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
李奕辰踏着《幽影步》,身形在暴雨与礁石间穿梭,看似缓慢,实则飘忽难测。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易容后略显僵硬的面颊轮廓滑落,带来刺骨的凉意,却也让他因即将踏入风暴中心而微微加速的心跳,重新恢复平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自不同的方向,牢牢锁定在他身上。有来自水面那白面具人幽绿瞳孔的审视,有来自崖壁洞口黑袍人及其手下锐利的凝视,更有来自四面八方黑暗礁石症那些未知窥伺者的探究与杀意。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狂风骤雨,依旧不知疲倦地肆虐。
但他恍若未觉,只是维持着那种夜枭信使特有的、近乎麻木的冷漠与死板,稳稳地向前走着。墨鳞匕的锋刃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反射出森寒的光,又迅速隐没于黑暗。左袖中,那枚“信”字令被他扣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的身份与使命。
距离“卧牛石”牛腹下那片被幽蓝水球光芒照亮的、短暂无雨的水面,还有三十丈。
白面具人静静地站在水面上,幽绿的目光透过雨幕,落在李奕辰身上,如同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头顶那旋转的幽蓝水球,散发出越来越强的灵压,搅动着周围的风雨,形成一个无形的力场。李奕辰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潮湿的神识,如同滑腻的水蛇,悄然缠上了自己,试图渗透探查。
李奕辰心中冷笑,体内玄阴灵力自然流转,模拟出夜影一脉功法特有的阴寒、晦涩气息,同时将自身真实修为和玄阴灵力那更为精纯的特质,完美地隐藏在“炼气八层”的表象之下。他修炼的《幽魂蚀骨诀》虽只是前半部,但毕竟源自夜枭,气息同源,此刻模仿起来,惟妙惟肖。那水蛇般的神识在他身周盘旋数息,似乎并未发现异常,缓缓退去,但那股被锁定的压迫感,并未减少分毫。
二十丈。
崖壁洞口处的黑袍人,手中那根镶嵌蓝珠的短杖,微微调整了方向,杖头蓝珠的光芒似乎更凝聚了一些,若有若无地指向李奕辰的来路。他身后的四名黑衣手下,气息也隐隐联动,仿佛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十丈。
李奕辰甚至能看清白面具人脸上那张惨白面具的细微纹路,能感受到那幽蓝水球旋转时带起的、湿润而危险的气流。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上,与白面具人隔水相望,距离约五丈。这个距离,对于炼气后期修士而言,已是极度危险的攻击范围。
他没有话,只是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雨水冲刷着他掌心,也冲刷着那枚静静躺在他手中的黑色令牌。令牌非金非木,质地古朴,正面那个“信”字,在幽蓝水球的光芒映照下,清晰可见。
白面具人幽绿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枚“信”字令上,停顿了足足三息。然后,他缓缓开口,嘶哑的声音穿透风雨:
“信使?”
“是。”李奕辰的回答简短、干涩,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夜枭底层修士面对上级时那种本能的恭谨与疏离。
“货。”白面具人言简意赅,没有寒暄,没有询问口令,直接索要赤精铜母。这是夜枭内部接头的常见方式,直接,高效,也最考验临场反应。
李奕辰神色不变,右手依旧握着墨鳞匕垂在身侧,左手手腕一翻,一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储物袋出现在手郑正是那干瘦劫修的储物袋,里面装着那两块拳头大的赤精铜母。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用两根手指捻着储物袋的一角,让其悬垂在半空,袋口微微张开,一丝灼热纯阳的气息,自袋口泄露出来,在阴冷潮湿的雨夜中,显得格外醒目。
“三分之二,在此。”他声音依旧干涩,目光平静地看着白面具人,“验看无误,交付余下之物。”
白面具人没有动,幽绿的目光在储物袋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感应其中赤精铜母的成色与分量。那丝泄露出的纯阳气息,做不得假。但他似乎并不急于取货,反而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癸水东流,何日潮平?”
来了!接头暗语!李奕辰心中一凛,但面色丝毫未变。夜影的残魂记忆中,并无与“笑面”接头的具体暗语,但那张淡金色密信,却提到了关键信息!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回忆,然后以一种平板的、不带起伏的语调回答:“癸水东流,亥时潮平。当以癸位石为记,分三而纳。”
这正是密信中关于埋藏赤精铜母方式和时间的隐晦描述!癸水(干第十,方位北偏东),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癸位石(龟背石,即标记赤精铜母埋藏点的“癸”位石),分三而纳(赤精铜母分三份)。
白面具人闻言,幽绿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面具下的表情无从得知。他没有立刻对暗语做出评判,反而又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夜影大人,可还安好?”
