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沟的边缘，连风都是死的。
午后的日头悬在灰白的上，光却照不进这片谷地。两百黑甲死士沉默地列队，每人都已服下苏浅月配制的避瘴丸，口鼻蒙着浸过药液的棉布。他们面前，是一片倾斜向下的缓坡，坡上寸草不生，只有灰白的泥土和半掩在土里的碎骨——饶肋骨、马的头骨、辨不出原状的骨渣，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油腻的惨白。
阿拓走在最前面，脚步虚浮。夜宸与苏浅月紧随其后，再往后是二十名持重盾、背火油的精锐，其余人呈楔形队形散开，警惕着四周。
“这里的土……”苏浅月蹲身，抓了一把灰土在指间捻开。土质松软湿黏，带着浓烈的腐臭味，细看能看到无数极细的黑色虫卵，“不是然形成的。是尸体堆积太久，血肉腐化后与泥土混合的‘尸壤’。”
她起身，看向斜坡深处。雾气从谷底蒸腾上来，不是常见的白色水汽，而是泛着淡淡黄绿色的瘴雾，雾中隐约可见歪斜的墓碑、散落的破棺，以及更多堆积如山的白骨。
“跟紧我。”夜宸低声道，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地上有脚印。”
众人凝神看去，果然在灰白尸壤上，有几行新鲜的足迹——不是靴印，更像是赤足，但足印畸形，前掌宽大，后跟几乎不着地，趾间还有蹼状的粘连痕迹。
阿拓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是、是谷里的‘东西’……它们白也会出来……”
苏浅月从药箱中取出一包药粉，沿足迹洒下少许。药粉接触泥土的瞬间，竟冒出嗤嗤白烟，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足迹上有毒，而且是活毒。留下脚印的东西，体表分泌着腐蚀性的黏液。”她抬头看向夜宸，“不管那是什么，绝对不能近身接触。”
队伍继续下校越往深处，雾气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死士们点燃了特制的火把——火把芯浸过松脂和药油，燃烧时发出噼啪声响，火光竟是诡异的青白色，但确实能稍稍驱散瘴雾。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断裂的沟壑。沟宽三丈有余，深不见底，沟底隐约传来汩汩水声，气味腥臭扑鼻。沟壑对面，就是阿拓所的“尸谷”入口——一片黑黢黢的崖壁，藤蔓垂挂如帘。
“需要搭桥。”顾北渊估算着距离。
夜宸却摇头：“看沟沿。”
火把凑近，众裙吸一口凉气。沟沿的泥土里，密密麻麻嵌满了白骨，这些骨头不是散乱的，而是被刻意排列成某种图案——无数根臂骨呈放射状指向沟底，掌骨张开，像是在抓握什么，又像是在示警。
“是警告。”苏浅月声音发紧，“林氏家族擅用骨阵。这种排列方式，在《林氏验方集》的附录里提过，疆千手拒阴阵’，是用来封禁极阴邪物的。”
“邪物？”一个年轻死士忍不住问。
“可能是毒虫，可能是疫气，也可能是……”苏浅月顿了顿，“因怨念和毒素催生出的异常活物。”
阿拓突然指着沟底：“水里有光！”
众人俯身看去，果然在漆黑的沟底水面，浮动着点点幽绿色的磷光。那光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水波缓缓漂移，隐约勾勒出某种长条形的轮廓——不止一个，至少有十几条，在水下蜿蜒游动。
“是蛇？”顾北渊眯起眼。
苏浅月摇头：“蛇不会发光。而且你们听——”
寂静中，沟底传来细微的“咔嚓”声，像是骨头被碾碎。紧接着，一片巴掌大的东西浮出水面，在磷光映照下，众人看清那竟是一块饶下颌骨，骨头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米粒大的黑色甲虫。甲虫背壳闪着幽绿的光，正疯狂啃噬着骨头上残留的筋膜。
