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失败了。
万大春瘫坐在炼丹室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石墙，双眼空洞地望着石台上那摊焦黑的残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药香，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又废了一株九死还魂草。
加上前五次，他已经毁掉了两株完整的九死还魂草，还有十几株百年人参、七八朵七叶灵芝、数不清的肉苁蓉和铁皮石斛。这些药材，放在外面任何一家药铺都是镇店之宝，是他这些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心血。
可现在，都成了灰烬。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每一次，他都觉得离成功更近了一步。第一次，药材刚放上去就烧焦了——温度太高。第二次，温度控制住了，但药力没有融合——气的引导不对。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有进步，可总是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这一次，他以为能成。
药力融合得很好，雾气凝实，眼看就要成丹了。可就在最后一刻，九死还魂草的药力突然暴走，像脱缰的野马，瞬间冲垮了他精心维持的平衡。所有的药材在几秒钟内化为焦炭，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樱
万大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维持气的输出，手掌微微颤抖，指尖还有灼赡痕迹——是刚才药力暴走时反噬造成的。虽然不严重，但火辣辣的疼。
疼的不只是手，还有心。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大了。《神农丹经》里记载的“续命丹”，是师门传承了几百年的秘方，历代先辈能炼制成功的都寥寥无几。他一个半路出家的乡村医生，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
可是……不炼不行啊。
他想起上个月那个心梗的病人。送到卫生站时已经瞳孔散大，呼吸微弱。他用尽所有方法，扎针、用药、推拿，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过程太凶险了，只要晚五分钟，人就没了。
如果有续命丹，哪怕只能续三，也能给抢救争取更多时间，也能让病人少受点罪。
还有去年那个从工地摔下来的年轻人，颅内出血，等送到县医院时已经不行了。他父亲跪在卫生站门口，哭得撕心裂肺：“万医生，您救救他，他才二十五啊……”
他救不了。医术再高，也救不回已经逝去的生命。
如果有续命丹呢？
也许，就能多一线希望。
万大春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和灰。他撑起身子，走到石台边，仔细检查那摊焦黑的残渣。
这一次失败，问题出在哪里？
他回忆整个过程：布药、运气、控温、引导……每一步都按《神农丹经》的记载来，甚至比前几次更心。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忽然，他注意到残渣里有一点异样。
扒开焦黑的部分，在最底下，有一块指甲盖大的、没有完全焦化的物质。颜色暗红，质地有点像凝固的糖浆，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药香。
万大春心地把它挑出来，放在掌心。
这是什么？
他凑近闻了闻，药香很淡，但很纯正，是九死还魂草和人参混合的味道。用手指捻了捻，有点粘，有点韧。
难道是……半成品？
《神农丹经》里提到过一种情况：“药力未全融，凝而不化，是为丹胚。”意思是，如果药力融合得不彻底，可能会形成“丹胚”，也就是半成品的丹药。丹胚没有完整的药效，但保留了部分药性。
万大春眼睛亮了。
有丹胚，明方向是对的，只是差最后一步。
差哪一步？
他盯着那块暗红色的丹胚，脑子里飞快地回忆《神农丹经》的每一句话。突然，一句话跳了出来：“丹成之时，需以心血为引，方可定丹。”
心血为引？
字面意思是要用心血——也就是心头血？不可能啊，那不成邪术了？
他重新理解。心，不是心脏，是心神；血，不是血液，是精气。合起来，就是需要炼丹者全神贯注，以自身精血般的心神之力为引，才能让丹药最终成型。
原来如此！
前几次，他总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控制气、控制温度、控制药力上，但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要用“心”去炼。丹药不是机器造出来的，是炼出来的。炼，就需要炼丹者的心神投入。
想通了这一点，万大春精神大振。
但他没有马上开始第七次尝试。
连续六次失败，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体内的神农神气消耗了大半，双手的灼伤需要处理，更重要的是——心态要调整。
他收拾好炼丹室，把残渣清理干净，然后回到地面。已经蒙蒙亮了，他悄悄回到家，柳絮和宝还在睡。
他洗了个澡，处理了手上的伤，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书房里，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恢复，需要时间。
这一调息，就是一整。
白他去了卫生站，看了几个病人。但明显心不在焉，开方时写错了两味药，被林晓婉提醒才改正。赵婷看出他状态不对，劝他休息，他没事。
其实有事。
脑子里全是炼丹的事。每一次失败的细节，每一次调整的尝试，那块暗红色的丹胚，还有那句“需以心血为引”……
傍晚回家，他早早吃了饭，陪宝玩了会儿积木，然后就累了，要去睡。柳絮担心地看着他：“大春，你真没事？”
“真没事，就是有点累。”他勉强笑笑。
躺在床上，他并没有睡。等柳絮和宝的呼吸都平稳了，他悄悄起身，再次来到药圃。
这一次，他心态平和了许多。
不再急功近利，不再患得患失。成也好，败也罢，尽力而为。
他取出最后一株九死还魂草——品相最好的那株。叶片饱满，银纹清晰，根须发达。玉盒打开的瞬间，浓郁的清香弥漫开来，让人精神一振。
“就靠你了。”他轻声。
其他药材也重新准备。人参选最老的一株，灵芝选云纹最密的一朵，肉苁蓉选最粗的一根，石斛选最肥的一条。辅药也重新挑选，每一味都精益求精。
布药。
这一次，他布得很慢。每放一味药，都默念它的药性、作用、在丹方里的位置。九死还魂草是君，要居中；人参灵芝是臣，要辅佐；其他是佐使，要调和。不是简单的摆放，是构建一个微的、平衡的药力世界。
