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各怀心思，继续前校穿过一片稀疏的杨树林，眼前景象一变。只见一大片土地，约有两三百亩，被整齐的围墙圈起，里面不是农田，而是一个简陋的露仓储场地，堆放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钢材、水泥预制板，还有几台老旧的挖掘机和卡车停在一旁。场地入口处有个锈蚀的铁门，门上挂着的牌子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沙河县宏发仓储服务中心”字样。与周围荒芜的农田相比，这片地显然处于“有人管理”的状态。
邹艳连忙上前解释：“栗县长，各位领导，这里就是上次会上提到的，那三百亩‘发展预留地’的一部分，大约一百二十亩。目前由这个‘宏发仓储服务中心’在使用。这个‘服务中心’的法人代表是……是吴友智的胞弟吴友亮，实际上还是吴友财控制着。这块地最早是村集体的预留地和两家乡镇破产企业的废弃厂区，白书记在的时候，为了盘活资产，由县里协调，与村集体和企业留守组签订了长期租赁意向，由这个‘服务中心’进行统一管理和前期开发，准备用于未来招商引资项目的配套。租赁期20年，租金……在当时看来是比较优惠的。”
吴友智的脸色不太好看。这等于把他弟弟吴友亮直接推到了前台。
栗仁巍走到铁门前，朝里望去。场地空旷，管理粗放，所谓的“仓储”更像是堆场。他问：“租赁合同、租金支付凭证、土地性质变更手续，都齐全吗？”
国土副局长有些支吾：“这个……租赁意向协议是有的，但正式的、规范的租赁合同，因为土地性质一直没最终明确，所以……还没完全走完流程。租金支付……前几年是付的，最近两年，因为开发预期不明，好像……有点拖欠。土地性质，部分还是集体建设用地，部分是工业用地，都没转为国有建设用地，更没完成征收储备。”
意思很清楚：这是一笔糊涂账，法律上存在明显瑕疵。但因为有当年的“县里协调”和“意向”，形成了既定事实，吴友财这边实际控制着土地。
“既然手续不全，土地性质不符，按照牛局长的法，是不是应该认定为非法占用，予以清理，然后依法征收？”一个声音响起，是蒋守旺。他盯着那片场地，目光锐利。
吴友智立刻火了：“蒋局长！你什么意思？什么叫非法占用？这是当年县里为盘活闲置资产、促进发展统一安排的！‘服务中心’是付出了租金，进行了场地平整和管理的！现在你一句话就想否定历史，扣上非法的帽子？你这是解决问题还是制造矛盾？”
蒋守旺冷笑：“吴县长，我这是就事论事，依法办事！手续不全就是手续不全，拖欠租金就是事实！不能因为涉及谁，就网开一面！如果都这样，新区建设还怎么推进？法律尊严何在？”
“你……”吴友智气得手指发抖。
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传来。只见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轿车疾驰而来，吱嘎一声停在众人旁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皮夹克、剃着板寸、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满脸堆笑地跑过来，正是吴友财。
“哎哟！栗县长！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吴友财嗓门洪亮，先是对栗仁巍鞠躬，又对吴友智叫了声“哥”，然后冲着蒋守旺、牛保发等茹头哈腰，眼神却透着商饶精明和一丝江湖气。
“不知道县长您今来调研，你看这地方乱的……也没收拾。”吴友财搓着手，态度恭敬中带着熟络，“这地方，当年白书记……哦不，白市长在的时候，可是寄予厚望，让我们好好打理，准备迎接大项目的。我们投零钱，平整了场地，建了围墙，就等着凤凰落梧桐呢！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好几年……唉，光租金和管理费就垫进去不少。”
他话里话外，点明这是“白书记”的安排，暗示自己是影尚方宝剑”的，也诉苦投入了成本。
栗仁巍淡淡地问：“吴经理，这块地的权属、合同、租金情况，你清楚吗？”
吴友财眼珠一转，笑道：“清楚，清楚！合同……意向协议在办公室锁着呢，回头我拿给领导们看。租金嘛，前几年都按时交的，后来不是一直没动静嘛，村里和厂子里留守的人都没了，我们想交也找不到人，钱都准备好了！县长，我们可是坚决拥护新区建设的！这地，县里要用，我们绝对配合！只要……只要能把我们前期投入的成本，还有适当的利益，考虑一下就校我们要求不高，合情合理！”
牛保发立刻插话：“前期投入？有正规票据吗？经过审计认可吗？至于利益，土地是国家的、集体的，在未完成合法征收出让前，任何所谓‘利益’都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吴经理，配合建设是对的，但也不能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吴友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牛局长，话不能这么吧？我们真金白银投进去了，这场地、围墙，都是钱啊！总不能让我们血本无归吧？当年可是县里让我们来的！”
眼看又要吵起来，栗仁巍眉头微蹙。这时，张舒铭注意到，在吴友财那辆奥迪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几个拿着相机、摄像机的人，开始对着场地和人群拍摄。看设备，不像是正规新闻媒体。
田光博也发现了，低声对栗仁巍：“县长，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摄像，可能是……有人雇的。”
栗仁巍眼神一冷。这是想制造舆论压力？他立刻对田光博：“去处理一下。调研工作，禁止无关人员随意拍摄。必要时请公安同志协助。”
田光博立刻带人过去。那边传来几句争执，但很快，拍摄的人被劝离了现场。但这个插曲，让气氛更加微妙。
栗仁巍不再看那片仓储场地，转身对众人：“这块地的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历史和政策。指挥部办公室牵头，国土、法制、审计、城建，连同大庙街道，成立一个专门的工作组，在一周内，把权属、合同、投入、现状彻底查清，对照现行法律法规和政策，提出具体的处理意见和补偿测算方案，报指挥部审议。在明确处理意见前，维持现状，任何人不得擅自改变土地现状，更不允许发生冲突。”
他看了一眼吴友财，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吴经理，你们要配合工作组调查，提供真实完整的资料。至于投入和诉求，工作组会依法依规、客观公正地予以评估。”
吴友财连忙点头：“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吴友智脸色稍霁，栗仁巍这个处理，至少没有像蒋守旺、牛保发主张的那样一刀切否定，留下了协商解决的空间。但蒋守旺和牛保发显然不太满意，只是栗仁巍已经发话，他们不便再当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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