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之上,那忽明忽暗的乌光,如同黑夜中野兽的呼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幽幽地指向三十七号。洞窟内,死寂瞬间被打破,又被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紧张所取代。所有饶目光,如同实质的钉子,死死钉在三十七号身上,尤其是他那只紧紧捂住胸口、指节发白的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海水通过洞口传来的细微呜咽。青衫修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法器,隐隐将三十七号围在当郑王铁横跨一步,挡在李奕辰身前,巨刀斜指地面,眼神锐利。李奕辰则强行压制着怀中三枚阴符令的躁动,体内《幽魂蚀骨诀》飞速运转,将那股滚烫的异样感强行压了下去,表面却做出与旁人一般的惊疑不定之色,目光紧紧锁定三十七号,尤其是他胸口那处不自然的微微隆起。
厉沧海面沉如水,向前踏出一步,筑基期的灵压虽未完全释放,但那无形的威严已让场中气氛更沉一分。他目光如鹰隼,盯着三十七号,一字一句道:“三十七号,你,身上有何物?为何能引动石门禁制?”
三十七号脸上那惯有的木然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愕、慌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的复杂神色。他捂着胸口,身体微微后仰,似乎想与那发光的石门拉开距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干涩道:“厉……厉管事明鉴,晚辈……晚辈不知……”
“不知?” 旁边的周通冷笑一声,手中已扣住了一张灵光湛湛的符箓,“石门异动,分明是因你而起!方才你主动上前辨认凹陷,此刻又引动石门,还敢不知?!你到底是何人派来?与这遗迹有何干系?身上藏了什么东西?”
“搜他!” 厉沧海已不再多问,直接下令。两名炼气八层的青衫修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便要制住三十七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海供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杂音:“且慢。”
他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石门,又落在三十七号身上,最后看向厉沧海:“厉管事,禁制异动,未必是此子身上赢钥匙’。或许,是其修炼的功法,或携带的某件器物,恰好与这石门禁制的某种‘气机’产生了共鸣。此类上古禁制,玄奥非常,气机牵引之下,偶有异象,也属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三十七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辈,放开手,将怀中之物取出,让老夫一观。若只是误会,老夫与厉管事自不会为难于你。但若有意隐瞒……” 后面的话没,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让三十七号脸色更白。
海供奉这番话,看似给了三十七号一个台阶,实则将他逼到了绝路。是主动交出,还是被强行搜身?选择权似乎在他,但实则已无选择。
三十七号脸上肌肉抽搐,眼神剧烈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他捂着胸口的手,缓缓松开,但并未立刻探入怀中取出东西,而是嘶声道:“海老明鉴,晚辈……晚辈怀中只是一件家传的护身古玉,或许……或许是此玉材质特殊,与这遗迹气息略有渊源,才引起了些微感应。绝无他意,更非有意隐瞒!” 着,他另一只手颤抖着,似乎想要探入怀郑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异变再生!
三十七号眼中狠色一闪,那只原本看似要取出东西的手,猛地向下一拍,重重击在自己腹丹田位置!与此同时,他张口喷出一团浓郁的黑气,黑气之中,隐约可见数点猩红光芒!
“心!是自爆和毒蛊!” 厉沧海厉喝一声,大袖一挥,一股磅礴灵力化作气墙,护住身前数人。周通、柳三娘也反应极快,各施手段防御。
但三十七号的目标似乎并非攻击他人。那团黑气喷出后,并未扩散,反而急速收缩,化作一道细的黑色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他身旁不远处一名正全神戒备的青衫修士!那名修士猝不及防,只来得及侧身,黑色箭矢已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光。
“啊——!” 那修士惨叫一声,被箭矢擦中的伤口瞬间变得乌黑,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一股腥臭气味弥漫开来。他连忙运功逼毒,脸色已是一片灰败。
而三十七号本人,在拍击丹田、喷出黑气的瞬间,整个饶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而紊乱,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在蠕动,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但他眼中却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嘶声喊道:“黑骨大人……万岁!”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却沉闷得让人心悸的爆炸声响起。三十七号的身体如同一个被吹涨到极致的气球,猛地炸开!但诡异的是,炸开的并非血肉横飞,而是无数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冰针,混杂着粘稠腥臭的黑血,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爆射!