布好了，他开始调息。
不是马上炼丹，是让自己进入状态。呼吸放缓，心跳平稳，杂念排除。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炼丹。
半个时后，他睁开眼睛。
眼神清澈，手很稳。
双手虚按，神农神气缓缓释放。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控制温度，也没有急着引导药力。他先让气均匀地包裹住所有药材，感受每一味药的气息。
九死还魂草的气息最强，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绿色火焰，充满生机，但也桀骜不驯。人参的气息温厚，像沉稳的长者。灵芝的气息清灵，像山间的清风。肉苁蓉的气息敦实，石斛的气息润泽……
他感受着，理解着，接纳着。
然后，他开始“引导”。
不是强行压制，是顺势而为。九死还魂草的药力强，就让它强，但引导它去滋养其他药材，而不是吞噬。人参的药力温厚，就让它做基石，稳定整个体系。灵芝的药力清灵，就让它做桥梁，沟通诸药……
这是一个微妙的过程，像在钢丝上跳舞，像在激流中行舟。需要绝对的专注，绝对的精准。
万大春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时间、空间、甚至自我，都消失了。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那方寸之间的药力世界里。
气在流动，药力在交融。
石台上的药材开始软化、融化，变成七彩的雾气。雾气旋转、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旋危
漩涡中心，药力越来越浓，越来越实。
万大春感觉到了压力。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神上的。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他的心神和那团药力紧紧连在一起。药力每一次波动，都牵动他的心神。
他咬牙坚持。
汗水湿透了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双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停下，气没有断。
旋涡旋转得越来越快，七彩的颜色开始融合，变成乳白，变成淡金。
最后关头了。
万大春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他不再用气去控制，而是用“心”。
他放开了对气的精细操控，把全部心神投入那团药里。不是控制，是融入；不是引导，是共鸣。
那一刻，他仿佛变成了那团药力的一部分。
他感受到九死还魂草的生机在奔涌，感受到人参的温厚在滋养，感受到灵芝的清灵在调和……所有的药力，不再对抗，不再冲撞，而是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像一首完美的交响乐。
然后，收缩。
所有的药力、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光华，瞬间向内坍缩。
石台上方，出现了一颗丹药。
龙眼大，淡金色，表面有然的丹纹，像是树叶的脉络，又像是星辰的轨迹。没有耀眼的光芒，但有一种内敛的、温润的光泽，像初春的暖阳。
丹药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清雅的药香。闻一下，疲劳顿消；再看一眼，心神宁静。
万大春呆呆地看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他颤抖着手，取出玉瓶，心翼翼地靠近。丹药仿佛有灵性，轻轻落入瓶中，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盖上瓶盖，他紧紧握住玉瓶，感受着瓶身传来的微温。
然后，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一次，不是累瘫的，是激动得浑身发软。
成功了。
终于成功了。
虽然只有一颗，虽然过程艰难，虽然几乎耗尽了所有珍贵的药材和他全部的心力。
但成功了。
续命丹，真的炼成了。
万大春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洞穴的穹顶。荧光石的光芒柔和地洒下来，落在他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上。
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失败，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都值了。
这颗丹药，不只是一颗药，是一个希望，一个承诺。
对那些危重病饶承诺——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多了一种救他们的可能。
对自己的承诺——只要坚持下去，再难的事也能做成。
对这片土地的承诺——他会用毕生所学，守护这里的人。
坐了很久，直到激动的心情慢慢平复，万大春才站起身。
他检查了一下丹药，确认保存完好。然后把玉瓶贴身收好——这么珍贵的东西，不能离身。
收拾炼丹室。这一次，残渣很少，大部分药力都炼进沥里。他把那点残渣也收集起来，虽然药效远不如成丹，但也不能浪费。
做完这一切，他离开药圃，回到地面。
还没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但万大春心里，已经亮起了光。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虽然疲惫，但很稳。
怀里那颗续命丹，温温的，像一颗的心脏，在跳动。
那是希望的心跳。
是生命的心跳。
是他要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回到家，柳絮还在睡。他轻轻躺下，没有惊动她。
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很香。
梦里，他看见那颗续命丹化作点点金光，洒向桃源村的每一个角落。生病的人康复了，衰老的人年轻了，忧愁的人微笑了……
醒来时，已大亮。
新的一，开始了。
带着这颗来之不易的丹药，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希望。
万大春知道，前路还长，挑战还多。
但他不怕了。
因为最难的关，他已经闯过来了。
剩下的，一步一步走。
总能走到的。
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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