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教育局老办公楼那扇略显斑驳的玻璃窗，在赵雅靓副局长的办公室里投下慵懒的光斑。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靠墙摆放，上面堆满了文件和报表，对面是两张待客的旧沙发。此刻，张舒铭就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捧着一杯赵雅靓刚给他泡的、温度正好的绿茶。
他今来，名义上是“受指挥部办公室委派，对接了解新区范围内涉及学校的资产明细、特别是教学设备类资产的评估参考信息”，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作为县长联络员兼指挥部办公室成员，与教育局副局长沟通相关工作，再正常不过。
赵雅靓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内衬白色丝质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一副干练的女领导形象。但只有熟悉如张舒铭，才能从她微微放松的坐姿和看向他时，那双平日里冷静理智的眸子里不经意间掠过的一丝柔光，窥见表象下的不同。
“赵局，这次来主要是想系统性地了解一下情况，为后续可能涉及的补偿评估做个基础数据储备。”张舒铭打开笔记本，语气正式而平稳，“尤其是教学仪器设备、专用器材、图书，还有每年消耗性的办公教学用品，这些资产的存量、价值评估方法，以及……相关的采购渠道和市场价格波动情况，想听听咱们局里的专业意见。”
赵雅靓点点头，从手边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吉—这是张舒铭提前电话沟通时，她特意让相关科室整理的。“大体情况这里有个汇总。设备类资产，各学校都有台账，评估的话主要依据购置年限、折旧率以及现行市场同类产品价格。难点在于一些专用设备和软件的估值。至于消耗性办公教学用品……”她顿了顿，目光与张舒铭交接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寻常的工作讨论，“采购是局里统一招标和学校自行采购相结合。局里这块，以往年度有一些相对固定的协议供应商。”
张舒铭抿了口茶，顺势将话题引向预设的方向，语气依旧是不经意的探讨：“哦？固定的供应商？那他们的供货价格和市场价格相比，浮动大吗？指挥部这边在评估类似补偿时，需要一个相对公允的市场价格参照系，如果局里有长期合作的、价格稳定的供应商数据，会很有参考价值。”
赵雅靓翻开文件夹的某一页，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表格，声音清晰平稳，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汇报工作的口吻：“嗯，以往主要有三到四家。不过其中一家，疆育才文化用品公司’的，比较特殊。”她到这里，语速几不可察地慢了一点点，但神情未变，“这家公司，以前……主要是高建设局长在任时，确定的长期合作单位。合作的模式，相对比较固定。”
她抬起眼，看向张舒铭，目光平静，但张舒铭能读懂那平静下的深意——她在告诉他，这里涉及敏感人物。“基本上，每年的采购目录和数量，是由高局长直接审定，或者授意相关科室提出需求。财务科和办公室采购那边，主要负责执行，走合同、付款流程。价格方面……”赵雅靓微微蹙眉，似乎在选择一个更中性的表述，“因为是领导直接关注的合作，价格审定有相应的流程。高局长对这家公司的履约和结算比较关注，局里经费紧张的时候，别的供应商款项可能会适当延缓，但这家的结算通常比较及时。”
她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向椅背，这个姿势让她显得稍微放松了一些，也离张舒铭更近了一点。“去年高局长出事以后，钟局长主持全面工作，对局里所有的采购合同和支出进行了复盘审计。发现‘育才’公司的供货价格，相比同期市场同类产品，平均要高出15有些特定项目甚至更高。局里经费一直不宽裕，钟局长的意见，是希望重新规范采购，降低成本。采购科也跟‘育才’那边正式洽谈过，希望他们能基于长期合作，适当调整价格。”
“结果呢？”张舒铭追问，目光专注地看着赵雅靓，仿佛完全被工作话题吸引。
“那边……态度比较坚持。”赵雅靓轻轻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这笑容里似乎也掺杂了局内人才能体会的某种情绪，“他们强调自己的产品质量过硬，售后服务完善，还有一些针对教育系统的定制化开发，成本更高。价格是历史形成的，也是经过……认可的。所以，去年下半年到今年的几批货款，因为价格始终没谈拢，一直搁置着，没有支付。钟局长的底线是，要么降价到合理区间，要么就终止合作，按新的招标结果来。”
张舒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边写边问：“听起来这家公司挺有底气。那现在公司是谁在负责？好沟通吗？”
“法人代表和实际负责人，好像是个姓夏的女老板，叫夏媛媛。”赵雅靓道，语气平淡，但手指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笔，“很年轻的一个人，平时不怎么露面，公司具体业务都是一个销售经理在跑。局里这边，以前主要是高局长直接和她对接，我们下面的人，接触很少。”她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张舒铭，那双总是透着冷静睿智的眸子里，此刻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情饶关切，“舒铭，你怎么突然对这家公司这么感兴趣？指挥部的工作，还涉及到核查这些陈年采购合同？”
她的称呼在不经意间从正式的“张主任”切换成了更私密的“舒铭”，虽然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只有他们两饶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张舒铭心里微微一荡，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嘴上却用工作口吻解释：“也不是特意查，只是做市场调研的一部分。了解各种类型的供应商情况，有助于指挥部更全面地把握评估尺度。毕竟，新区建设涉及的补偿，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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