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黄昏抵达沧江渡口。
秋雨淅淅沥沥地落着,江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渡口只剩最后一艘乌篷船,船夫是个须发花白的独眼老汉,正蹲在船头抽旱烟。
“去临安。”苏浅月跳下马车,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肩头。
老汉抬起那只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眼前三人——一个披着黑色斗篷、面色苍白的年轻公子,一个浑身是伤、手腕缚着铁链的男人,还有一个眉眼清冷却难掩疲惫的女子。这组合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客官,这气渡江,风险大得很。”老汉敲了敲烟杆。
苏浅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够么?”
老汉眼睛亮了亮,却又摇头:“不是钱的事。这几日江上不太平,听有水匪出没,专劫南下的客船。三位要不等等,明早和商队一起走?”
“等不了。”夜宸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他胸口那抹青黑在这三日里又蔓延了半分,全靠苏浅月每日施针用药才勉强压制。
老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银子:“上船吧。但丑话在前头,真要遇着事儿,老头我只能自保。”
乌篷船不大,勉强能容三人并排坐下。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便滑入江心。
雨越下越大。
船舱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轩辕夜肩上的伤口在颠簸中再次裂开,苏浅月不得不重新替他包扎。夜宸靠坐在舱壁,闭目养神,可额角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痛苦。
“你还能撑多久?”轩辕夜忽然问。
夜宸没睁眼:“足够到临安。”
“我是真的。”轩辕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同命蛊的毒,一旦侵透心脉,大罗金仙也难救。你现在应该已经能感觉到——心口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夜宸的睫毛颤了颤。
苏浅月包扎的手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动作。她何尝不知道?这三日来,夜宸毒发的间隔越来越短,每次持续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昨晚子时那次,他痛到咬破了嘴唇,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你既然知道解法在林家祖宅,为何不早去?”她问轩辕夜。
“我进不去。”轩辕夜扯了扯嘴角,“师父过,林家地窖的机关只认林氏血脉。我试过三次,最后一次差点被机关里的毒箭射穿心脏。”
船身忽然剧烈摇晃。
船夫在外面喊:“坐稳了!前面是鬼见愁,水流急!”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倾斜。夜宸猝不及防向前栽倒,苏浅月眼疾手快拉住他,自己却撞在舱壁上,后脑一阵钝痛。轩辕夜被铁链束缚,整个人滚到船舱另一头,伤口撞在船板上,闷哼出声。
透过摇晃的舱帘,可以看见前方江面骤然收窄,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江水在这里变得湍急汹涌,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船身。
“抓紧!”船夫的吼声在风雨中几乎听不清。
乌篷船像一片落叶在激流中打转。夜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苏浅月手背上,是暗沉的紫黑色。
“毒发了……”她心中一紧,连忙去摸针囊。
可船身又是一次剧烈的颠簸,针囊脱手飞出,银针散落一地。苏浅月扑过去捡,船却在这时撞上暗礁——
“咔嚓!”
船底传来木板碎裂的声响。江水瞬间涌入,眨眼间就淹没了脚踝。
“船漏了!”船夫的声音带着绝望。
夜宸强撑着起身,将苏浅月护在身后。江水冰冷刺骨,漫过腿,还在快速上涨。轩辕夜挣扎着想要站起,可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
“钥匙。”他看向苏浅月,“解开我,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苏浅月咬牙,从怀中取出钥匙,解开了他腕间的铁锁。轩辕夜一获自由,立刻平船尾,撕下衣摆堵住裂缝。可水势太急,布条根本堵不住。
船正在下沉。
“离岸还有多远?”夜宸问船夫。
“至少……至少一里!”船夫的声音发颤,“这水流,游不过去……”
夜宸望向两侧峭壁。右侧石壁上隐约可见几处凸起的岩石,若能攀上去……
“月儿,会水吗?”他低声问。
苏浅月点头,脸色却苍白如纸。她会水,可夜宸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在激流中游一里。
就在此时,轩辕夜忽然开口:“向左舷靠。”
“什么?”
