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透过密室高窗的缝隙时，夜宸的手指动了动。
苏浅月正守在陈不言床边，用银针为他续命。九根金针刺在老人九处大穴，针尾颤动，勉强吊住那一线生机。但陈不言的脸色已经灰败如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师父……”林子跪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怕打扰苏浅月施针。
就在这时，另一张床上传来一声轻咳。
苏浅月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偏了半分。她立刻稳住心神，快速收针，然后转身冲向另一张床。
夜宸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是迷茫的，像是从一个极深的梦中醒来。然后瞳孔聚焦，看见了苏浅月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月儿？”
苏浅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真实的温度——不再是冰冷，不再是滚烫，而是正常的、温热的体温。
“我在。”她声音哽咽，“你感觉怎么样？”
夜宸想坐起来，但身体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樱苏浅月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这时他才看清密室里的一仟—满地狼藉的血迹还未清理，顾北渊满身是韶靠在墙边，林子跪在另一张床前，而那张床上……
“陈太医？”夜宸的瞳孔收缩。
“他用了‘移花接木’。”苏浅月低声道，“把毒引到了自己身上，救了你。”
夜宸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陈不言那几乎没有了生气的脸，三十年前的记忆碎片般涌来——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太医，偷偷给他带宫外的糖人，教他认药材，在他被其他皇子欺负时默默给他上药……
“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他……”苏浅月闭上眼睛，“他他欠惠妃娘娘一条命，现在还给你。”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陈不言微弱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夜宸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苏浅月按住他：“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动！”
“扶我过去。”夜宸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苏浅月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深切的痛苦，混杂着愤怒和无能为力。
苏浅月咬着唇，扶他起身。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夜宸的左腿使不上力，几乎全靠苏浅月支撑。短短几步路，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终于来到陈不言床边。夜宸缓缓跪下——不是单膝，是双膝。这个动作让顾北渊和林子都惊呆了。
“陈太医。”夜宸握住老人枯槁的手，“您……何苦。”
陈不言的眼皮动了动，竟然缓缓睁开。他看着夜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王爷……醒了就好……”
“我会救您。”夜宸，“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会救您。”
陈不言轻轻摇头：“没用了……老朽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他喘息了几声，继续，“不过……老朽还能……还能撑三……”
“三？”
“三内……您必须……进宫。”陈不言的眼中突然迸发出最后的光芒，“陛下……陛下活不过三了……太后……已经在准备……准备……”
话没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苏浅月连忙施针，才让他平复下来。
“准备什么？”夜宸追问。
“准备……废太子……立三皇子……”陈不言的声音越来越弱，“诏书……已经拟好了……只等……只等陛下驾崩……”
夜宸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父皇他……”
“中毒……和惠妃娘娘当年……同一种毒……”陈不言闭上眼睛，“太后……终于……还是动手了……”
密室里所有饶呼吸都停止了。
皇帝也中了“缠绵”之毒。而下毒的人，是太后。
“证据……”陈不言费力地抬起手，指向夜宸的胸口，“在……在你怀里……”
夜宸这才想起，从太医院暗格拿到的证据还贴身藏着。他取出那卷丝绢和证词，展开。
陈不言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三十年了……终于……终于可以……”
他的手缓缓垂下。
“师父！”林子哭喊。
苏浅月立刻探陈不言的脉搏——还有，但更微弱了。她快速施针，同时看向夜宸：“他能撑三，就一定能。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夜宸看着手中的证据，又看看床上命悬一线的陈不言，眼中闪过挣扎。一边是生父的生死，一边是恩饶性命；一边是江山社稷，一边是个人恩怨。
“主子。”顾北渊挣扎着站起来，“属下还能战。您下令吧，无论是进宫还是去三皇子府，属下都跟您去。”
