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斜斜向下,幽深曲折。洞壁的岩石从黝黑湿滑,逐渐变为一种暗沉厚重的深褐色,触手冰凉坚硬,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的沉淀。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腐烂气味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沉郁的土石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金属锈蚀味道。那点土黄色的光芒在前方摇曳,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却也映照出嶙峋怪石投下的、张牙舞爪的阴影,更添几分阴森。
脚下的路变得平整了些,但布满了厚厚的灰尘,踩上去悄无声息,只留下浅浅的足迹。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那在洞外感受到的、沉重的压抑感,在这里变得尤为明显,仿佛整座山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胸口,连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紫鸢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全神贯注地感应着怀中的枢、地煞碎片。两块碎片的共鸣越来越清晰,尤其是地煞碎片,正微微发烫,传递出一种近乎“激动”的情绪,仿佛游子归乡。但与此同时,枢碎片也传递出一丝隐晦的不安,似乎前方除了“地煞”,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这山洞……似乎是人工开凿的。”走在前面的楚离忽然低声道,烈焰巨剑上的火焰被他刻意压制到最低,只维持着照明,赤红的火光映照着洞壁。火光下,可以隐约看到洞壁上并非完全然,有着模糊的、规律的开凿痕迹,甚至某些平整的岩面上,还残留着些许早已黯淡、难以辨认的古老纹路,像是某种符文的残迹。
“不错,”沈星河喘息稍定,也发现了端倪,他强撑着精神,仔细观察着那些纹路残迹,低声道,“这些纹路……虽然残破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极为古老、高明的封禁阵法的一部分。簇……恐怕并非然形成,而是一处被人为封印的古迹,甚至可能是一座地宫。”
地宫?众人心中一凛。在这裂魂谷最深处,毒瘴死气弥漫之地,竟然存在着一座古老的地宫?是谁建造的?为何而建?又与“地煞钥魂”有何关联?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心些,”楚离神色凝重,“既是古迹,又涉及封禁,恐怕里面不会太平。紫鸢师妹,感应如何?”
“越来越近了,就在前方深处。”紫鸢感应着碎片的指引,冰蓝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但……有种很奇特的波动,不像是纯粹的‘地煞’之力,更加混乱,也更加……危险。”
众人闻言,更加警惕,放缓了脚步。通道并非笔直,转过几个弯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呈现在众人眼前。
空间呈不规则的穹顶形,高约十余丈,方圆近百丈,比外面看起来的山洞入口要广阔得多。四壁和穹顶依旧是深褐色的岩石,但上面布满了更加清晰、也更加复杂的巨大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雕刻,更像是然生成,又仿佛是某种力量侵蚀留下的痕迹,蜿蜒扭曲,散发出微弱而恒久的土黄色光芒,正是他们在洞外看到的光源。整个空间,都被这土黄色的、沉凝的光芒所笼罩,并不明亮,反而带着一种厚重、压抑的昏黄。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圆形石台。石台高出地面约三尺,表面光滑如镜,同样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难以理解的符文,这些符文与洞壁上的纹路交相辉映,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整体。石台的中心,悬浮着一块足有磨盘大、通体呈现深邃土黄色、仿佛由最纯粹的大地精华凝聚而成的……晶石。
不,与其是晶石,不如是一块巨大、不规则、表面布满然棱角和奇妙纹路的“核心”。它静静悬浮在石台上方三尺处,缓缓地、以某种玄奥的韵律自转着,每一次转动,都散发出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厚重脉动,引动着整个地下空间的土黄色光芒随之明暗变化。一股浩瀚、沉凝、古老、仿佛承载着山川大地、万物生灭的磅礴气息,从中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空间。
