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昌号”在浓雾弥漫的海面上沉默地航行,来时鼓满的风帆,此刻也显得有气无力。甲板上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与来时那种混杂着贪婪、兴奋、警惕的躁动截然不同。伤员被集中在船舱下层,由略通医术的柳三娘和几名船工照料,痛苦的呻吟和浓郁的血腥气、药石味混杂在一起,不断飘散上来,更添几分惨淡。
还活着、能走动的修士,大多聚集在甲板或上层舱室,但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各自占据一角,默默处理着伤口,或是望着船舷外翻滚的灰雾发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深深的惊悸和后怕。石门后探出的那只恐怖鬼爪,三十七号疯狂的自爆,同袍临死前的惨嚎,以及那需要“血祭”才能显现禁制的诡异猜测,如同梦魇般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厉沧海脸色铁青,独自站在船尾楼高处,望着来时的方向,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次志在必得的二次探索,落得如此下场,损兵折将,铩羽而归。岛主那边,他该如何交代?更重要的是,那扇石门背后隐藏的凶险与秘密,远超预期。黑骨老人竟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安插如此死士,所图绝对不。这潭水,已经彻底被搅浑了。
海供奉盘膝坐在主桅下,闭目调息,看似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那石门禁制,那“幽冥鬼侍”,以及那需要血祭才能显化脉络的特性,都指向一种古老而邪恶的传常这遗迹,绝非善地。青须客想要攫取其中机缘,怕是没那么容易,搞不好,会引火烧身。
周通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地站在厉沧海身后不远处,几次欲言又止。柳三娘在下面处理伤员,也未能上来。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李奕辰坐在靠近船舷的一个角落里,背靠船舷,看似在闭目调息,实则神识高度集中,留意着船上每一个细微的动静。他手臂上被冰针擦过的伤口已经处理过,敷上了金疮药,体内沾染的那一丝蚀骨冰蛊的寒毒也被《幽魂蚀骨诀》炼化,并无大碍。王铁坐在他不远处,大腿和手臂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但脸色依旧有些发青,显然中毒不浅,正在运功逼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独眼中年“十九号”蹲在另一侧,用一块破布默默地擦拭着他那把样式奇特的弯刀,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其余几个幸存的散修,也各自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猜忌”的毒药。谁也不知道,身边这些人里,还有没有像三十七号那样的内奸,或者,有没有人心里盘算着别的心思。那“血祭”的猜测,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林老弟,” 王铁调息片刻,缓过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低声道,“这次……真他娘的晦气。没捞到半点好处,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仍有惊悸,“那鬼爪子……还有三十七号那疯子……这地方,邪性!”
李奕辰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王铁,低声道:“王大哥伤势如何?”
“还死不了。” 王铁咬牙道,“那冰蛊的毒有点麻烦,得花点时间。你呢?”
“皮外伤,无碍。” 李奕辰简单道,目光扫过甲板上其他人,尤其在厉沧海和海供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这次折损了这么多人,厉管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而且,黑骨老人既然已经出手……”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黑骨岛和青须岛本就敌对,这次遗迹之争,恐怕要上升到明面了。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散修,处境将更加危险。
“哼,神仙打架,鬼遭殃。” 王铁恨恨道,“早知道是这种要命的买卖,给再多灵石老子也不来!厉沧海那老子,肯定还藏着掖着不少事!”
李奕辰默然。厉沧海、海供奉,乃至青须客,对遗迹的了解肯定比他们这些散修多得多。那壁画,那石门禁制,那“九阴锁元阵”和“阴符令”,甚至可能包括“血祭”的猜测,他们恐怕早有预料,至少有所耳闻,只是没有对下面人明罢了。散修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探路的石子,或者……必要时可用的“祭品”。
一股寒意,从李奕辰心底升起。他越发觉得,自己之前的谨慎是对的。怀璧其罪,自己身怀三枚阴符令的事,绝不能暴露。否则,无论是青须客还是黑骨老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撕碎,夺走钥匙。
“回去之后,都机灵点。” 王铁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我看厉沧海看我们的眼神不对。这趟死了这么多人,回去之后恐怕还有得折腾。实在不协…找个机会,溜!”
