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吴友财”。张舒铭皱了皱眉,这么晚了……
“喂,吴总?”
“张主任!哎呀,恭喜高升啊!”吴友财粗豪的声音传来,带着酒意和刻意的热络,“听你今开始伺候新县长了?前途无量啊!出来坐坐?山水庄园,老地方,给你庆贺一下!”
“吴总,太晚了,而且我今有点累,改吧……”张舒铭下意识想推脱,他本能地不想和吴友财、尤其是山水庄园牵扯太多,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别啊!张主任,这就见外了不是?我都听我哥了,你现在可是栗县长身边的人,以后还得靠你多关照呢!车我都到招待所门口了,就等你!快点啊!”吴友财不由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完就直接挂羚话。
张舒铭拿着手机,看着黑掉的屏幕,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吴友财的做派,也知道他口中的“我哥”就是常务副县长吴友智。这个邀约,恐怕没那么简单。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朝着招待所门口走去。果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停在那里,吴友财摇下车窗,正冲他咧嘴笑着招手。
……
三个时前,山水庄园,最隐蔽奢华的“听涛阁”包间。
夜幕下的“听涛阁”独立于庄园主楼,被精心修剪的竹林与假山环绕,潺潺人工溪流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室内的一切声响,确保绝对的私密。
主位上,新任副市长白焕生并未显露多少高升的志得意满。他穿着一身深色夹克,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紫砂杯,面色沉静如水,但眉宇间那一道深刻的竖纹,以及比在沙河时更为内敛、甚至隐隐透着一丝疲惫的眼神,泄露了他真实的处境。虽然级别高了,但离开经营多年的根据地,来到市里那个盘根错节、既有市委书记胡炳奎坐镇、又有常务副市长顾维康明里暗里掣肘的新环境,他远非如鱼得水,反而有种被架空、使不上劲的憋闷。沙河是他起家的地方,也是他最重要的根基和“钱袋子”,如今“后院”被李德全这个“顾派”干将接管,还来了个背景莫测的栗仁巍,这让他如坐针毡,不得不冒险亲自返回布置。
常务副县长吴友智坐在他左手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汇报得条理清晰,将白常委会上栗仁巍的表现、李德全的部署,特别是那些暗藏机锋的“交办”和“压担子”,一一剖析。他语气沉稳,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显示出他对自己和杨勇处境的清醒认知。
“……情况大体就是这样。栗仁巍很稳,接招也快,看不出深浅,但肯定不是易与之辈。李德全把城东新区开发、特别是招商引资本地国企改制这几块最难竣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硬骨头,还有那个省里的农产品产业园项目,一股脑都推给了栗仁巍,表面是支持工作,实际上……”吴友智顿了顿,看了一眼白焕生的脸色,斟酌道,“恐怕是想让他去趟雷,或者,借他的手,清理他认为是障碍的人和事。”
白焕生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惯于掌控局面的冷冽,只是这份冷冽之下,似乎也掺杂了一丝对局势可能失控的无力感:“栗仁巍是省纪委三室下来的,这个烙印,他走到哪都带着。这种人下来,绝不会是来观光的。他不动,是在观察,是在积蓄。一旦动了,必然是瞅准了七寸,一击就要见血。沙河这池子水,被李德全和顾维康这么一搅和,又空降这么一位,怕是真要起大风浪了。”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吴友智、政法委书记杨勇,以及陪坐末席、神色惴惴的吴友财和刚刚被领进来、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张舒铭。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每个人心底的盘算和恐惧。
“李德全这个人,志大才疏,又好大喜功。”白焕生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警惕,“他仗着顾维康的势,坐上了县委书记的位子,急于站稳脚跟,出政绩,更急于清除异己,巩固他的‘一言堂’。我们这些在他看来碍手碍脚的‘前朝旧人’,自然是他眼里要拔掉的钉子。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栗仁巍这把锋利的刀,能按照他指引的方向砍下来,最好能把我们砍个人仰马翻,他好坐收渔利。祸水东引,是他的老伎俩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香,也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放下茶杯,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和郑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被缺靶子打。但现在硬顶,正中李德全下怀,也会提前暴露在栗仁巍的视线里。所以,策略要变。”