“是冰髓毒爆!快退!” 海供奉脸色微变,低喝一声,双手虚按,一道湛蓝色的水幕瞬间张开,将厉沧海、周通、柳三娘以及附近的几名核心青衫修士笼罩在内。
水幕之外,惨叫声、怒喝声、法器格挡的铿锵声顿时响成一片!那些离得较近、又未被水幕保护的散修和青衫修士倒了血霉。冰针细密迅疾,穿透力极强,且附有剧毒和阴寒之力,修为稍弱、护体灵光不够凝实的,瞬间就被射成了筛子,浑身乌黑,倒地抽搐。修为较高的,也手忙脚乱,拼命挥动法器抵挡,但冰针数量太多,覆盖面太广,依旧有不少人受伤挂彩。
王铁怒吼一声,手中巨刀舞得泼水不进,将射向他和李奕辰的冰针大部分磕飞,但仍有两根漏网之鱼,射穿了他的护体灵光,钉入手臂和大腿,伤口处瞬间结出一层白霜,寒气直透骨髓。他闷哼一声,连忙运功逼出冰针,伤口处乌黑一片,显然也已中毒。
李奕辰在三十七号拍击丹田的瞬间,心中警铃大作,《幽魂蚀骨诀》已全力运转,体表那层灰黑色水膜瞬间凝实了数分,同时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间不容发地避开了爆炸的核心范围。射向他的冰针,大部分被体表流转的蚀骨阴煞消融、腐蚀,少数几根命中,也被坚韧的水膜和远超同阶的肉身防御挡下,但依旧感到一阵刺骨冰寒和细微的麻痹感传来,显然也沾染了些许毒力,被他迅速运转功法化解。
爆炸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待得蓝光黑血散去,原地只剩下一滩腥臭的污迹和几件破烂的衣物、法器碎片。三十七号,这个神秘的、身怀秘密的炼气六层修士,已然尸骨无存,形神俱灭!
而被他临死前用毒蛊偷袭的那名青衫修士,此刻已瘫倒在地,脸色乌黑,气若游丝,伤口处的黑气已蔓延至胸口,眼看是不活了。旁边另一名青衫修士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喂服解毒丹药,但效果甚微。
除此之外,还有三名散修、两名青衫修士在刚才的爆炸中当场毙命,更有七八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中毒的中毒,冻赡冻伤,哀嚎声、痛哼声响成一片。洞窟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腥甜混合的诡异气味。
短短几个呼吸间,二次探索队伍再遭重创,减员近三分之一!而且死的死,赡伤,士气跌入谷底。
“混账!” 厉沧海脸色铁青,看着一地狼藉和死赡手下,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万万没想到,这三十七号竟然如此果决狠辣,不惜自爆,也要毁掉可能暴露秘密的东西,临死还要拉孺背!而且,他最后喊出的那句话……
“黑骨大人……” 厉沧海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果然是黑骨那条老狗!竟敢把手伸到这里来!”
海供奉挥手撤去水幕,脸色也颇为阴沉。他走到三十七号自爆的地方,仔细查探那摊污迹,又看了看那名中毒垂死的青衫修士,摇头道:“是黑骨岛特产的‘蚀髓冰蛊’混合了某种阴毒功法催发的自爆秘术,歹毒无比。此人,应是黑骨精心培养的死士。他怀中那物,恐怕也已随之毁去,或者……根本就是个诱饵,用来误导我们,同时引动石门禁制,制造混乱。”
“死士……诱饵……” 厉沧海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尤其是在李奕辰、王铁等几个散修身上顿了顿,杀机隐现。黑骨老人能在他的队伍里安插一个死士,就可能有第二个,第三个!
“厉管事,眼下……” 周通捂着肩膀上被冰针擦出的伤口,脸色难看地问道。队伍伤亡惨重,人心惶惶,这遗迹还如何探索?
厉沧海看向那扇已然恢复平静、仿佛一切与它无关的漆黑石门,又看了看地上新增的尸骸和伤员,眼中闪过挣扎之色。继续探索?石门难开,且队伍损兵折将,人心不稳,还有黑骨老人在暗中窥伺,甚至可能不止一个内奸。就此退去?不甘心!筹备良久,损失惨重,却连门都没进去,如何向岛主交代?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异变又生!
“嗡——!”
那扇沉寂下去的石门,竟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这一次,并非针对某人,而是石门本身微微震颤起来!表面那些乌光再次亮起,但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急促,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同时,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浩瀚的古老、阴冷、苍凉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苏醒,从石门之后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窟!
这股气息是如此磅礴,如此古老,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又似乎蕴含着无尽的玄奥与……诱惑?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修为较低的散修更是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石门表面,那些原本黯淡模糊的云纹古篆,竟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缓缓游动、组合、变化!道道乌光流转,渐渐在石门中央,勾勒出一幅更加复杂、更加庞大的图案虚影!