李奕辰心中一动。王铁这话,透露出退意,也提醒了他。这次任务失败,青须客那边定然要重新评估,厉沧海也需向岛主交代。他们这些幸存的散修,尤其是表现“突出”或者“可疑”的,很可能会被重点“关照”,甚至被控制起来,严加盘问。毕竟,谁能保证队伍里没有第二个三十七号?
“多谢王大哥提醒。” 李奕辰低声应道,心中已开始盘算退路。三岔屿是不能久留了,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在离开前,他需要处理好一些事情,比如洞府里的物品,比如……如何安全脱身。直接逃跑肯定不行,青须岛势力庞大,在岛上耳目众多。必须找个合适的时机和理由。
船只破开迷雾,缓缓驶向三岔屿。来时用了两日,回程因为伤员众多,且众人心情沉重,似乎更加漫长。
第三日清晨,三岔屿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码头上依旧熙熙攘攘,但“海昌号”的归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这种外出探索的船只,有时满载而归,有时伤痕累累,岛民早已见怪不怪。只有码头上几名眼尖的、似乎属于青须客麾下的修士,看到“海昌号”甲板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和明显的战斗痕迹,脸色微变,迅速转身离去,显然是去禀报了。
船只靠岸,抛锚,放下跳板。厉沧海第一个走下船,脸色依旧阴沉,对迎上来的码头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管事脸色一变,连连点头,迅速安排人手,将重伤员抬下船,送往岛主府医治。轻伤员和还能行动的,则被要求暂时留在码头附近的一处客栈,美其名曰“休整、领取后续报酬”,实则与软禁无异。
李奕辰、王铁等人也被带到了那家名为“归海客栈”的地方。客栈不大,但此刻已被清空,只剩下他们这些归来的探索队员,以及数名气息不弱的青衫修士把守在客栈内外,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诸位辛苦,先在此处歇息。岛主已知晓诸位之功,待查明情况,必有厚赏。” 厉沧海留下这句话,便与海供奉、周通、柳三娘匆匆离去,直奔岛主府方向。显然,他们要立刻去向青须客详细汇报此行的惨败和惊人发现。
客栈内,气氛依旧压抑。众人被分散安排在几个房间,李奕辰和王铁、独眼中年十九号,还有一个侥幸活下来、但丢了一条胳膊的散修(编号五),被分在一间。房间还算干净,但门窗紧闭,门外隐约有人影走动。
“妈的,这是把我们当犯人看了!” 王铁啐了一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十九号依旧沉默地擦拭着他的弯刀,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那个断臂的修士(五号)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显然还未从断臂和同伴惨死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李奕辰默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客栈位于码头区边缘,位置相对僻静,但视野尚可。他能看到远处岛主府高耸的屋檐,也能看到码头上人来人往。把守的青衫修士共有六人,两人在门口,四人在客栈周围游弋,修为都在炼气六七层左右。硬闯,以他现在的实力,并非不可能,但必然惊动岛主府,得不偿失。
“必须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李奕辰心中暗道。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青须客从厉沧海口中得知三十七号之事,以及“血祭”猜测后,会对他们这些幸存者进行更加严厉的盘查,甚至搜魂!如果那样,他身怀阴符令的秘密就危险了。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他盘膝坐下,看似在调息,实则神识沉入怀中,再次确认那三枚阴符令。玉牌冰凉,安静地躺在储物袋角落,与寻常玉牌无异。他用神识仔细扫过,依旧只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阴气和微弱空间波动,并无其他异常。“幸好,此物似乎有自我隐匿之能,不主动激发,极难察觉。” 李奕辰稍微松了口气。这也是他敢于贴身收藏的原因之一。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过去。晌午时分,有仆役送来简单的饭食,味道寡淡,但众人也无心挑剔。下午,厉沧海没有出现,倒是一名陌生的、面容冷峻的青衫修士(炼气八层)带着两个人过来,给每个伤员重新检查了伤势,更换了药物,又询问了一些关于战斗的细节,尤其是关于石门、三十七号自爆、以及那恐怖鬼爪的情况。问得很仔细,甚至反复盘问三十七号自爆前后的细节,以及每个缺时的位置、反应。
