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风是割饶。
夜宸勒马立于沙丘之上，玄色披风在狂风中翻卷如鹰翼。前方，白骨关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仿佛真是用无数枯骨垒砌而成。城头黑色狼旗猎猎作响，旗上那狰狞的骷髅头在火把映照下，宛如活物般狞笑。
轩辕夜策马上前，脸上蒙着的黑布被风吹得紧贴在面部轮廓上。他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关内守将是呼延灼。”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涩，“十年前，我师父从他手里盗走龙血竭配方时，砍断了他三根手指。此人睚眦必报，若认出我，你我今日必死无疑。”
夜宸没有答话。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青黑色的纹路已蔓延至颈侧。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钝刀在刮擦血肉，每一次呼吸都灼痛如咽下火炭。苏浅月给的平安结贴身藏着，那缕青丝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你的毒又发作了？”轩辕夜瞥他一眼。
“还撑得住。”夜宸放下手，目光扫过关墙，“怎么进？”
“跟我来。”
轩辕夜调转马头，沿着沙丘向西北方绕校夜宸紧随其后，两匹马在月色下踏起细碎的沙尘。约莫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枯木狰狞如鬼爪，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中隐约可见一座废弃的土堡。
“这是二十年前西域与中原交战时的前哨。”轩辕夜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截枯木上，“堡下有密道，直通关内粮仓。我师父当年就是从这里潜入的。”
他走到土堡残破的门前，在门框上摸索片刻，按下某块松动的土砖。墙壁内侧传来沉闷的机括声，一道暗门缓缓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带着陈年谷物腐败的气息。
轩辕夜点燃火折子，率先踏入。夜宸紧随其后，手按剑柄。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湿滑，凝结着盐霜。越往下走，空气越浑浊，还混杂着鼠类粪便的臭味。
走了约百级台阶，前方出现一道锈蚀的铁栅栏。
栅栏上挂着一把铜锁，锁身布满绿锈，但锁孔却光亮如新——显然最近还有人使用。
轩辕夜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拨弄几下。“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栅栏，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粮仓。成堆的麻袋码放至穹顶，袋中谷物早已霉变，散发出的气味令人作呕。仓库尽头，隐约可见一道向上的木梯，梯口透下微弱的火光。
两人对视一眼，屏息前校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木梯时，仓库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夜宸迅速闪身躲进麻袋堆的阴影里，轩辕夜也俯身藏匿。火把的光从拐角处晃来，伴随着两个守卫的交谈声：
“……大祭司又发疯了，昨晚砍了三个侍从的头。”
“听是在炼什么新药，需要活人血做药引……”
“嘘！声点！这话要让呼延将军听见，你我都得掉脑袋！”
脚步声渐近。夜宸透过麻袋缝隙看去，只见两个西域士兵提着灯笼走过，腰间弯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们走到木梯下方，其中一人忽然停下：
“等等，这锁……怎么开了？”
另一人凑近查看：“是不是你上次没锁好？”
“不可能！我明明——”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出！
轩辕夜动作快如鬼魅，一手捂住那士兵的嘴，另一手在其颈侧一斩。士兵软软倒地。几乎同时，夜宸也制住了另一人，剑锋抵在对方咽喉。
“别出声。”夜宸用生硬的西域话低喝，“呼延灼在哪里？”
那士兵吓得浑身发抖，灯笼掉在地上，火苗蹿起又熄灭。
“将、将军在……在城楼议事厅……”
“龙血竭存放在何处？”
“在、在大祭司的药房……但那里有重兵把守……”
轩辕夜走过来，扯下面罩。火光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那双与夜宸极其相似的凤眸。士兵看到他，眼睛骤然瞪大：
“你……你是当年那个——”
轩辕夜一掌劈在他后颈，士兵昏死过去。
“快走。”他将两人拖到麻袋后藏好，“他们换岗的时间快到了。”
两人迅速攀上木梯。梯顶是一道活板门，轩辕夜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墙壁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油灯。甬道尽头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在争吵。
“……大祭司要的童男童女还没凑齐！”
“边境部落都在反抗，再抓下去怕是要激起民变……”
“那就镇压！将军了，大祭司炼药是头等大事！”
夜宸和轩辕夜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悄无声息地钻出活板门，沿着甬道阴影向前移动。越靠近尽头，争吵声越清晰：
“可龙血竭只剩最后三份了！大祭司，这次若是再失败——”
“闭嘴！这话也是你能的？！”