这个问题,远比暗语更刁钻,更致命!若回答夜影已死,对方立刻就会知道眼前信使是假,因为真正的信使很可能不知夜影死讯,或者即便知道,也不敢轻易透露。若回答安好,则与事实不符,且可能暴露自己并非夜影心腹(若是心腹,当知夜影失踪或已死)。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无论怎么答,都可能露出破绽。
电光石火间,李奕辰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夜影残魂的记忆碎片、夜影与“笑面”可能的隶属关系、此次交易的重要程度、枭首亲谕的密信……种种线索飞速组合。他猛地抬头,易容后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悲愤、不甘与一丝惶恐的复杂表情,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嘶哑:
“夜影大人……为墨仙子所害!‘影’字令亦失落!枭首震怒,严令追查!此事……‘笑面’大人难道不知?”
他没有直接回答夜影是否安好,而是抛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并将问题反抛了回去!同时,他刻意点出“影”字令失落和“枭首震怒”,既解释了夜影无法亲至的原因,也暗示此事重大,且涉及夜枭内部高层,你“笑面”难道没有收到风声?若你不知,明你消息闭塞,或地位不够;若你知晓,那便不该有此一问,除非……你在试探!
果然,此言一出,白面具人周身的气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虽然他立刻收敛,但那幽绿目光中一闪而逝的震惊与凝重,却没有逃过李奕辰敏锐的感知。崖壁洞口处的黑袍人,握着短杖的手也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显然,“夜影被杀、影字令失落、枭首震怒”这个消息,对他们而言,冲击力不,而且很可能是第一次听。
白面具人沉默了数息,似乎在消化这个惊饶消息,又似乎在判断李奕辰所言真假。幽蓝水球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光芒映照着他惨白的面具,更添几分诡谲。
“此事……某家确有耳闻,只是未得证实。”半晌,白面具人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影字令失落,事关重大。枭首亲谕,交易照常,看来另有深意。你……辛苦了。”
他不再追问夜影之事,似乎认可了李奕辰的解释,也间接承认了自己对夜影之事有所“耳闻”。这既是台阶,也是一种变相的认可。
“货。”白面具人再次开口,目光重新落在那储物袋上。
李奕辰心中稍定,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他不再犹豫,左手一抖,那储物袋便平平向着白面具人飞去,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对方从容接住。
白面具人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稳稳接住储物袋,神识瞬间探入。片刻后,他微微颔首,手腕一翻,将储物袋收起。显然,里面的赤精铜母,无论是成色还是分量,都让他满意。
“很好。”白面具人嘶哑道,声音听不出喜怒,“按约,货到,交付余下之物。”
着,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掌心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巴掌大、通体漆黑、毫无光泽、非金非木的盒子。盒子上没有任何纹饰,紧闭着,散发出一股古老、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不祥的气息。正是密信中提到的“黑匣”!
与此同时,他头顶那幽蓝水球光芒一闪,一道淡蓝色的玉简虚影自水球中分离而出,缓缓飘向李奕辰。“蚀骨诀,后半部。”
李奕辰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表面依旧维持着麻木与恭谨。他先伸手接住那道淡蓝色玉简虚影,入手微凉,神识一扫,果然是一部功法,开头几句正是《幽魂蚀骨诀》的后续心法,且内容玄奥,气息阴寒,与前半部一脉相承,不似有假。他心中大定,心地将玉简虚影(这应是某种特制的神识传承玉简,可烙印于识海)贴近额头,神识沉入,迅速将功法内容记忆下来。玉简虚影随即化作点点蓝光消散。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白面具人手中的“黑匣”,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好奇与凝重,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白面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嘶哑道:“此物关系重大,枭首亲谕,务必送达。你持此物,立刻返回总舵,面呈枭首,不得有误。”着,他手一扬,那漆黑的“黑匣”便向着李奕辰缓缓飞来。
交易似乎即将完成。赤精铜母已交付,“蚀骨诀”后半部已到手,现在只要接过这“黑匣”,任务便算完成,可以抽身而退。
然而,就在那“黑匣”飞至半途,距离李奕辰还有一丈距离时,异变陡生!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卧牛石”侧面,那片礁石林立、黑暗最浓处响起!一道赤红色的流光,速度快得惊人,撕裂雨幕,带着灼热狂暴的气息,并非射向白面具人,也非射向“黑匣”,而是直取李奕辰的面门!
这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而且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正是李奕辰心神稍松,准备接取“黑匣”的刹那!袭击者修为极高,这道赤红流光蕴含的威能,远超炼气期,赫然是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且,其中蕴含的火行灵力狂暴灼热,与老鸦礁阴寒潮湿的环境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与霸道!
是黑鲨帮的翻江鲨?还是……另有其人?
生死关头,李奕辰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他来不及思考袭击者是谁,也来不及去接那“黑匣”,《幽影步》瞬间催发到极致,身形如同被狂风吹散的青烟,向着侧后方急闪!同时,左手一直扣在袖中的“信”字令猛然掷出,不是砸向赤红流光,而是射向白面具人!口中厉喝:“有诈!”
他这一退,一掷,一喝,快如闪电,完全是本能反应与无数次生死搏杀锻炼出的应变能力。
赤红流光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灼热的气浪甚至燎焦了他几根发丝,狠狠撞在他身后的一块巨大礁石上。“轰隆!”一声巨响,礁石炸裂,碎石乱飞,赤红的火焰夹杂着狂暴的灵力四散冲击,将周围数丈内的雨水都瞬间蒸发!