李奕辰对答谨慎,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修为普通、运气稍好、反应尚可的寻常散修,重点描述了自己如何躲避冰针攻击,对石门和鬼爪的恐惧,对三十七号身份的震惊,言语中不露丝毫破绽。那青衫修士目光锐利,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转向下一个人。
盘问一直持续到傍晚。直到夜色渐深,厉沧海才再次出现。他换了一身衣服,但脸色依旧难看,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在岛主府经历了一番并不愉快的禀报和商议。
他站在客栈大堂,目光扫过聚集在茨十余名幸存者(有几个重伤员已被接走治疗),声音嘶哑而冰冷:
“诸位,岛主有令。此次探索,虽遇挫折,但诸位之功,岛主铭记。每人酬劳,再加五十灵石,稍后会有人送来。”
众人闻言,脸色稍缓。虽然差点丢了命,但酬劳总算没少,还加了五十灵石,算是一点安慰。
“但是,” 厉沧海话锋一转,语气转冷,“遗迹之事,关乎重大,且涉及敌对势力黑骨岛的渗透与破坏。岛主有令,为防消息泄露,也为保诸位安全,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请诸位暂时留在岛上,不得随意离开。日常所需,自有人供应。若有急事需离岛,需向老夫报备,经允许方可。”
软禁!果然是软禁!虽然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在青须客和黑骨老饶博弈有结果之前,他们这些“目击者”和“参与者”,都得被控制起来。
有人脸上露出不满,但面对厉沧海冰冷的目光和海供奉隐隐散发的威压,无人敢出言反对。能活着回来已是不易,谁也不想此刻触霉头。
“另外,” 厉沧海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关于石门、关于三十七号、关于那鬼爪,以及关于‘血祭’的任何猜测,严禁外传!违者,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交代完毕,厉沧海又深深看了众人一眼,尤其是李奕辰、王铁等几个炼气六层、表现尚可的散修,然后才转身离去,留下两名青衫修士“协助”客栈掌柜,实则是加强看守。
客栈内的气氛,更加沉闷了。被变相软禁,前途未卜,还可能与那诡异的“血祭”扯上关系,任谁心情都好不起来。
李奕辰回到房间,心中越发警惕。青须客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还要强硬。直接软禁所有人,这明岛主府对遗迹的重视程度极高,同时也对黑骨老饶渗透极为忌惮,甚至可能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内奸,或者准备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 李奕辰暗忖。硬闯不行,只能智取。或许,可以利用黑骨老人那边的动静?或者,制造一些混乱?
他盘膝坐在床上,看似闭目修炼,实则神识悄然蔓延,仔细感知着客栈内外的动静。两名看守的青衫修士,修为炼气七层,守在门口,气息沉稳。客栈周围,似乎还有暗哨。想无声无息离开,很难。
夜深了。三岔屿的夜晚,并不宁静。码头上依旧有船只进出,酒馆里传来隐约的喧嚣。但对于归海客栈内的众人而言,这是一个难眠之夜。
李奕辰忽然心有所感,悄然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缝隙。夜空无月,浓云密布,海风带着湿冷的气息。码头上,几艘悬挂着黑色骷髅旗的船只,正缓缓驶离港口,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那是……黑骨岛的船?这么晚了,他们要去哪里?是接到了消息,有所动作?还是寻常的离港?
李奕辰心中疑窦丛生。他隐约觉得,三岔屿平静的表面下,正有更大的暗流在涌动。而他自己,正身处这暗流的中心。
他轻轻关好窗户,回到床边,手抚上胸口,隔着衣物感受着那三枚阴符令的冰凉触福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漩涡,是躲不掉了。既然如此……”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那就只能,主动跳进去,在这激流中,寻一条生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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