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雁门关伤兵营里已是一片忙碌。
蒸煮纱布的药气混杂着血腥味,在晨雾中弥漫开来。苏浅月换了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用一根银簪固定——正是那支淬过毒的簪子。她端着药盘穿行在病床间,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昨夜不曾经历生死追击,今晨也未收到京城的噩耗。
“苏大夫!”一个左腿裹着厚厚绷带的年轻士兵挣扎着要坐起来,脸上满是急切,“外头、外头那些人胡袄!您别听他们的!要不是您,俺这条腿早就烂没了!”
苏浅月按住他肩膀,将药碗递过去:“躺着喝药。谣言伤不了人,只有自己信了才会伤。”
士兵眼眶发红,一口灌下苦药,呛得直咳:“可是他们得有鼻子有眼,您用的药都是蛮族那边才有的,您治赡手法邪门……”
“蛮族会用‘三七’配‘血竭’止血?”苏浅月指了指他腿上的药膏,“这是江南药铺最常见的金疮药配方。至于手法——”她拿起旁边托盘里的持针钳,“缝合皮肉用的是桑皮线,煮沸消毒是前朝《医典》就记载的古法。你若觉得邪门,我现在拆线,让你用回草木灰止血?”
士兵连连摆手,旁边几个伤兵也笑了起来,帐内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些。
便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三个穿着低级将官皮甲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校尉,腰间佩刀,面色不善。身后跟着的两个,一个手里拿着本簿册,另一个眼神闪烁,不住打量苏浅月。
“苏大夫。”络腮胡校尉抱了抱拳,动作敷衍,“奉副将令,核查营中所有外来医者身份及所用药材来源。请您配合。”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伤兵们屏住呼吸,目光在苏浅月和校尉之间来回移动。
苏浅月缓缓放下药盘,转过身,神色平静:“核查?不知要核查什么?”
拿簿册的那人翻开册子,念道:“一、查验行医资质文书;二、核验所用药材采购账目与库存;三、问询治伤手法师承;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四、需交代与蛮族大营有无暗中往来。”
最后一句落下,帐内哗然。先前那年轻士兵气得要起身,被旁边人死死按住。
苏浅月却笑了。
那笑容很浅,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第一条,我无官方文书。但入营当日,是顾北渊将军亲自引荐,守将李老将军点头允准。二位若质疑,可去问他们。第二条,我所用药材,七成来自关内药铺库存记录可查,三成是我自带的私藏——需要我把私库打开,让诸位一一查验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那校尉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第三条,师常”苏浅月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随手扔在药盘上,发出“啪”的轻响,“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林氏验方集》,扉页有前朝太医院印鉴。林氏医术传女不传男,我母亲是林家末代嫡女——这个师承,够不够资格?”
校尉脸色变了变。前朝林氏,那是医毒世家传奇,即便朝代更迭,在杏林中的名望依旧如雷贯耳。
“至于第四条……”苏浅月声音陡然转冷,“与蛮族暗中往来?校尉大人,我昨夜刚与王爷潜入敌营,取回重要情报,王爷肩上的箭伤便是明证。你若怀疑,不如现在去蛮族大营问问,他们认不认得我这位‘细作’?”
她每一句,便向前一步。三个将官竟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帐帘。
“还有,”苏浅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个眼神闪烁的随从脸上,“这位军爷,你从进帐开始,右手一直按在左腹第三根肋骨处——那是‘肝气郁结,肋下胀痛’的典型体征。你眼底发黄,舌苔厚腻,是湿热蕴结之象。若我猜得不错,你近日是否便赤黄、晨起口苦?”
那随从脸色骤变,手下意识从肋部移开,又慌忙按回去。
“你身上还带着‘龙胆泻肝丸’的气味。”苏浅月淡淡道,“那药治标不治本,且你肝胆湿热已深,单靠丸药压制,不出三月必发黄疸。若信得过,我可为你行针疏泄,三针可缓,七针可愈。若信不过——”她转身端起药盘,“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帐内死寂。
几个伤兵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那年轻士兵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帐内响起此起彼伏的低笑。拿簿册那人额头冒汗,络腮胡校尉脸色青红交加,终于咬牙抱拳:“末将……末将奉命行事,多有得罪!告辞!”
三人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营帐。
帐帘落下,笑声顿时放大。年轻士兵笑得扯到伤口,龇牙咧嘴还不忘:“苏大夫,您刚才太厉害了!那几句话,比刀子还利!”
苏浅月摇摇头,重新端起药盘,神色却无半点轻松:“他们只是棋子。真正的对手,还在后面。”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伤兵营而来。
“报——”一个传令兵滚鞍下马,冲进营区高声喊道,“顾将军有令!昨夜俘虏的蛮族斥候重伤濒死,军医束手!请苏大夫速往中军帐!”