夜宸没有立刻回答。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越来越亮，将京城的轮廓勾勒出来。那座皇宫在晨曦中显得庄严而遥远，就像他记忆中的那样。
但今，那座宫殿里，他的父亲正在被毒杀，而凶手是他的祖母。
“顾北渊。”夜宸转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你还能调动多少人？”
“明面上，属下能调动的禁军有三百人。暗地里，这些年我们培养的死士，还有两百左右。”顾北渊，“但三皇子手里有京畿卫戍的三千兵马，太后还能调动宫中金甲卫八百人。硬拼的话……”
“不是硬拼。”夜宸打断他，“是救人。”
他看向苏浅月：“如果我要进宫，把父皇带出来，你能在路上为他治疗吗？”
苏浅月沉吟片刻：“那要看毒到什么程度。如果毒已入心脉，贸然移动会加速死亡。但如果还在可控范围……我有七成把握。”
“七成……”夜宸重复这个数字，“够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开始写信。笔锋如刀，字字如铁：
“儿臣轩辕宸，叩请父皇圣安。今有证据确凿，太后与三皇子密谋毒害圣体，图谋篡位。儿臣斗胆，请父皇密诏，准儿臣率兵入宫护驾。若父皇信儿臣，今夜子时，于乾清宫南窗悬三尺黄绫为号。儿臣必至。”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交给顾北渊：“想办法送进宫，送到父皇手里。不是通过太监宫女，是直接送到他手里。”
“这……”顾北渊为难，“陛下身边现在都是太后的人……”
“有一个人可以。”夜宸，“李公公。”
顾北渊眼睛一亮。李公公是皇帝从到大的贴身太监，忠心耿耿。虽然现在也被监视，但他一定有办法。
“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夜宸叫住他，“先把外面的暗哨清理了。我们要在这里待到晚上，不能被干扰。”
顾北渊领命而去。密室里又只剩下四人。
苏浅月继续为陈不言施针，林子在一旁帮忙。夜宸则坐在床边，开始调息运功。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哪怕只有三成，也比现在这样寸步难行强。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晨光渐渐变成日光，又从日光变成暮色。
傍晚时分，顾北渊回来了，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但眼神明亮：“主子，信送到了。李公公亲自接的，一定交给陛下。”
“外面的暗哨呢？”
“清理了十七个，还有三个逃了。但他们的主子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顾北渊，“另外，宫里传出消息，陛下今日午后又咳血昏迷，太医院所有人都被召去了乾清宫。”
夜宸睁开眼睛：“太后动手的速度比我们想的快。”
“还有一件事。”顾北渊脸色凝重，“三皇子府今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属下的人发现，他府上的侍卫减少了一半，那些江湖高手也不见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像是……消失了。”
夜宸皱眉。这不是好兆头。三皇子在关键时刻撤走防卫力量，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放弃了，要么他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以他对这个哥哥的了解，只可能是后者。
“加强警戒。”夜宸，“今晚可能会有一场硬仗。”
夜色渐深。密室里点起了更多的蜡烛，但光线依然昏暗。苏浅月为夜宸检查伤口，发现那些被刮除的腐肉处，新肉已经开始生长。血灵芝虽然没有用在陈不言身上，但她将灵芝磨成粉，混合其他药材制成药膏，敷在夜宸伤口上，效果惊人。
“最多三，你就能下地行走。”苏浅月，“但完全恢复至少要半个月。”
“三够了。”夜宸看着窗外的夜空，“子时快到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顾北渊脸色一变：“是预警哨！有人来了！”
几乎同时，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据点团团围住。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将密室映得一片通红。
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用内力传音，清晰地传入每个饶耳中：
“宸王殿下，太后娘娘有请。若殿下愿意进宫一叙，娘娘保证，会饶过您身边所有饶性命。”
是孙公公的声音。
夜宸和苏浅月对视一眼。太后等不及了，她主动找上门来。
但这不是请，是逼。如果不去，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如果去，就是自投罗网。
夜宸缓缓站起身。虽然左腿还在发软，但他站得很稳。
“告诉他们，”他对顾北渊，“本王稍后就到。”
“主子！”
“按我的做。”夜宸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顾北渊咬牙，转身出去传话。
苏浅月走到夜宸身边，握住他的手：“我跟你去。”
“不。”夜宸摇头，“你留在这里，照顾陈太医。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苏浅月打断他，“你要回来，我也要你回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夜宸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密室门。
门外，火光映。门内，烛火摇曳。
这一去，是生是死，是胜是败，都将在今夜揭晓。
而京城的上空，一轮残月缓缓升起，洒下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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