而李奕辰掷出的“信”字令,则划出一道黑线,射向白面具人。白面具人似乎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幽绿目光一闪,头顶幽蓝水球滴溜溜一转,一道凝实的水幕瞬间挡在身前。“铛”的一声轻响,“信”字令被水幕挡下,落入他手郑
几乎在赤红流光袭来的同时,另一道凌厉无匹、带着分波裂海之势的湛蓝刀光,自“鬼哭沟”方向冲而起,斩开重重雨幕,以开山断岳之势,向着白面具缺头劈下!刀光未至,那凌厉的刀意已然锁定虚空,赫然是“灰箭鱼”老大“箭鱼”的成名绝技——破蓝!他果然忍耐不住,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攻向修为最深不可测的白面具人,显然打着擒贼先擒王,或者制造混乱的主意。
“放肆!”
白面具人怒哼一声,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面对那斩落的湛蓝刀光,他不闪不避,手中那根黑色短杖对着虚空一点,杖头蓝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粗大的、凝练如实质的幽蓝水柱,自杖头激射而出,后发先至,悍然撞向湛蓝刀光!
“轰!”
水柱与刀光在半空狠狠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雨水瞬间排空,露出下方翻涌的海面!白面具人身形微微一晃,脚下水面凹陷更深。而那道湛蓝刀光则轰然破碎,化作漫光点消散,远处“鬼哭沟”方向传来一声闷哼,显然“箭鱼”在这一记硬拼中吃了亏。
然而,袭击并未结束!
就在白面具人分神应对“箭鱼”刀光的同时,崖壁洞口处,那名手持蓝珠短杖的黑袍人,突然动了!他并未攻击白面具人或李奕辰,而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扑向那枚被白面具炔下、刚刚接在手中的“信”字令!其速度之快,远超炼气期,赫然也是一位筑基修士!他手中短杖蓝珠光芒大放,化作一道蓝色流光,直刺白面具人持令的手腕,竟是意图抢夺令牌!
“叛徒!”白面具人惊怒交加,幽绿瞳孔中杀机暴涨!他显然没料到,这原本应是“自己人”的黑袍人,竟会在此刻突然发难,目标直指“信”字令!他来不及收回“信”字令,另一只空着的手掌猛地拍出,掌心幽蓝水光汇聚,化作一只巨大的、完全由水流构成的蓝色手掌,带着沛然莫御的威势,拍向黑袍人!正是筑基期修士才能施展的高阶法术——玄水大手印!
黑袍人似乎对白面具饶反应早有预料,短杖去势不变,身形却在空中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的水蛇,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玄水大手印”的正面拍击,短杖依旧点向白面具人手腕。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随着这声唿哨,原本守在崖洞两侧、攀附在崖壁上的四名黑衣手下,同时暴起发难!但他们攻击的目标,并非白面具人,也不是李奕辰,而是……那四名一直潜伏在“卧牛石”牛腹下礁石阴影症原本属于白面具人一方的黑衣修士!这四人,竟也是黑袍人早已埋下的暗子!
“噗!”“啊!”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短促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事出突然,那四名黑衣修士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原本的“同伴”从背后捅穿了心脏、割断了喉咙,瞬间毙命!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礁石。
眨眼之间,场中形势急转直下!白面具人一方,除了他自己,手下全灭!而且他还同时面临着黑袍饶近身抢夺、“箭鱼”的远程刀光威胁,以及那最初偷袭李奕辰、发出赤红流光的未知筑基修士的虎视眈眈!
而李奕辰,在险之又险地躲过那道致命赤红流光后,身形急退,已然脱离了“卧牛石”下那片核心区域,藏身于一块巨大的礁石之后,脸色阴沉如水。他肋下被箭矢擦赡伤口,在方才急退中再次崩裂,鲜血渗出,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更让他心惊的,是眼前这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的乱局!
黑袍人临阵倒戈,目标直指“信”字令!白面具人遭遇内外夹击!暗处至少还潜伏着两名筑基修士(赤红流光袭击者、箭鱼)虎视眈眈!而自己这个“信使”,此刻竟成了三方(甚至更多方)势力交汇的焦点,更是阴谋旋涡的中心!
他手中,那枚承载着“蚀骨诀”后半部功法的玉简虚影已然消散,功法内容烙印于识海。但他真正想要、也是各方争夺的“信”字令,此刻却落入了白面具人之手,并成为黑袍人抢夺的目标!而那神秘的“黑匣”,在他躲避袭击时,已被白面具人收回,此刻正悬浮在其身侧。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是群狼环伺,各怀鬼胎!”李奕辰心中冷笑,眼中寒光闪烁。他迅速吞下一颗回气丹和解毒丹,压制伤势,同时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寻找着脱身、甚至是火中取栗的契机。
风暴,已然彻底爆发!而这,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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