗布短褐和草鞋。一切准备就绪,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一处位于岛屿西南角、被当地人称为“黑石湾”的荒僻码头潜游而去。那里礁石嶙峋,水流湍急,大船难以靠岸,却是某些见不得光的船理想的停靠点。
黑石湾距离他目前所在位置不远,以他的速度,潜游过去,大约需要半个时辰。他依旧选择水下潜行,借助礁石和浓雾的掩护,心避开可能存在的零星渔船或巡逻船只。
一路无惊无险。当李奕辰接近黑石湾时,已近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雾气稍散,但依旧笼罩着海面。黑石湾并非真正的码头,只是一处地势稍缓、有片狭窄砾石滩的海湾,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崖壁,怪石突兀,地形隐蔽。此刻,湾内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艘破旧的型渔船和两三艘看起来有些年头、船体斑驳、挂着脏污风帆的“乌篷船”。这些乌篷船,便是李奕辰此行的目标。
他并未贸然靠近,而是潜藏在海湾外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仔细观察。砾石滩上,有零星几个身影在忙碌,修补渔网,整理货箱,看起来像是渔民或船工。但那两艘乌篷船附近,气氛却有些不同。船边站着几个穿着打扮与普通渔民迥异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海面和岸上,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煞气和淡淡的灵力波动,显然都是低阶修士,很可能是船主的护卫或打手。
其中一艘较大的乌篷船,船体吃水较深,似乎已经装了不少“货物”,船头上坐着一个独眼、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疤痕的光头壮汉,正拿着一只油腻的烧鸡大嚼,炼气七层的气息毫不掩饰。另一艘稍的乌篷船,则显得安静许多,船篷紧闭,船头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目光浑浊,但偶尔开阖间,却有精光闪过,修为赫然是炼气八层。
“看来今运气不错,有两艘黑船。” 李奕辰心中盘算。独眼光头那条船,似乎快要开船,而且看起来人多眼杂,船主也非善类,上去容易惹麻烦。倒是那干瘦老头的船,似乎还没什么“客人”,船主修为虽高,但看起来不喜张扬,或许是个选择。
他耐心等待着。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独眼光头的船上,似乎“货物”齐备,几个看起来像是乘客、但打扮各异、神色警惕的人影,在护卫的催促下,鱼贯钻入低矮的船舱。光头壮汉扔掉鸡骨头,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冲着船工吼道:“磨蹭什么!开船开船!误了老子的时辰,扒了你们的皮!”
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向着浓雾深处驶去,很快消失不见。
现在,只剩下干瘦老头那条船了。老头依旧蹲在船头抽烟,仿佛对刚才离去的船只毫不关心。
李奕辰不再犹豫,从礁石后现身,压低斗笠,弓着背,迈着有些蹒跚的步伐,朝着船走去。他刻意收敛了所有灵力,只显露出炼气一二层那种微不可察的波动,配合他此刻的装扮和易容,看起来就像是个落魄的、修为低微、挣扎在底层的老散修,或者干脆就是个略通武艺的凡人苦力。
“船家,” 李奕辰走到岸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走吗?”
干瘦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李奕辰身上扫了一眼,吧嗒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问:“去哪?”
“离开这岛,越远越好,最好不在三岛联盟势力范围。” 李奕辰低声道,同时袖中手指微动,一块用布包裹着的、约莫十枚左右的下品灵石,露出一角。
老头目光在那包灵石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慢吞吞地问:“惹上青须岛了?”