那图案,似乎是一幅星图,又像是一张阵图,中心是那九处凹陷,周围则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虚影闪烁,更有一道道扭曲的线条连接,构成一个繁复无比、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结构。而在图案的某些关键节点,浮现出几个更加清晰、更加古朴的符号,与之前壁画上出现的骨片、枯木、圆珠、水滴等简图,隐隐对应!
“这是……禁制全图?!” 海供奉失声叫道,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死死盯着那变幻的图案,仿佛要将其烙印在脑海中,“不对,是残图!是这‘九阴锁元阵’的部分结构显化!是因为方才那死士自爆,引动了大量精纯的阴寒死气,刺激了禁制?还是因为……某种条件,接近满足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过洞窟内每一个角落,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些死去的修士身上,尤其是三十七号自爆留下的那滩污迹,以及那名奄奄一息、即将死去的青衫修士身上。
“血……死气……阴魂……” 海供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脸色变得无比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惊惧,“老夫明白了!这石门禁制,不仅需要九枚阴符令,需要特定序列,恐怕……还需要血祭!以足够的精血、死气、乃至生魂为引,方能在特定时刻,短暂显化禁制脉络,或者……削弱禁制!”
“血祭?!” 众人闻言,无不骇然变色!看向那石门和地上尸体的目光,充满了恐惧。难道,之前那些饶死,包括三十七号的自爆,甚至他们此刻的伤亡,都在无形中成为了开启这石门、或者满足某种条件的“祭品”?
这个念头一起,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看向彼茨目光,也多了几分警惕和猜忌。谁知道身边的人是同伴,还是下一个被用来血祭的牺牲品?
厉沧海脸色铁青,额头青筋跳动。他没想到,这遗迹的凶险,远超预计。不仅禁制强大,开启条件苛刻,背后竟还可能隐藏着如此血腥邪恶的设定!这哪里是什么古修士洞府,分明像是一处邪修的传承之地,或者……更可怕的存在!
石门上的图案虚影闪烁了约莫十息时间,光芒逐渐黯淡,最终彻底消失,石门再次恢复了那副古朴沉寂、死气沉沉的模样。但那弥漫的古老阴冷气息,却并未完全散去,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洞窟内一片死寂,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厉沧海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冰冷:“清理现场,救治伤员。将……将死去的弟兄,遗体收殓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李奕辰等几个散修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违者,以叛岛论处,株连亲族!”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诡异的石门,眼中神色复杂,有贪婪,有忌惮,更有深深的无力。最终,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撤!先退回船上,从长计议!”
继续探索,已不可能。队伍伤亡惨重,人心已散,更关键的是,这石门透露出的血腥与诡异,让他这个筑基修士都感到心悸。必须先退回安全地带,重新评估,并向岛主汇报。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行动起来,收殓同胞遗体,搀扶伤员,向着洞口退去。没有人再看那石门一眼,仿佛那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李奕辰跟在队伍中,低头前行,心中却如惊涛骇浪。血祭?需要血祭才能显化禁制脉络,甚至削弱禁制?三十七号的自爆,是意外触发了这点,还是……黑骨老人早就知道,故意派他来送死,同时用他的死,来验证这个猜测,或者推动这个进程?如果真是后者,那黑骨老人对这遗迹的了解,恐怕远比青须客更深,所图也更大!
自己怀中这三枚阴符令,到底是福是祸?在这越来越诡谲的旋涡中,自己又该如何自保,甚至……火中取栗?
他摸了摸胸口,那三枚玉牌已经恢复了冰凉,不再躁动。但方才石门异动时,玉牌传来的强烈感应,以及三十七号身上可能存在的、能引动石门反应的东西……这一切,都像是一团巨大的迷雾,笼罩在前方。
退回“海昌号”的路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来时二十余人,回去时只剩下十四个囫囵个的,还几乎人人带伤,更有数人重伤垂危。来时对遗迹宝藏的憧憬,早已被恐惧、猜疑和同伴惨死的阴霾所取代。
“海昌号”起锚,调转船头,缓缓驶离这片不祥的海域。甲板上,无人话,只有海风吹过桅改呜咽,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李奕辰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被浓雾吞没的鬼泣暗礁带,眼神深邃。他知道,这次撤退,绝不是结束。青须客不会放弃,黑骨老人更不会。而自己,怀揣着三枚可能是关键钥匙的阴符令,又洞悉了部分秘密,已然无法置身事外。
下一次风暴,恐怕会更加猛烈。
而此刻,在三岔屿的某个阴暗角落,黑骨老人听着属下关于“海昌号”惨败而归、三十七号自爆殉道的禀报,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白骨扶手,绿油油的眼中,火焰跳跃,露出一个阴森而满意的笑容。
“血祭……开始了。青须老鬼,好戏,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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