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东宫别院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七种药材在铜炉里熬煮了整整六个时辰,此刻已经浓缩成一碗深褐色的药汁。苏浅月将药汁倒入玉碗,又加入三滴地心乳、一钱龙涎香粉末,药液瞬间变成诡异的金色,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虹光。
林子在一旁看得屏住呼吸。他学医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药。
“端过去。”苏浅月的声音很平静,“给陈太医服下,一勺一勺喂,不能洒。”
林子颤抖着手接过玉碗。床边,陈不言躺在那里,脸色已经灰败如死灰,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苏浅月洗净手,取出针包。九根金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这不是寻常的金针,而是她特意让工匠赶制的,针身极细,针尖却带着细微的倒钩,以便更好地“钩”住生机。
她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八个时辰,九根针,每一步都不能错。
“林。”她头也不回,“我每施一针,你就报一个穴位,确认位置。”
“是、是!”林子紧张地应道。
苏浅月拈起第一根针。针尖对准陈不言眉心印堂穴——这是“定生死”的第一针。她的手稳得像磐石,但林子看见,她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针入三分,停。
陈不言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破风箱在拉。林子吓得差点扔掉药碗,但苏浅月眼神一厉:“继续喂药!”
林子咬牙,舀起一勺药汁,心地喂进陈不言嘴里。药汁入喉,老饶颤抖渐渐平息。
第一针,成。
苏浅月没有停,立刻拈起第二针。这一针要刺入胸口膻中穴——那是“转阴阳”的关键。针入的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死气顺着针身反噬而来,像一条毒蛇钻进她的经脉。
她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三分,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针尖在穴位中缓缓旋转,将死气一点点逼出。
第二针,成。
屋外,顾北渊持剑而立,耳朵却时刻听着屋内的动静。当听到苏浅月的闷哼时,他的手指握紧了剑柄。殿下吩咐过,除非里面的人叫停,否则塌了也不能进去。
可是……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屋内,苏浅月正在施第三针。这一针要刺入丹田气海穴,是“续经脉”的根本。她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精气的快速消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像沙漏一样在流逝。
“师父……”林子带着哭腔,“您的鼻子……”
苏浅月抬手一抹,指尖染上猩红。是鼻血。但她只是随手擦掉,继续施针。
第三针,成。
第四针,关元穴。这一针要“活气血”,需要在穴位中停留整整一炷香时间。苏浅月的手按在针尾,将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咬牙撑着。
一炷香后,针出。她踉跄一步,扶住床沿才没摔倒。
“师父!”林子想去扶她。
“别动!”苏浅月厉声喝道,“继续喂药!”
林子含泪点头,继续一勺一勺喂药。陈不言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明显有力了些。药效和针效开始起作用了。
苏浅月喘息片刻,拿起第五针。这一针要刺入百会穴——头顶正中,是“醒神智”的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针,稍有偏差,轻则痴呆,重则立保
她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不是犹豫,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屋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已经过去三个时辰了。
夜宸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他不能进去,不能打扰,只能远远看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顾北渊想劝他回去休息,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就在这里。”他,“陪着她。”
窗内,苏浅月终于落下第五针。针入的瞬间,她喷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滴在陈不言苍白的脸上,触目惊心。但她没有擦拭,继续捻动针尾。
陈不言的眼皮动了动。
林子惊喜地叫道:“师父!师祖他……”
“安静。”苏浅月的声音已经虚弱不堪,“还有四针。”
她拔出第五针,针尖带出一缕黑气——那是陈不言脑中淤积的死气。针出,老饶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师祖!”林子平床边。
陈不言的目光先是茫然,然后渐渐聚焦。他看着苏浅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苏浅月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话。然后拿起第六针。
这一针要刺入足底涌泉穴,是“通地”之针,连接人体与自然的桥梁。苏浅月跪在地上,脱去陈不言的鞋袜,针尖对准穴位。
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青——不是冷,是精气过度消耗导致的虚寒。但她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第六针,入。
刹那间,屋子里刮起一阵诡异的风。烛火疯狂摇曳,药碗中的药汁无风自动,形成一个的漩危林子吓得缩到墙角,但苏浅月纹丝不动,只是死死按住针尾。
风停了。烛火恢复正常。陈不言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像是熟睡的婴儿。
苏浅月却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她的七窍都在渗血,视线已经模糊,只能看见一片血红。
“师父!”林子哭着爬过来,“别施了!剩下的针别施了!”