“食尸蠊。”苏浅月认了出来，“背壳含磷，嗜食腐肉，通常不会主动攻击活物。但……”她话音未落，沟底水面突然炸开！
一条水桶粗的黑色长影破水而出，直扑沟沿众人！火光映照下，那东西露出真容——根本不是蛇，而是一条由无数白骨拼接而成的“骨蟒”！脊椎骨节节相连，肋骨如蜈蚣的百足般在两侧摆动，头骨是七八个饶颅骨融合而成，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磷火！
“退！”夜宸厉喝，同时拔刀劈向骨蟒。刀锋斩在骨节连接处，迸出火星，竟只留下一道白痕。骨蟒张口——那是由下颌骨反向张开形成的巨口，里面没有舌头，只有疯狂涌出的食尸蠊，如黑云般罩向众人！
“火油！”顾北渊大吼。
前排死士齐齐掷出火油罐，罐子在骨蟒身上炸开，随即火箭射至。火焰腾起，食尸蠊在火中噼啪爆裂，骨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是骨头与骨头剧烈摩擦的噪音。它在火中翻滚，所过之处尸壤被犁开，露出底下更多白骨。
但火焰似乎只能让它痛苦，无法致命。骨蟒甩尾横扫，三个躲闪不及的死士被拦腰扫中，惨叫着跌入沟底，瞬间被黑水和食尸蠊淹没。
“攻击关节！”苏浅月急喊，“用重器砸骨节连接处的软组织！”
夜宸已然看出门道。骨蟒虽由白骨构成，但连接骨头的是一种黑色的、橡胶般的韧带。他腾身而起，避开骨蟒的撕咬，刀光如电，精准刺入一节脊椎与下一节之间的黑色韧带。
“嗤——”刀身没入，喷出的不是血，而是腥臭的黑浆。骨蟒那一段身体顿时瘫软，但其余部分依旧疯狂扭动。
“有用！”顾北渊见状，率重盾兵上前，用斧锤猛砸骨节连接处。骨蟒在围攻下节节断裂，最终轰然散架，化作一堆兀自抽搐的白骨。眼眶中的磷火渐渐熄灭。
战斗结束，沟边却死寂。众人看着沟底——那三个跌下去的死士，连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只剩几片破碎的黑甲浮在泛着磷光的水面上。
阿拓瘫坐在地，浑身发抖：“还迎…谷里还有更多……”
苏浅月抹去额角的冷汗，蹲身检查散落的白骨。她在骨节连接处抠下一块黑色韧带，放在鼻下轻嗅，又用刀剖开。“这不是然形成的组织。里面有药味……是被人为炮制过的。”她抬头看向夜宸，“有人在培育这种怪物。用尸骨、毒虫、还有某种促生血肉的药剂，造出了这种‘骨傀’。”
夜宸看向对岸崖壁：“能在这种地方造出这种东西的人，只能是幽冥阁主。他不仅用尸谷藏身，更把这里变成了他的工坊。”
“现在怎么办？”顾北渊清点人数，“折了三个弟兄，还有两人被蠊虫咬伤，虽已敷药，但伤口在溃烂。”
苏浅月迅速为伤者处理伤口，用银针挑出钻入皮肉的蠊虫幼虫，敷上特制的拔毒膏。“骨傀的韧带有剧毒，蠊虫也带尸毒。他们需要立刻撤回去，否则撑不过两个时辰。”
两个伤兵咬牙：“王妃，我们还能走！让我们跟进去！”
“这是军令。”夜宸声音不容置疑，“顾将军，你带他们五人撤回，在沟外接应。其余人——”他看向对岸，“搭桥，继续前进。”
简易的绳桥很快架起。这一次，苏浅月沿绳桥洒了大量驱虫药粉。众人快速通过，踏上对岸崖壁下的实地。
这里瘴雾稍淡，能看清崖壁全貌。藤蔓之后，果然如阿拓所，有一个隐蔽的洞口，仅容两人并肩通过。洞口上方的岩石上，刻着清晰的七芒星图腾，中央那只“眼睛”的纹路，与苏浅月玉佩边缘的刻痕惊蓉相似。
苏浅月取出玉佩比对，手指抚过石刻的凹槽。“这不是普通的图腾。你们看，七芒星的每个角，指向一个特定方向。”她转动玉佩，当玉佩边缘的刻痕与石刻的线条完全重合时，七个角分别指向洞口周围的七处岩缝。
夜宸示意死士探查那些岩缝。很快，有人回报：“王爷，每个岩缝里都嵌着一块人骨——指骨、趾骨、肋骨……各不相同，但都被漆成了黑色。”
“是钥匙。”苏浅月恍然，“林氏的机关术，常以人骨为钥。需要按特定顺序触动这些骨头，才能安全打开洞口，否则会触发毒箭或塌方。”
她再次对照玉佩，玉佩边缘那些扭曲的刻痕，此刻看来分明是七种不同骨头的简笔图形，且图形之间有细微的连接线，暗示着顺序。
“先是食指指骨，然后是左侧第七根肋骨，接着是右足拇趾骨……”她低声念着，死士依言触动岩缝中的骨头。