李奕辰心中微凛,这老头好毒的眼力,或者是经验老道。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苦笑道:“混口饭吃,不心得罪了人。”
老头又吧嗒了两口烟,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这个数,不还价。只到‘乱流礁’,到了自己想办法。船上规矩,不问来路,不管闲事,到地付钱,中途生事,扔海里喂鱼。”
乱流礁,李奕辰知道,是三岔屿西南方向约七八百里外的一处混乱海域,那里暗流汹涌,岛屿星罗棋布,没有统一的势力管辖,是三不管地带,也是许多亡命徒、散修、逃犯的聚集地之一。到了那里,确实算是暂时离开了青须岛的直接控制范围。
三十块下品灵石,对于这种黑船来,价格不菲,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李奕辰没有讨价还价,很干脆地点零头,从怀中(实则是从储物袋中取出)摸出三块中品灵石,相当于三十块下品,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灵石,在手里掂拎,又仔细看了看成色,这才满意地收起,冲着船舱努了努嘴:“进去等着。人齐了开船。”
李奕辰不再多言,掀开低矮的船篷,弯腰钻了进去。船舱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鱼腥和汗臭混合的怪味。空间不大,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睛的凶悍汉子,抱着膀子靠在船舱上,炼气五层的修为毫不掩饰,腰间挎着一把鬼头刀。另一个则是个缩在角落、用破斗篷裹着全身、看不清面容的瘦身影,气息微弱,似乎只有炼气二三层的样子。
见到李奕辰进来,独眼汉子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闭上眼睛假寐。那个瘦身影则往角落里又缩了缩,似乎有些畏惧。
李奕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压低斗笠,也闭上眼睛,做养神状,实则神识高度集中,留意着舱内舱外的动静。
船舱内一片沉默,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和外面老头抽烟的吧嗒声。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再无人上船。干瘦老头似乎也等得不耐烦了,将烟袋锅在船帮上磕了磕,站起身,用嘶哑的声音朝船舱里喊了一句:“人齐了,开船!”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船轻轻一震,船头调转,向着浓雾弥漫的大海深处缓缓驶去。没有风帆升起,也没有船工划桨,船却以一种不慢的速度,平稳地破开海浪,显然船体刻有简单的航行法阵,由老头亲自操控。
李奕辰心中稍定。第一步,离开三岔屿,算是成功迈出了。虽然前途未卜,黑船之上也未必安全,但总好过留在岛上,成为瓮中之鳖。
船无声地滑入浓雾,三岔屿那熟悉的轮廓,连同岛上的纷纷扰扰、追捕与算计,都渐渐被灰色的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然而,李奕辰并不知道,就在他登上黑船,驶离黑石湾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数道凌厉的遁光从而降,落在黑石湾的砾石滩上。为首之人,正是面色铁青的厉沧海。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不弱的青衫修士,其中就有昨夜监视李奕辰石屋的两人。
“搜!每一艘船,每一个人,都给本座仔细盘查!” 厉沧海冰冷的目光扫过海湾内仅剩的几艘破烂渔船和空荡荡的岸边,最后落在海面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黑船驶离留下的淡淡涟漪上,眼中寒光闪烁,“通知各出海口,加强盘查!任何可疑船只、人员,一律扣下!本座倒要看看,他能插翅飞到上去!”
一名修士迟疑道:“管事,那林子狡猾得很,会不会……已经搭乘黑船跑了?这黑石湾,时常迎…”
厉沧海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那还等什么?立刻去查!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今清晨所有从黑石湾,以及所有非正规码头离港的船只信息、去向、搭载人员!”
“是!” 众修士心中一凛,连忙领命而去。
厉沧海独自站在岸边,望着茫茫海雾,拳头紧握,骨节发白。一个的炼气六层散修,竟然在他眼皮底下,用如此拙劣却又有效的金蝉脱壳之计溜走,还杀了他一名手下(虽然是个探路的弃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重要的是,此子身上疑点重重,所修功法诡异,很可能与那石门遗迹,甚至与黑骨岛,有着更深的牵连!绝不能让他逃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逃了又如何?茫茫大海,一个炼气六层散修,能跑到哪里去?只要他还没离开三岛联盟势力范围,就总有办法把他揪出来!更何况……他或许还有用。
厉沧海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将一道神念注入其中:“岛主,昨夜之事有变,五十七号(林姓散修)于监视下脱身,疑似搭乘黑船潜逃。此子功法诡异,疑似与阴魂鬼道有关,或与遗迹有涉。属下已加派人手追缉。另,黑石岛方面昨夜潜入之事,恐非简单灭口,或有更深图谋。请示下。”
玉符光芒一闪,信息传出。厉沧海收起玉符,最后看了一眼李奕辰可能逃离的方向,冷哼一声,身形化作遁光,冲而起,朝着岛主府方向飞去。他需要动用更多的力量,甚至可能请求岛主动用某些特殊关系或宝物,来追踪那个滑不留手的子。
浓雾依旧笼罩着海面,吞没了船的踪影,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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