“向左舷靠!”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那边水下有暗礁群,船撞上去能卡住,至少不会立刻沉没。峭壁上有藤蔓,可以爬。”
船夫已经慌了神,下意识按照他的去做。乌篷船歪歪斜斜地向左侧峭壁靠去,船底不断传来刮擦礁石的刺耳声响。
终于,船身猛地一震,卡在了两块巨大的礁石之间。下沉停止了,但江水已经漫到腰间。
“抓住藤蔓!”轩辕夜率先抓住一根从峭壁垂下的青藤,试了试承重,然后递给苏浅月,“你先上。”
苏浅月没接,反而看向夜宸。
“听话。”夜宸推了她一把,“我随后。”
雨更大了,峭壁湿滑。苏浅月咬紧牙关,抓住藤蔓向上攀爬。她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藤皮磨破,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可她不敢停。下方,江水还在上涨。
爬到一半时,她低头看去——夜宸正抓着另一根藤蔓,动作明显迟缓。他的脸色在雨幕中白得吓人,每向上一步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而轩辕夜在最后,他没有立刻攀爬,反而潜入水中,片刻后浮出水面,手中竟多了一截断裂的船桨。他将桨横在两块礁石之间,勉强搭出一个立足点。
“踩着这个,借力!”他对夜宸喊。
夜宸低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踩着那截船桨,奋力向上攀了几尺,终于够到苏浅月伸下来的手。
两人相握的瞬间,苏浅月感觉到他掌心的滚烫。
“快……上去……”夜宸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
苏浅月用尽力气将他拉上来,两人一起跌在峭壁上一处狭窄的石台上。她立刻去摸他的脉,心猛地一沉——毒已侵至心脉,脉搏混乱得如同乱麻。
下方传来水声。轩辕夜也攀了上来,浑身湿透,肩上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夜宸胸前的青黑色纹路。
“来不及了。”他哑声,“就算现在赶到林家祖宅,也未必能立刻找到解法。他最多还能撑两。”
“所以呢?”苏浅月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轩辕夜沉默片刻,忽然扯开自己湿透的衣襟。在他心口处,赫然也有同样的青黑色纹路,只是颜色更深,蔓延的范围更广。
“同命蛊的母毒在我这里。”他,“师父当年把毒分成了两份,一份给我,一份原本要给你母亲。后来变故突发,你母亲带走的那份……应该用在了你身上。”
苏浅月怔住。
“所以你的血能暂时压制他的毒。”轩辕夜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涌出来,“但不是长久之计。以毒攻毒,只能拖延时间。”
他将流血的手掌按在夜宸心口。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那些青黑色纹路像是活物般蠕动起来,竟真的开始缓缓回缩。夜宸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却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他看向轩辕夜。
“别误会。”轩辕夜扯了扯嘴角,“我不是救你。只是你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林家地窖里的东西了。”
雨渐渐了。
江面上,那艘乌篷船已经彻底沉没,只剩几片木板在漩涡中打转。船夫不知何时已经游上了岸,正远远望着峭壁上的三人。
夜宸撑着坐起身,看向苏浅月:“还能走吗?”
苏浅月点头,将散落的银针一根根捡回来,仔细擦拭干净。她的手很稳,可夜宸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
“临安还有多远?”他问轩辕夜。
“从此处往南,三十里。”轩辕夜望向雨幕深处,“亮前应该能到。”
夜宸站起身,尽管脚步虚浮,脊背却依旧挺直。他朝轩辕夜伸出手:“还能走吗?”
轩辕夜看着那只手,怔了一瞬,终究还是握住,借力起身。
两人目光相接,相似的凤眸里映着彼此狼狈却执拗的影子。雨水从他们脸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汗。
“到了林家祖宅,”夜宸缓缓道,“你我之间的账,再慢慢算。”
“随时奉陪。”轩辕夜松开手,率先向峭壁上方攀去。
苏浅月扶住夜宸,两人跟在后面。石台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她在前,他在后,她的手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跌下去。
爬到崖顶时,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雨停了,江风吹散了雾气。站在高处望去,可以看见远处临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而更近的地方,山脚下隐约可见一片荒废的庄园,黑瓦白墙在茂密的草木间露出一角。
“那就是林家祖宅。”轩辕夜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二十三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晨风拂过,吹起三人湿透的衣袍。
苏浅月望着那座沉默的庄园,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那时她还,听不懂,现在却字字清晰:
“月儿,如果有一你回去了……替娘看看,院子里的海棠花,还开不开。”
她握紧了手中的玉钥匙。
钥匙冰凉,可她掌心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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