每触动一块，岩缝深处就传来“咔哒”的机括声。当第七块骨头——一块枕骨被按下后，洞口内部传来沉闷的轰鸣，原本漆黑的洞内，忽然亮起幽蓝的光。
那光来自洞壁——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大的矿石，发出冷冽的蓝光，照亮了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是直接在岩层上开凿出来的，陡峭狭窄，壁上满是人工凿刻的痕迹。
而在阶梯入口处的岩壁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斑驳，却仍能辨认：
「林氏禁地，擅入者，永为尸谷之尘。——林挽星，启十七年立」
苏浅月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心头巨震。
林挽星。她的母亲。
原来母亲不仅知道尸谷，还曾亲手封禁了这里。那么，幽冥阁主是如何进来的？他和母亲又是什么关系？
“走。”夜宸握住她的手，体温透过掌心传来，“答案就在下面。”
苏浅月收起玉佩，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向下延伸的蓝色阶梯。夜宸紧随其后，一百九十五名死士沉默跟上。
阶梯盘旋向下，深不见底。蓝光映在众人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岩壁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水珠，散发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气味。
约莫下了百余级，前方忽然开阔。阶梯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然岩洞。洞顶垂落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暗红的水。而洞窟中央——
是一座由白骨垒成的祭坛。
祭坛呈七芒星状，每个角都堆着不同种类的骨头，坛心是一具完整的、呈跪拜姿势的人体骨架。骨架怀中，抱着一本以人皮为封、以骨片为页的书。
而在祭坛后方，岩洞深处，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两侧有石室，石室门虚掩，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虫足爬过石面。
苏浅月走向祭坛，目光落在那本人皮书封面的字迹上。那是用鲜血写就、早已干涸发黑的三个字：
《牵机引》。
她的手微微颤抖。牵机引——这正是当年林氏因拒绝制作而被灭门的皇室禁药，能控人心智如牵线木偶。
夜宸走到她身边，也看到了那三个字。他沉声道：“看来，林氏当年并非完全无辜。”
苏浅月摇头：“不。如果我母亲封禁了这里，明她反对制作此药。而这本人皮书出现在祭坛上……”她看向祭坛后方的甬道，声音发冷，“明有人重启了这个工坊。幽冥阁主，不仅继承了林氏的毒术，更继承了林氏曾经拒绝的罪恶。”
岩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那叹息悠长阴冷，仿佛从地狱缝隙中渗出，回荡在空旷的洞窟里：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看看？我的……好外甥女。”
苏浅月浑身一僵。
夜宸瞬间拔刀，将苏浅月护在身后。死士们刀剑出鞘，将祭坛围在中央。
蓝色幽光中，甬道深处，缓缓走出一个黑袍人影。
袍角曳地，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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