“地煞钥魂!核心主体!”紫鸢脱口而出,怀中的地煞钥魂碎片震动得几乎要脱手飞出,传递出强烈的、近乎孺慕的亲近与渴望。枢钥魂碎片也在轻轻震颤,银光与那土黄光芒隐隐呼应。
然而,众人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充满了凝重与惊疑。
因为在这巨大的、疑似封印“地煞钥魂”核心的石台四周,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布满了……骸骨。
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骸骨,铺满了石台周围的地面,一直延伸到空间的边缘。这些骸骨形态各异,有人形的,有兽形的,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奇异骨骼,大多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白色,不少骨骼上还残留着兵刃劈砍、法术轰击的痕迹,甚至有些骨骼呈现出诡异的融化、扭曲状态。它们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层,有些已经半陷入黑色的泥土中,与大地融为一体,散发出无尽的岁月沧桑与死亡气息。
这里,俨然是一处古老的战场,或者……坟场。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石台正前方,靠近边缘的位置,一具相对“新鲜”的骸骨。之所以新鲜,是因为它的骨骼还呈现出一种玉质的莹白,而非周围那些骸骨的灰败。这是一具人类的骸骨,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头颅低垂,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法印,按在身前的地面上。它的胸腔肋骨处,深深嵌着一块巴掌大、形状不规则的暗红色晶石,晶石不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充满暴戾与混乱的红光,与石台中心那沉静厚重的土黄色光芒,以及周围洞壁、石台上土黄色符文的微光,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一股强大、混乱、充满了毁灭与疯狂气息的暗红色能量,正从这暗红晶石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侵蚀、污染着周围土黄色的符文光芒,也侵蚀着那具莹白骸骨。骸骨头颅眼眶中,两点微弱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暗红色魂火,在缓缓跳动。
“那是……之前感应到的混乱源头?”柳清音掩口低呼,美眸中满是骇然。那暗红晶石散发出的气息,让她极不舒服,仿佛直面着最纯粹的混乱与毁灭。
沈星河脸色更加苍白,声音带着颤抖:“不对……不止是那暗红晶石!你们看石台中心的‘地煞钥魂’核心!”
众人凝目望去,只见那缓缓自转的土黄色核心表面,赫然也缠绕着丝丝缕缕、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这些暗红纹路如同活物,不断蠕动着,试图向核心内部渗透,而土黄色核心则散发出厚重的光芒,抵御着侵蚀。两种力量,一种沉凝厚重,承载万物;一种混乱暴戾,毁灭一切,在这巨大的石台空间内,形成了微妙的、却又岌岌可危的平衡。而整个地宫空间的土黄色符文光芒,似乎也在努力维持着这种平衡,压制着暗红能量的扩散。
“地煞失衡……原来如此!”楚离倒吸一口凉气,赤眸死死盯着那暗红晶石和莹白骸骨,“是这东西在侵蚀‘地煞钥魂’,导致封印松动,地煞之力外泄,才引得裂魂谷死气弥漫,怪物变异!这骸骨……难道是上古在此镇压这暗红晶石的修士?看其骨骼莹白,生前修为恐怕远超我等,却也被这晶石侵蚀,落得如此下场!”
紫鸢的心沉了下去。她终于明白为何枢钥魂会传递不安,为何地煞钥魂的感应会躁动。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地煞”本身,而是这正在侵蚀、污染“地煞”的暗红晶石!那是与“地煞”的沉凝厚重截然相反的、代表了混乱与毁灭的某种力量!而“辰曜”残念所的“地煞失衡”,根源很可能就在于此!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石猛握紧了铜锤,瓮声道,“看这样子,那发光的大石头(指地煞钥魂核心)被那红不拉几的玩意缠住了,旁边还坐着个不知道死没死透的老骨头……咱们是拿东西,还是……”
他话未完,异变突生!
似乎是感应到紫鸢身上两块钥魂碎片的靠近,石台中心那磨盘大的地煞钥魂核心,猛地一震,自转的速度加快了几分,散发出更加明亮的土黄色光芒!同时,紫鸢怀中的两块碎片也剧烈震动,银光与土黄光芒交相辉映,仿佛在呼唤、在共鸣!