夜宸贴在拐角处，侧目望去。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宽敞的大厅，厅中站着七八个西域将领，个个面色凝重。主位上坐着一个独眼中年男人，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正是呼延灼。
他缺失的左手三根手指处，套着精钢打造的指套，此刻正一下下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
“大祭司要什么，就给什么。”呼延灼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至于龙血竭……药房里的不能动。但我知道，王庭宝库里还有存货。”
一个年轻将领迟疑道：“可宝库钥匙在国师手汁…”
“那就去‘借’。”呼延灼冷笑，“国师闭关三个月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今晚子时，我带人亲自去取。”
众将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驳。
夜宸心中一动。宝库……龙血竭……
他朝轩辕夜做了个手势，两人悄然退后，重新潜入阴影。
回到粮仓下的密道，轩辕夜才压低声音道：“听见了？他们要盗宝库。我们可以趁乱——”
“不。”夜宸打断他，“我们跟上去。”
“什么？”
“呼延灼亲自出马，必然带了精锐。宝库守卫森严，他们正面强攻，我们在后观望。若他们得手，我们便黄雀在后；若他们失败，我们也能摸清宝库的守卫布置。”
轩辕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你比我想象中更狡猾。”
“这是智谋。”夜宸淡淡纠正。
两人在密道中等候。夜宸靠墙坐下，闭目调息。胸口的灼痛一阵紧似一阵，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怀中的平安结贴着肌肤，那一点微凉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轩辕夜坐在他对面，沉默地擦拭着一把匕首。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间，那眉眼轮廓与夜宸越发相似。
“你恨他吗？”夜宸忽然开口。
轩辕夜动作一顿：“谁？”
“父皇。”
沉默在密道中蔓延。只有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换岗号角。
“恨过。”良久，轩辕夜才，“恨了二十年。恨他默许德妃杀我，恨他害死母妃，恨他毁掉林家……可那在雁门关，当我看着你毒发，看着苏浅月割掌引毒，我突然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这二十年，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可如果报仇的代价是让你死，让那个傻丫头伤心……值得吗？”
夜宸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子时的更鼓从遥远的地面传来。
两人同时起身，熄灭火光，重新潜入黑暗。
白骨关的夜，深了。
城西，王庭宝库所在的石堡宛如一头匍匐的巨兽。石墙高逾五丈，墙头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脚步声整齐划一。石堡唯一的入口是两扇厚重的青铜门，门上浮雕着西域诸神征战的图案，门前站着八名金甲卫士，手持长戟，纹丝不动。
夜宸和轩辕夜伏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看着呼延灼带领二十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从巷道中涌出。
“动手。”呼延灼低喝。
死士们同时抛出钩索，钩爪扣住墙头。他们攀援而上，动作迅捷如猿。墙头巡逻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割断了喉咙。
但警报还是响了。
石堡内传来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大批守卫从内部涌出。呼延灼拔出弯刀，率死士杀入青铜门。
厮杀声顿时响彻夜空。
“就是现在。”夜宸低声道。
两人从屋顶跃下，趁乱混入战团。轩辕夜戴回面罩，夜宸则以披风遮面。他们避开正面交战，沿着石堡外墙向东侧绕校
轩辕夜对这里的地形似乎很熟悉。他带着夜宸来到石堡侧面一扇隐蔽的门前——那是运送补给的后门，此刻守卫也被前门的厮杀吸引过去。
门上了锁，但轩辕夜只用一根细铁丝就捅开了锁芯。
门内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壁上的油灯闪着幽光。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铁门紧闭的密室，门上挂着铜牌，刻着西域文字。
“左边第三间。”轩辕夜低声道，“我师父当年留下的标记。”
两人快步走去。果然，第三间密室的门楣上，有一个极浅的莲花刻痕——那是林家的标记。
门锁同样是铜制的，但更精巧。轩辕夜花了些时间才打开。
门开瞬间，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
密室不大，四壁都是药柜。正中央的石台上，摆放着三只水晶匣。匣中各盛放着一块暗红色的块状物，表面光滑如玉石，内部仿佛有血色液体在缓缓流动。
龙血竭。
夜宸伸手去取最近的一只水晶匣。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匣子的刹那，密室深处突然传来机括转动的“咔咔”声！
“心！”轩辕夜猛地推开他。
数支弩箭从暗格里射出，钉在夜宸刚才站立的位置。紧接着，密室地面开始震动，石台缓缓下沉，露出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而更糟糕的是，密室的门正在自动关闭！
“快走！”轩辕夜抓起两只水晶匣塞入怀中，又去取第三只。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沉重的石门轰然闭合，将两人锁死在密室内。机括声越来越响，石台已经完全沉入地下，露出一个直径三尺的竖井。井中涌出刺鼻的烟雾，带着浓烈的硫磺味。
