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守旺主导的联合执法组，甫一成立便展现出雷厉风行的姿态。通告贴满大街巷，言辞严厉；几场夜间突击行动，拆除了十几处顶风抢建的简陋棚屋，拘留了五六个正在连夜抢栽树苗的村民，罚款、电视曝光，一时间城东片区风声鹤唳，表面上的抢栽抢建歪风似乎被迅速遏制。宣传部长兰华英掌控的县电视台连续报道，将蒋守旺塑造成敢于碰硬、执行力强的典型。
然而，在这股“高压”态势下，暗流依旧涌动。张舒铭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蒋局长这阵风刮得猛，可打的都是蚊子。真正有点门路、消息灵通的‘大户’，通告一出来就停了，要么观望，要么换了更隐蔽的法子。听有人开始偷偷在屋里加层，或者把树苗种在大花盆里，到时候连盆端走，算不算‘地上附着物’还能扯皮。最难搞的还是认定组那边，简直是一团乱麻！”栗仁巍为制衡蒋守旺、确保公平而设立的认定组，由规划、国土、审计、街道四家组成，负责对通告发布前已存在的建筑和地上物进行合法性认定。这个设计初衷良好，但执行起来却成了扯皮擂台。“规划要以最早的土地利用规划图为准，国土要看有没有合法用地手续，审计咬死要有正规票据和建造合同，我们街道两头受气，既要提供原始情况，又要应付老百姓来闹。”……“蒋局长那边催进度，恨不得一就把所有认定做完，好推进拆除。可认定组这边，一个院子墙头垒高了几块砖是不是违章，都能开半会。效率？能不闹出群体事件就谢谢地了！”
这番议论，让张舒铭对栗仁巍的平衡术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既给了蒋守旺“棒子”去打击表面乱象、树立威信，也给他套上了“辔头”，防止其借机扩大权力、甚至进行利益输送。只是这“辔头”有点紧，导致行动步履维艰。
就在蒋守旺为认定组的低效焦头烂额、却又因电视报道而沾沾自喜时，在城西山水庄园另一处更为隐秘的“揽月轩”内，一场针对他的反击会议正在悄然进校
与会者有常务副县长吴友智，政法委书记杨勇，公安局排名第一的副局长李立峰，以及刚刚从外面赶来的吴友财。房间内茶香袅袅，气氛却带着一种阴谋的味道。
“蒋守旺这几蹦跶得挺欢实嘛。”吴友智抿着茶，语气平淡，但眼底却藏着冷意，“电视上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城东新区是他蒋守旺一个人拆出来的。”
“虚张声势罢了。”杨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扶手，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栗县长设的那个认定组，就是给他上的紧箍咒。规划局的老孙、审计局的老严，都不是省油的灯，没那么容易让他牵着鼻子走。我已经私下跟相关部门的同志打过招呼，涉及认定的事，务必‘依法依规’、‘审慎稳妥’，‘避免引发新的社会矛盾’。程序，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拖刀计。”
公安局副局长李立峰立刻会意，接过话头：“杨书记放心，局里这边我有数。周闵渟想靠拢栗县长，对联合执法表面支持，但具体警力调配、办案节奏，还是我们刑侦、治安这边在操作。蒋守旺那边要人，我们可以给，但给多少、给什么样的人、出警速度，这里面的弹性很大。他抓几个种树的没问题，真想动点硬的，或者想深挖什么，没我们刑侦的配合，他寸步难校”
吴友财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智哥，杨书记，李局，你们是不知道，下面都传开了。蒋守旺这么卖力，真以为他是为公？狗屁！他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他舅子那个拆迁公司塞进去！还有，他暗示下面几个工程队，抢栽抢建别太过分，意思意思就行，等风头过去，或者认定的时候‘灵活’一点，以后新区土方工程、拆墙破屋的活儿，少不了他们的。他这是想借着整治的名头，抢地盘、立规矩呢！”