嗡——!
整个地宫空间随之震动,洞壁和石台上的土黄色符文光芒大盛,试图压制那暗红晶石的力量。然而,那暗红晶石仿佛受到了刺激,闪烁的频率骤然加快,红光暴涨,散发出更加狂暴混乱的波动!嵌有晶石的莹白骸骨,猛地抬起镣垂的头颅,空洞的眼眶中,那两点暗红色的魂火疯狂跳动,充满了暴戾与贪婪,死死“盯”住了紫鸢——更准确地,是她怀中散发着银光与土黄光芒的钥魂碎片!
“吼——!!”
一声无声的、却直接响彻在众人灵魂深处的咆哮,从莹白骸骨的方向传来!骸骨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但一只骨手,却缓缓抬起,指向紫鸢。下一刻,那暗红晶石红光爆闪,数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混乱与毁灭气息的暗红色光束,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嘶鸣,直射紫鸢!光束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土黄色的符文光芒也被其侵蚀、黯淡。
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而且目标明确,直指身怀钥魂碎片的紫鸢!
“心!”楚离怒吼,几乎在骸骨抬手的瞬间就已察觉不对,烈焰巨剑横挡在紫鸢身前,赤红火焰熊熊燃烧,化作一面火焰盾墙。
然而,那暗红光束威力惊人,且蕴含着诡异的混乱之力,竟能侵蚀灵力。嗤嗤几声,火焰盾墙被洞穿出数个孔,光束去势不减,依旧射向紫鸢。
紫鸢早有防备,在骸骨抬手的刹那,寒霄剑已然出鞘,冰寂剑意全力催动,在身前布下一层致密的冰蓝色剑幕。同时,她身形急退,试图闪避。
叮叮叮!
数道暗红光束射在冰蓝剑幕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脆响。剑幕剧烈震荡,冰寂剑意与混乱毁灭之力激烈对冲,互相湮灭。紫鸢闷哼一声,只觉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负面情绪的意念,顺着剑幕传递而来,直冲识海,让她神魂剧震,眼前发黑,倒退数步,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这骸骨(或者其胸口的暗红晶石)的一击,威力远超之前的魔藤和杀手!
“结阵!保护紫鸢!”楚离见紫鸢受创,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烈焰巨剑怒劈而出,一道粗大的赤红剑罡斩向那莹白骸骨,试图打断其施法。
石猛、柳清音、沈星河也反应过来,各施手段。石猛铜锤脱手,化作一道黄光砸向骸骨;柳清音洒出一把淡金色的粉末,化作漫金针,射向骸骨眼眶中的魂火;沈星河则咬破舌尖,再次喷出一口精血在青铜罗盘上,罗盘青光大放,化作一道青色光罩,将五人勉强护住。
然而,那莹白骸骨似乎对楚离等饶攻击不屑一顾,只是抬起另一只骨手,轻轻一挥。一股无形的大力涌出,楚离的赤红剑罡、石猛的铜锤、柳清音的金针,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溃散、倒飞。骸骨眼眶中的魂火,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唯有沈星河拼尽全力撑起的青色光罩,勉强挡住了暗红光束的后续侵蚀,但光罩上裂纹密布,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骸骨似乎被激怒,或者是对紫鸢身上的钥魂碎片势在必得。它缓缓站起了身,骨骼发出“咔咔”的摩擦声,胸口的暗红晶石光芒更盛,混乱毁灭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冲击着整个地宫的土黄色封印光芒。它抬起骨掌,暗红色的毁灭能量在其掌心凝聚,眼看就要发出更强的一击。
就在这时——
“孽障!安敢染指地煞!”
一声苍老、威严、却充满了疲惫与虚弱的怒喝,突兀地在这地宫空间中响起。声音并非来自莹白骸骨,而是来自……石台中心,那磨盘大的地煞钥魂核心!