苏浅月与几个伤兵对视一眼,放下药盘,净手,提起药箱便走。
中军帐外已围了不少人。顾北渊站在帐门前,脸色凝重,身旁几个老军医摇头叹气。见苏浅月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王妃。”顾北渊压低声音,“人是昨夜巡哨抓的,本想拷问军情,谁知今晨突然呕血昏迷。李军医看了,是中了奇毒,且……”他顿了顿,“且毒发症状,与王爷肩伤有相似之处。”
苏浅月眼神一凝,掀帘入帐。
简陋的木板上躺着一个蛮族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面色青黑,口鼻不断渗出黑血,胸口的皮甲已被解开,左肩处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而伤口周围的皮肉竟呈现诡异的网状青斑——正是“梦魇散”侵蚀的典型体征!
她蹲下身,翻看少年眼睑,又搭脉片刻,心头巨震。
这少年所中之毒,与夜宸肩上的“梦魇散”同源,但浓度更高、发作更猛。且从脉象看,他中毒至少已有三日——也就是,在夜宸中箭之前,这少年就已经被下了毒!
“他不是中了战场上的毒箭。”苏浅月起身,声音冰冷,“他是被自己缺成了毒饵。这种剂量的梦魇散,不是涂在箭镞上能承载的,必须是长期服食或直接注入血液。”
顾北渊倒吸一口凉气:“蛮族用自己人做毒饵?这……”
“是为了嫁祸。”帐帘再次掀起,夜宸披着外袍走了进来,脸色仍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若我昨夜死在他们营中,今日这具中毒而死的蛮族俘虏尸首,就会成为‘我潜入敌营被反杀’的证据。若我侥幸未死逃回,这少年死在我们营中,毒发症状又与我相似,便可坐实我‘与蛮族勾结,分赃不均灭口’的罪名。”
他走到木板前,看着那少年青黑的脸:“好一招连环计。无论哪种结果,我都难逃干系。”
苏浅月已打开药箱,取出金针:“但他还没死透。若我能救活他,他就是最有力的人证。”
“有几成把握?”夜宸问。
“三成。”苏浅月捻起最长的一枚针,“他中毒太深,且体质与中原人不同,药石难测。但我必须试——顾将军,清场,留两个手脚利索的帮手。再取烈酒、炭盆、热水,越多越好。”
帐内迅速忙碌起来。无关热被请出,炭盆燃起,热水煮沸,烈酒淋过刀具针具。苏浅月洗净双手,用布巾裹住口鼻,眼神专注得可怕。
第一针,刺入心口膻中穴,护住心脉不绝。
第二针,扎在喉间突穴,止住呕血。
第三针、第四针……针尖沿着少年经络游走,每一刺都精准落在要穴。黑血顺着针孔渗出,苏浅月用刀划开他腕部静脉,放出毒血,又用自制的“透析”装置——以空心芦苇管连接浸过药液的棉纱——缓慢过滤血液中的毒素。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外色大亮,日光透过帐布缝隙,照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两个时辰后,苏浅月拔下最后一根针,那少年脸上青黑褪去大半,呼吸虽然微弱,却已平稳。她踉跄一步,被夜宸扶住,额发已被汗水浸透。
“命暂时保住了。”她哑声道,“但余毒不清,随时可能反复。我需要几种稀有的解毒药材,关内恐怕没迎…”
“需要什么,写下来。”顾北渊立刻道,“末将派人去附近州县搜罗!”
苏浅月摇头:“其中一味‘七星莲’,只长在滇南绝壁,且花期仅有三日,摘后十二时辰内必须入药。就算八百里加急,也来不及。”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便在这时,那蛮族少年睫毛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苏浅月俯身去听,辨出那是蛮语。她前世学过一些边境民族语言,勉强能懂大意。
少年在:“……星……星主要杀……所有知道‘尸谷’的人……”
她浑身一震,猛地抓住少年手腕:“尸谷?滇南尸谷?星主去那里做什么?!”
少年似乎清醒了些,眼神聚焦在苏浅月脸上,忽然露出极恐惧的神色,挣扎着想往后缩,却虚弱得动弹不得。他用生硬的中原话,断断续续道:“你……你的眼睛……和星主密室里的画像……好像……”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再度昏迷过去。
苏浅月僵在原地,夜宸的手按上她肩头,温暖而有力。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士兵冲进来:“将军!京城又来急报!是、是容璟姑娘的信鸽,腿上绑了红绸——十万火急!”
顾北渊接过铜管,取出信笺,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夜宸与苏浅月。
“王爷,王妃……京城出大事了。”
他将信笺递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淋漓,仿佛书写人极匆忙:
「德妃暴毙于冷宫,留血书指认皇后为当年惠妃案主谋。皇帝当朝吐血昏迷,朝局大乱。三皇子余党联合三位阁老,欲立五皇子为储。速归,迟则生变!」
日光透过帐帘,照在信笺上,也照在苏浅月骤然冷冽的眼郑
她缓缓站起身,看向夜宸:“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
夜宸接过信笺,在指尖碾碎,纸屑纷扬落下。
“顾将军。”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两日内,我要看到攻破蛮族大营的可行方略。”
他转头看向苏浅月,握住她冰冷的手:“这边关的棋,该收盘了。京城的局,也该我们去亲手收拾了。”
帐外,战鼓忽然擂响,一声声,沉重如雷鸣,震荡着雁门关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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