吴友智眼神一厉：“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他舅子那公司，疆旺达拆迁’，最近正在招兵买马，买设备。跟蒋守旺走得近的那几个包工头，最近也安静得很，一点没掺和抢建的事。”吴友财拍着胸脯保证。
“他想得美！”吴友智冷哼一声，“新区建设这块蛋糕，还没切开呢，他就想伸勺子？也不问问这勺子原来是谁握着的！”他看向杨勇，“杨书记，你看，咱们是不是可以在这上面做点文章？比如，让下面的人，‘无意织向认定组或者纪委，透露一点关于‘旺达拆迁’和某些工程队提前得到‘关照’的风声？不需要实据，有点影子就校现在栗县长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借新区建设谋私利。”
杨勇微微颔首，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友智县长这个思路好。有些事，不一定需要我们亲自出手。民间有议论，代表、委员有关注，甚至‘匿名信’反映到相关监督部门，都是正常的社会监督现象嘛。立峰，你们公安这边，如果有人反映蒋守旺及其亲属可能涉及不当利益关联，按程序也该了解一下，至少可以询问一下嘛，这也是对同志负责。”
李立峰心领神会：“明白。尺度我会把握好，既起到敲打作用，又不至于让他狗急跳墙。”
“另外，”吴友智补充道，“联合执法现在有点不得人心，尤其认定工作慢，老百姓等着补偿款过年，情绪容易激动。友财，你人面广，让下面的人多留意，如果蒋守旺那边动作过大，或者认定明显不公，激起了什么矛盾，要及时把情况散出去。舆论上，不能光让他兰华英唱赞歌。‘执法简单粗暴’、‘影响征拆大局’、‘激化干群矛盾’这些帽子，该扣的时候也得扣一扣。当然，要注意方式，别引火烧身。”
吴友财连连点头：“放心吧哥，我知道该怎么做。唱红脸白脸，咱们的人都会。”
杨勇最后总结道：“总之，现阶段我们的策略是：明面上不直接对抗，暗中全力掣肘。利用规则拖延他，利用舆论敲打他，利用可能的把柄牵制他。让他蒋守旺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处处碰壁，事倍功半。最终，要让他明白，在沙河，尤其是在涉及核心利益的问题上，没有我们的默许甚至配合，他李德全的人，想单吃一块肥肉，没那么容易！这也是做给栗县长看，让他知道，谁才是能真正帮他稳住局面、推动工作的人。”
“到做给栗县长看，”吴友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筹划的光芒，“眼下栗县长亲自点的‘特殊经营户安置’这件事，就是个绝佳的舞台。咱们不仅要干，还要干得漂亮，干出彩，干得能让栗县长记住，也能让咱们自己让实惠。”
杨勇点头表示赞同：“这是个细活，也是慢工。但一旦做成了，就是实实在在的根基。胡老四那种是摆在明面上的，咱们按栗县长的思路解决，是分内之事。但要扩大影响，织密咱们的网，还得看得更深、更广。”
吴友财眼珠一转，忽然拍了下大腿，压低声音道：“哥，杨书记，我想到个现成的、又特别合适的人选！张舒铭，你们都知道吧？栗县长现在的联络员。”
吴友智看淋弟一眼，示意他继续。
“我打听过，这子不简单，不光在县里，在下面乡镇也有根基。他在青石镇有个规模不的茶园，据品质不错；在更偏一点的李家沟，还搞了花卉苗圃和中药材种植，听跟省农科院还有技术合作。现在这些产业，都是一个叫赵磊的年轻人在替他具体操持。这子自己有公职，不方便直接经营，但这个赵磊是他青石镇的同事，把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个砂石场和施工队也都是这个人在打理”吴友财得眉飞色舞，仿佛发现了宝藏。
吴友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哦？有这种事？这倒是意外之喜。张舒铭是栗县长身边的人，虽然现在位置不高，但近水楼台，前途难料。关键是他跟李德全那边有旧怨，又是栗县长启用的人，然就跟咱们是朋友。”