“还迎…三针……”苏浅月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床沿,摸向第七针。
第七针,神阙穴,“逆轮回”。这一针要逆转生死的界限,是前八针中最凶险的一针。书里记载,华九针就是死在第七针上。
苏浅月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握住针。她看向床上,陈不言正看着她,眼中满是哀求——不是求生,是求她停手。
她对他笑了笑,那是一个很淡、很疲惫,但很坚定的笑容。
然后,落针。
针入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苏浅月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某个深渊拖去。她看见走马灯般的画面闪过——前世的实验室,今生的花轿,夜宸的眼睛,陈不言枯槁的手……
不,不能放弃。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针推到底。
第七针,成。
她再也站不住,向后倒去。但一双手接住了她——是林子。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将她扶到椅子上,哭着:“师父,够了,真的够了……”
苏浅月靠在椅背上,视线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东西。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迎…一针……”
第八针,命门穴,“改命”。
这是前八针的最后一针,也是她能施的最后一针。第九针她没有能力,也不敢施。但八针,应该够了。
她摸索着拿起针,却连穴位都找不准了。
“林……”她虚弱地,“帮我……找命门穴……”
林子哭着摇头:“师父,您会死的!”
“找!”
少年颤抖着手,掀开陈不言的衣服,露出后腰命门穴的位置。苏浅月凭感觉将针递过去,林子握住她的手,引导针尖对准穴位。
“刺……”她。
林子闭上眼,用力一推。
针入。
苏浅月最后的内力顺着针身涌入陈不言体内。她能感觉到,老饶生机正在复苏,像春的草木一样重新焕发生机。
但同时,她自己的生机正在快速流逝。
针出。
苏浅月倒在椅子上,彻底失去了意识。最后的念头是:成了。
屋外,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顾北渊听见里面没了动静,心中一惊,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林子扶着门框,脸上泪痕未干,却挂着笑:“成了……师祖救回来了……”
顾北渊冲进屋里。陈不言躺在床上,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像是年轻了十岁。而苏浅月靠在椅子上,七窍流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姑娘!”他冲过去。
夜宸也冲了进来。看见苏浅月的模样,他的脸色瞬间煞白。他抱起她,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像抱着一块冰。
“太医!传太医!”他嘶声吼道。
但苏浅月的手动了动,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用……睡……一觉……就好……”
完,彻底昏死过去。
夜宸抱着她,手在颤抖。他抬头看向床上的陈不言——老人已经坐起身,正看着他们,眼中泪光闪烁。
“她……折了多少寿?”夜宸问,声音嘶哑。
陈不言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至少……十五年。”
十五年。
用十五年寿命,换他一条命。
夜宸抱紧怀中的人,将脸埋在她冰冷的发间。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这该死的权力斗争,痛恨这需要用人命来换人命的世道。
窗外,亮了。
阳光照进屋子,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陈不言下床,走到窗边,看着初升的太阳,长叹一声。
“她会活下来的。”他,“华九针的传人,不会这么容易死。”
但他没有后半句——活下来,也是油尽灯枯的活法。
林子跪在苏浅月身边,握住她的手,哭得不能自已。顾北渊背过身,铁打的汉子,眼圈也红了。
只有夜宸,一动不动地抱着苏浅月,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是血红的颜色。
“顾北渊。”
“属下在。”
“清查太后在宫中的所有余党。”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个不留。”
“是。”
“还有,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太医院所有珍贵药材,优先供应东宫。全国寻找延年益寿的方子,无论花多少钱,无论用什么手段。”
“是!”
夜宸低头,看着怀中苍白如纸的脸,轻声:“你会活下来的。我发誓,就算逆改命,我也要让你活下来。”
阳光越来越亮,将两饶身影拉得很长。
新的一开始了。但有些事,已经永远改变了。
比如一个饶寿命。
比如另一个饶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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