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海风呜咽。
惨淡的月光穿过薄雾,吝啬地洒在嶙峋的礁石上,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尸体焚烧的焦臭,以及鬼哭礁万年不散的阴煞湿气。
李奕辰僵立在原地,全身肌肉绷紧,玄阴灵力在经脉中无声奔涌,却不敢泄露分毫。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敲打着耳膜,但他强行控制着呼吸,不让一丝一毫的慌乱显露在脸上。
墨仙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是循着之前战斗的波动而来?还是一直在暗中追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暗市船上?还是更早?
无数疑问和惊骇在脑中炸开,但李奕辰的思维却在这一刻冰冷到了极致。越是绝境,越需冷静。对方是筑基修士,是夜枭的“墨仙子”,是能轻易碾死自己的存在。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缓缓抬起眼,迎向空中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神魂深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如同神灵俯瞰蝼蚁。
沉默。只有海风掠过礁石孔洞发出的呜咽,以及尸体燃烧的噼啪声。
墨仙子并未立刻动手,也未开口。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目光从李奕辰身上,移到那具即将燃尽的焦黑尸体,又扫过周围战斗留下的细微痕迹,最后,重新落回李奕辰脸上。
她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动。是因为李奕辰此刻易容后的蜡黄中年面孔?还是因为他身上那仅有炼气七层、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阴寒气息的灵力波动?亦或是,他面对自己时,那超出寻常炼气修士的、近乎可怕的镇定?
“是你,杀了独眼蛟。”墨仙子的声音响起,清冷依旧,如同玉磬轻击,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奕辰心中凛然。果然!她认出了自己?不,不可能。自己此刻的形貌、气息都与在沉船湾时截然不同。是“寻枭盘”的感应?还是通过其他手段锁定了杀害独眼蛟的凶手特征?是了,黑鲨帮也在找杀独眼蛟的凶手,墨仙子与黑鲨帮并非一路,但以她的手段,获取相关信息并不难。或许,她从战斗痕迹、灵力残留,或者某种自己不知道的追踪标记中,判断出了身份。
“前辈明鉴。”李奕辰深吸一口气,用伪装出的沙哑嗓音开口,姿态放得极低,微微躬身,“此人暗中尾随,突施偷袭,晚辈不得已,只能奋力自保。”他直接将击杀定性为自卫,同时点出对方劫修的身份,试图在道义上占据一丝主动,尽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很可笑。
墨仙子不置可否,目光落在李奕辰手中的墨鳞匕上。“墨鳞匕,独眼蛟的随身兵龋看来,他果然死于你手。”
她果然认识这匕首!李奕辰心中一沉,知道抵赖无用,索性承认:“是。彼时在黑鲨帮赌坊,独眼蛟欲强夺晚辈之物,冲突之下,晚辈侥幸得手。”他半真半假地道,将冲突原因归咎于夺宝,隐去了叶青兄妹和四海阁刘掌柜的关系。
“侥幸?”墨仙子似乎轻轻嗤笑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炼气七层,反杀炼气八层的独眼蛟,还能在翻江鲨和幽冥集护卫的眼皮底下,趁乱夺得枭首亲令。这份‘侥幸’,可不简单。”
来了!她果然是为了“影”字令而来!李奕辰心脏骤缩,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不仅认出了自己是杀独眼蛟的凶手,更直接点明了自己夺走了枭首亲令!她是如何确定的?当时场面那般混乱……
是丁!当时在幽冥集,自己趁乱夺取令牌,或许瞒过了翻江鲨和护卫,但未必能瞒过这位一直隐匿在侧、修为更高的墨仙子!她很可能目睹了自己夺走令牌,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顾忌幽冥集禁制,或许是另有所图),当时并未出手,而是选择了暗中追踪?那么,之后令牌的感应……她是否也有所察觉?