“友智,杨勇,”他点名道,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你们要变被动防御为主动靠拢。工作上,从明开始,不,从今晚开始思考,拿出十二分的‘积极性’向栗仁巍靠拢。他主抓的那几件事,城东新区、招商引资、特别是那个省里的农产品加工园项目,你们要主动思考,拿出有分量的、切实可行的建议和方案,以政府副职的身份,多向他请示,多汇报。姿态要放低,但建议要内行,要让他觉得,在沙河这个陌生的地方,要打开局面,推进工作,离不开你们这两位本地资深副职的真诚支持和有力配合。”
他刻意强调了“真诚”和“有力”,但眼神里的含义大家都懂——这是不得已的、策略性的“靠拢”,目的是寻求暂时的“庇护”,在李德全和栗仁巍之间,制造一种微妙的平衡,至少避免在栗仁巍新官上任、急需立威的时候,成为第一个被祭旗的典型。
吴友智和杨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凝重。他们缓缓点头,吴友智沉声道:“白市长,我们明白。栗县长初来乍到,千头万绪,我们作为分管领导,理应主动履职,协助县长尽快熟悉情况,打开工作局面。”这话得冠冕堂皇,完全符合组织程序,但其中的深意,在座之人心知肚明。
“嗯。”白焕生微微颔首,对吴友智的领悟力表示满意,随即目光投向更远处,仿佛在谋划更大的棋局,“光是自保还不够。田厚照和甄宇凯那边,不能放松。田厚照是个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待价而沽。以前他在我和顾维康之间骑墙,得了好处。现在他上了副书记,位置更关键,心思也会更多。这种骑墙派,有弱点,但也有利用的价值。多接触,多沟通,就算不能把他完全拉过来,至少也要让他继续保持‘中立’,不能让他彻底倒向李德全。关键时刻,他哪怕不帮忙,只要不添乱,或者稍微偏向我们一点,可能就是决定性的。”
他特意看向吴友智,意有所指:“尤其是田厚照,他儿子田光博现在在政府办主持工作,是栗仁巍的身边人。这是个现成的、也是绝佳的切入点。如何利用好这个点,你要多动脑筋。”
吴友智立刻会意,郑重点头:“明白,白市长。厚照书记那边,我会找合适的机会,以沟通工作的名义,多走动。”
白焕生的目光陡然变得严厉,如同冰锥般刺向一直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吴友财:“还有你!”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其不争和深深的担忧,“脑子里那点赚钱的歪门邪道,给我彻底收起来!你手底下那些酒吧、KtV、洗浴中心,凡是跟黄、赌、毒沾一点边的,立刻、马上给我清理干净!平时胡闹也就罢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栗仁巍正愁找不到沙河的突破口来立威,周闵渟在公安局盯着旧案,也憋着劲想干出点名堂!你那点破事,就是现成的靶子!要是因为你管不住下半身和钱袋子,惹出大乱子,捅到栗仁巍或者周闵渟那里,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哥友智,然后是杨勇书记,最后大家都得被你拖下水!到那时候,别我,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这番话声色俱厉,直指要害。吴友财吓得脸色发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白市长,哥,我错了!我回去就整顿!不,我今晚回去就亲自盯着,该关的关,该清的清,一定管好,绝不给各位领导添麻烦!”
“杨勇,”白焕生转向一直沉默的政法委书记,语气放缓,但内容更加沉重,“公安这条线,你现在还能施加影响力。周闵渟那边,涉及刘三、汪昊,还有刘丰这些旧案的侦查,你要把握好一个‘度’。原则上是‘支持’她依法办案,体现政法委对公安工作的领导。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遗憾,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刘三曾是他某些不便于亲自出面处理的“脏活”的执行者,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刘三的案子,社会影响恶劣,周闵渟盯着,查是必然的。但侦查方向、证据链条、关联人员的调查,你要心中有数。有些线,该模糊的要模糊,该断的……要处理得干净、自然,不能引起周闵渟的警觉,更不能让她抓到我们把柄。至于汪昊的事……”他看了一眼吴友智,吴友智微微点头,表示“处理干净了”。“刘丰那边,他一个电视台的,跟咱们瓜葛不深,倒是可以适当推动一下,查得深入些没关系,不定,能有点意想不到的‘收获’。”
杨勇面色凝重,缓缓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白市长,我明白。这个‘度’我会把握好。支持办案是本职,把握方向是责任。刘三案社会关注度高,我们会督促公安部门依法、慎重、加快侦办。其他……涉及面可能较广的线索,会提醒他们注意方式方法,避免造成不良影响或引发新的不稳定因素。”这话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他政法委书记的身份,但其中的“把握方向”、“注意方式方法”,已然包含了白焕生所有的暗示。
白焕生深深看了杨勇一眼,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透了反而不美。他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市里动态、加强彼此通气的话,便以“市里明还有个早会”为由,率先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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