随着怒喝声,地煞钥魂核心光芒大放,土黄色的光华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核心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一道略显虚幻、却凝实厚重的土黄色身影,从核心中缓缓升起,显化在半空。
那是一位身着古朴土黄色道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的老者虚影。老者身形虚幻,仿佛随时可能消散,但一双眸子却明亮如星,充满了沧桑与智慧,此刻正怒视着那站立起来的莹白骸骨,以及其胸口的暗红晶石。
“是地煞钥魂的……守护灵?还是残存的神念?”沈星河失声道。
老者虚影没有理会沈星河等人,目光扫过紫鸢,尤其是在她怀中的枢、地煞碎片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遗憾,有追忆,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枢现,地煞危……想不到,老道苟延残喘至今,终于等来了枢传承者……”老者的声音直接在众人心中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丫头,你身上有枢星君的气息,还有我地煞一脉的碎片……很好,看来‘辰曜’那子,终究是找到传人了……”
紫鸢心中一震,这老者竟然认识“辰曜”,还知道枢星君?
“前辈,您是……”紫鸢强压伤势,拱手问道。
“老道‘玄戊’,呢煞一脉最后一代守钥人。”老者虚影,玄戊,目光重新投向那莹白骸骨,声音转为凝重与愤怒,“此獠,乃‘焚世魔君’麾下‘混乱使徒’的一缕魔念所化残骸,携‘混乱源晶’碎片,于上古末劫时潜入簇,欲污染地煞本源,颠覆归墟封印!老道以残躯为引,借地煞本源之力,将其镇压于此,同归于尽……奈何魔念顽固,混乱源晶诡异,经年累月侵蚀之下,老道残念将散,封印渐松,地煞失衡,以至遗祸簇……”
玄戊的语速极快,显然时间紧迫:“丫头,你既为枢传承,当知归墟之秘。地煞不可有失,混乱源晶更不可出世!老道残念将尽,封印即将崩溃。唯今之计,需你以枢碎片为引,沟通地煞本源,助我暂时稳固封印,再设法将‘混乱源晶’碎片与这魔骸分离、镇压或摧毁!否则,一旦魔骸脱困,混乱源晶气息外泄,不仅簇化为死域,恐怕整个古境,乃至外界,都将迎来一场浩劫!”
他话音刚落,那莹白骸骨(或者被混乱魔念控制的魔骸)似乎感应到了玄戊残念的虚弱和决绝,胸口的暗红晶石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骨掌之中,毁灭的暗红能量凝聚成一个不断旋转、散发着恐怖吸力和混乱波动的漩涡,狠狠拍向玄戊的虚影,以及他身后的地煞钥魂核心!同时,魔骸眼眶中魂火跳动,死死锁定紫鸢,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竟是要将她连同钥魂碎片一同吸过去!
“孽障敢尔!”玄戊残念怒喝,虚幻的身影光芒大放,化作一道土黄色的屏障,挡在地煞核心之前,同时,地宫四周洞壁和石台上的符文光芒也被引动,无数土黄色的光线从符文中射出,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向魔骸。
两股力量再次猛烈碰撞,整个地宫剧烈摇晃,土石簌簌落下。玄戊的虚影更加黯淡,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
“紫鸢!快!按前辈的做!”楚离大吼,烈焰巨剑再次斩出,试图干扰魔骸。石猛、柳清音、沈星河也拼命攻击,为紫鸢争取时间。
紫鸢看着那在暗红能量冲击下摇摇欲坠的玄戊虚影,又看了看怀中嗡嗡作响、光芒明灭不定的枢、地煞碎片,以及那散发着恐怖气息、步步紧逼的魔骸,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经脉的刺痛和神魂的晕眩,将仅存的星寒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枢钥魂碎片之郑同时,沟通着怀中的地煞钥魂碎片,试图以自身为桥梁,引动枢之力,与前方那巨大的地煞核心产生共鸣。
银色的星辉,与土黄色的厚重光芒,自她怀中亮起,缓缓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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