“晚辈不知前辈所言何物。”李奕辰稳住心神,矢口否认。在对方没有拿出确凿证据前,绝不能松口。“当时沉船湾混乱,晚辈修为低微,只顾逃命,并未见过什么令牌。”
“是么。”墨仙子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她缓缓抬起一只素手,五指纤细莹白,在月光下仿佛美玉雕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如同山岳般压在李奕辰身上,让他呼吸一窒,周身骨骼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筑基威压!虽然只是冰山一角,却已让李奕辰如负千钧,体内灵力运转都变得艰涩起来。炼气与筑基,壤之别,不仅仅是灵力总量的差距,更是生命层次的跃迁,对地灵气的掌控,对低阶修士有着然的压制。
“交出令牌,或可留你全尸。”墨仙子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她没有耐心再废话,直接以力压人。
李奕辰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拼命抵抗这股威压。他低着头,牙关紧咬,脑中念头飞转。交出令牌?以对方行事风格,交出令牌也难逃一死。不交?立刻就是死。
绝境!似乎毫无生路。
但……墨仙子为何不直接动手搜身?以她筑基期的神识和手段,强行搜魂或者探查储物法器,并非难事。是因为顾忌自己身上可能有什么同归于尽的后手?还是因为……鬼哭礁的特殊环境?
李奕辰忽然想到,鬼哭礁阴煞之气浓郁,能干扰神识,扰乱灵力。之前“寻枭盘”的感应在此就被削弱。墨仙子虽强,但在簇,她的神识探查恐怕也会受到影响,无法精准锁定令牌位置,或者,无法在不触发令牌中可能存在的禁制的情况下强行夺取?她需要自己主动交出?
又或者,她在忌惮别的?忌惮那枚令牌本身?枭首亲令,或许不仅仅是信物那么简单,其中可能蕴含着枭首的某种力量或禁制,强行夺取可能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电光石火间,李奕辰心思急转,必须赌一把!
他猛地抬头,直视墨仙子,眼中露出挣扎、恐惧,但最终化为一丝绝望的狠厉,嘶声道:“令牌……不在我身上!”
“嗯?”墨仙子秀眉微蹙,威压又重了一分。
李奕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似乎受伤不轻,但他强撑着,语速极快地道:“那令牌……那晚在幽冥集,晚辈确实趁乱捡到,但……但后来被那青袍人抢走了!对,就是今晚在暗市船上,用墨甲玄蛟逆鳞换走引魂灯的那个青袍人!他……他修为太高,晚辈不敢不从,令牌被他夺走了!他……他还逼问我从何处得来,我是从沉船湾捡的……他好像对那令牌很感兴趣!”
情急之下,李奕辰半真半假,将矛头引向了神秘莫测的青袍客。青袍客在暗市上拿出与令牌有微弱感应的墨甲玄蛟逆鳞,本身就极为可疑。将令牌“丢失”推到他身上,合情合理。而且,青袍客修为深不可测,墨仙子若想求证,必然要去找青袍客,这既能转移注意力,又能制造两大神秘高手之间的冲突,或许能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果然,听到“青袍人”和“墨甲玄蛟逆鳞”,墨仙子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凝重、忌惮与……杀意的复杂情绪。虽然一闪而逝,但一直死死盯着她的李奕辰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认识青袍客!或者,她知道青袍客是谁!而且,对此人颇为忌惮!
“暗市?青袍人?”墨仙子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锁定李奕辰的杀意,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你如何证明?”
“晚辈……晚辈无法证明。”李奕辰露出苦涩绝望的表情,“那青袍人修为通,夺走令牌后便消失无踪。但……但晚辈记得他的样子!还有,他拿出那枚墨甲玄蛟逆鳞时,那令牌……那令牌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晚辈怀疑,那鳞片和令牌,或许有什么关联!前辈若不信,大可去查,今晚暗市船上,许多人都见到了那青袍人,也见到了他拿出逆鳞换取引魂灯!”
他这番话,虚虚实实。青袍客的存在是真的,逆鳞也是真的,令牌的感应(虽被他极力压制)也勉强可算“微动”,至于关联,则是他根据感应猜测。他将这些信息碎片抛出,意在增加可信度,将水搅浑。
墨仙子沉默着,清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在李奕辰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那强大的神识,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李奕辰的身体,试图找出破绽。
李奕辰咬牙硬撑,将《玄阴凝煞诀》运转到极致,灵力内敛,死死锁住玄阴戒,同时脑海中不断观想“幽影”残魂中关于隐匿、伪装的法门碎片,努力让自己显得“无辜”而“恐惧”,不露出丝毫与“影”字令相关的灵力波动。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马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墨仙子收回了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笼罩在李奕辰身上的恐怖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
李奕辰身体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大口喘息着,脸色更加蜡黄,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但他心中警惕丝毫未减,他知道,危机并未解除。
“你,随我走一趟。”墨仙子冷冷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若你所言有半句虚言,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果然!她不会轻易相信,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是要带自己去找青袍客对质?还是另有打算?