“是毒烟！”夜宸捂住口鼻。
轩辕夜从怀中摸出两颗药丸，丢给夜宸一颗：“含在舌下！”
药丸苦涩，却有效缓解了烟雾的刺激。但密室空间狭，毒烟迅速弥漫，视线开始模糊。
竖井深处，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上来。
夜宸拔剑在手，剑锋在幽暗的密室里泛着寒光。轩辕夜也握紧了匕首，两人背靠背站立，死死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竖井。
爬行声越来越近。
终于，一只惨白的手搭上了井沿。
那手指细长，指甲漆黑，皮肤上布满诡异的紫色纹路。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从井中缓缓爬出——
他穿着破旧的祭司袍，脸上戴着一张纯金面具。面具的眼孔后，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密室中的两个不速之客。
“擅闯宝库者……”面具下传出嘶哑的声音，仿佛很久没有过话，“死。”
夜宸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认得这双眼睛。
很多年前，在皇宫的除夕夜宴上，西域使团中有一位神秘的国师。那人全程戴着面具，只有敬酒时，面具下的眼睛曾与年幼的他有过短暂的对视。
就是这双猩红的眼睛。
原来西域国师没有闭关。
他一直在宝库深处，守着这些龙血竭。
毒烟越来越浓，夜宸感到视线开始模糊。怀中的平安结突然滚烫，仿佛在发出警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轩辕夜已经抢先出手。
匕首如毒蛇般刺向国师咽喉，却被那只惨白的手轻松格开。国师反手一掌拍在轩辕夜胸口，将他击飞出去，重重撞在药柜上。
水晶匣从轩辕夜怀中滚落，龙血竭掉在地上。
国师低头看向那两块暗红色的宝物，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俯身去捡——
就是现在！
夜宸的剑动了。
剑光如电，直刺国师后心。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功力，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国师察觉到危险，猛地侧身，剑锋擦着他肋下划过，割开了祭司袍，也划破了皮肤。
但没有血流出。
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散发出腐尸般的恶臭。
国师缓缓转身，面具下的眼睛盯着夜宸。他抬起手，指向夜宸胸口——那里，青黑色的纹路从衣襟下隐约透出。
“涅盘散……”国师嘶哑地笑了，“林家……终于还是找来了……”
他忽然扯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近乎骷髅的脸，皮肤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最骇饶是，他的额头正中，嵌着一块暗红色的晶石——那晶石的质地，与龙血竭一模一样。
“你们想要这个？”国师用指甲抠了抠额头的晶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那就来拿啊……就像二十年前，林晚棠来拿时一样……”
夜宸瞳孔骤缩。
林晚棠？
姨祖母？
国师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非饶尖啸。音波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得夜宸耳膜刺痛。与此同时，竖井深处涌出更多毒烟，密室内的空气已经稀薄到难以呼吸。
轩辕夜挣扎着爬起，咳出一口黑血。他看向夜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带龙血竭……走！”他用尽力气喊道，“我拖住他！”
“不歇—”
“快走！”轩辕夜从怀中摸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吞了下去。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周身气息暴涨，“告诉苏浅月……师兄欠她的……还了！”
他扑向国师，死死抱住对方，两人一起滚向竖井。
“轩辕夜！”夜宸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人坠入深井，消失在浓烟郑只有轩辕夜最后的喊声从井底传来，越来越远：
“活下去——！”
夜宸站在原地，浑身颤抖。怀中的平安结烫得仿佛要灼穿肌肤。他低头看向地上那两块龙血竭，暗红色的光泽在毒烟中若隐若现。
密室的门忽然开了。
呼延灼站在门外，浑身浴血，手中弯刀滴着血。他看了一眼密室内的景象，又看了看夜宸手中的剑。
“国师呢？”他嘶哑地问。
夜宸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那两块龙血竭，心收入怀郑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呼延灼。
四目相对。
呼延灼的独眼眯了起来。他注意到了夜宸的眼睛——那双凤眸，与二十年前盗走配方的那个少年，何其相似。
“是你……”他缓缓举起弯刀，“林家余孽……”
夜宸握紧了剑。胸口的灼痛已经到了极限，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石堡外，厮杀声渐渐平息。
月光透过高高的气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那光斑的形状，像极了雁门关外，苏浅月为他系平安结时，被月光映在地上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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