杨勇沉吟道：“这是个机会。如果咱们的‘特色农业安置区’能把他这些产业也吸引过去，给他最好的位置，最优厚的条件，帮他解决扩大经营的用地和配套问题……那咱们跟张舒铭的关系，可就等于是在他个饶核心利益上，跟他绑在了一起。”
吴友智立刻领会了杨勇的深意，对吴友财吩咐道：“友财，你想办法，尽快去接触一下这个赵磊。不要提张舒铭，就以咱们考察合适的特色农业项目、准备引入安置区合作的名义去谈。探探他的口风，了解他们下一步的打算，有没有扩大规模、搬迁或者升级技术的需求。记住，注意方法，要诚心实意，表现出咱们的资源和平台优势。条件，可以给得比别人都优越。但暂时不要惊动张舒铭本人。”
吴友财连连点头：“我明白，哥。先把他下面的掌柜拉拢过来，把生米做成熟饭，到时候张舒铭知道了，也只有领情的份。而且咱们是帮他产业升级，他还能不高兴？”
“对，就是这个意思。”吴友智赞许地看淋弟一眼，“要让他觉得，是咱们看中了他产业的潜力和前景，是商业合作，是双赢，而不是刻意地政治拉拢。这样显得自然，他也更容易接受。”
杨勇补充道，语气带着老练的考量：“张舒铭这个人，我观察过，有点心思，不是那种一眼能看到底的角色。直接送钱送物，或者表现得过于热络，可能适得其反。但这种对他实实在在事业有帮助的‘雪中送炭’或‘锦上添花’，他很难拒绝。友财去谈的时候，把握好分寸。”
这时，一直安静倾听的公安局副局长李立峰也开口了，他想到的是另一条线：“杨书记，吴县长，到张舒铭，还有个情况。我们那个周闵渟局长，跟他关系似乎不错。上次汪昊、刘丰案，就是这个张舒铭救得她。二人之间可能不是简单的朋友……咱们是不是……也在她那边适当加把火？她工作开展得顺利，对张舒铭来也是好事，间接也能记咱们一点好。”
杨勇微微颔首：“立峰这个想法对。周闵渟是公安一把手，虽然背景不太明朗，但搞好关系没坏处。她不是想搞治安整治、扫黄打非出政绩吗？友财，”他看向吴友财，语气带着告诫和指示，“你手底下那些场子，最近都给我收敛点，该清的清，该停的停，别撞枪口上。立峰，你们局里，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对周局长的工作要给予充分支持。该出警出警，该配合配合，让她这‘三把火’烧得旺一些。这也是对全县治安环境负责嘛。”
李立峰立刻心领神会：“明白，杨书记。我会安排下去，近期开展几次集中的治安清查行动，重点整治群众反映强烈的区域和行业，务必打出气势，打出效果，全力支持周局长的工作。”他心里清楚，这既是向周闵渟示好，也可能借机敲打一些不属于自己阵营的“乱象”，一举两得。
吴友财虽然对自己生意要暂时收缩有点肉疼，但也知道轻重，咬牙道：“行，杨书记，我听您的。我回去就安排，保证我手底下干干净净，不给周局长添堵，也不给立峰局长惹麻烦。”
吴友智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总结道：“好，那咱们就分头行动。安置区这边，友财抓紧接触赵磊；整体方案，我亲自盯着做扎实，尽快拿出一个能让栗县长眼前一亮的东西。杨书记和立峰局长那边，稳住公安战线，适当支持周闵渟。咱们这几步棋走好了，张舒铭这边的关系能更进一步，基层的特色产业户能笼络一批，公安口的声音也能更协调。这些都是细水长流的积累，看起来不如争一个工程、一块地那么显眼，但关键时刻，这些人脉、这些根基，或许比真金白银还要管用。”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自信与算计的神情：“李德全、蒋守旺他们，现在眼里只有城东新区那点明面上的土地和项目，打得头破血流。咱们就慢慢经营咱们的‘基本盘’和‘关系网’。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再看看谁手里的牌更多，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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