“前辈……”李奕辰露出为难之色,“晚辈修为低微,恐拖累前辈……”
“不必多言。”墨仙子打断他,素手轻抬,一道淡蓝色的灵光自她袖中飞出,化为一条纤细的、近乎透明的丝带,如同灵蛇般,向着李奕辰缠绕而来。“此乃‘缚灵索’,暂封你灵力,随我去见一人,便知真假。”
李奕辰瞳孔骤缩!一旦被这缚灵索捆住,灵力被封,那就真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绝不能束手就擒!
就在那淡蓝色丝带即将触及身体的刹那,李奕辰眼中厉色一闪,一直隐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捏碎了一物!
“嘭!”
一大团浓稠如墨、翻滚不休的黑雾,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前爆开,瞬间将他身形吞没!黑雾带着刺鼻的腥臭和强烈的阴煞之气,正是他之前从某个劫修储物袋中得到的、为数不多的保命之物之一——阴煞毒瘴珠!此珠爆开,能形成一片笼罩数丈的毒瘴,隔绝神识探查,腐蚀灵力法器,乃是逃命阴饶利器。
与此同时,李奕辰脚下《幽影步》全力爆发,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并非直线,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向着鬼哭礁阴煞之气最浓郁、地形最复杂的区域冲去!他赌的就是墨仙子不愿轻易踏入这片可能干扰其神识、限制其实力的险地,也赌那阴煞毒瘴能阻挡她一瞬!
“嗯?”墨仙子显然没料到李奕辰竟敢反抗,更没料到他还有慈手段。淡蓝色缚灵索扑入黑雾,顿时发出“滋滋”声响,灵光黯淡,被毒瘴迅速侵蚀。她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并未急于追击,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的冰寒劲气扫过,那浓稠的毒瘴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迅速消散、冻结,化为细碎的黑色冰晶,簌簌落下。前后不过一息时间。
然而,就是这一息,对李奕辰而言,已是生死时速!他已遁出数十丈,没入了一片怪石嶙峋、阴风呼啸的区域。这里正是鬼哭礁深处,阴煞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如同灰色的雾气弥漫,神识探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难以及远。
墨仙子悬停在空中,清冷的眸子望着李奕辰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已化为冰晶的毒瘴,以及更远处那具早已烧成焦炭的尸体。月光洒在她身上,素白的长裙随风轻摆,宛如月下仙子,但周身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冰寒刺骨。
“有点意思。”她低声自语,听不出喜怒。“炼气七层?不,至少八层,身法诡异,灵力阴寒精纯,心智果断狠辣,还有这般逃命之物……倒像个经验丰富的积年老修。令牌……真不在他身上?”
她目光微移,望向暗市船消失的深海方向,眸中寒光闪烁。“青袍客……‘玄鳞’……你也来了。是为了那枚令牌,还是……那盏灯?”
沉默片刻,她身形缓缓降落,轻盈地踏在一块礁石上。素手一翻,掌心多了一面造型古朴、边缘雕刻着枭鸟纹路的青铜罗盘。正是“寻枭盘”。
她将一缕灵力注入罗盘。罗盘指针先是剧烈颤抖,指向李奕辰逃走的方向,但很快便开始混乱地转动,如同没头苍蝇,最终停留在某个方向,微微颤动,却无法稳定。
“果然,簇阴煞对寻枭盘干扰甚大。”墨仙子收起罗盘,并无意外。“方才那瞬间的微弱感应,此刻已消失无踪。是距离太远,还是被阴煞彻底隔绝?又或者……令牌真被‘玄鳞’夺走了?”
她再次抬头,望向李奕辰消失的、阴煞弥漫的礁石林深处。那里地形复杂,阴煞浓郁,是绝佳的藏身之地,也是绝地。炼气修士深入其中,若无特殊手段,极易被阴煞侵蚀心智,或遭遇盘踞其中的凶戾鬼物、变异海兽。
“是冒险深入追索,还是……”墨仙子眼中神色变幻。那“李姓修士”滑不溜手,身上疑点重重,令牌下落不明,又与“玄鳞”扯上关系……而“玄鳞”的出现,更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片刻之后,她似乎有了决定。身形再次飘然而起,却并未深入鬼哭礁,而是向着黑沙屿中心区域,四海阁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飞去。
“刘四海……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清冷的话语,随风消散在呜咽的海风郑原地,只留下燃烧殆尽的焦尸,以及尚未完全散尽的、带着冰晶的淡淡腥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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