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时分，张舒铭从走廊尽头那间已然彻底空荡、只剩下一尘不染的桌椅和文件柜的“前县长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和水盆，默默回到自己那个位于角落、越发显得孤零零的办公隔间。他将清洁工具放好，坐下，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日头，心中一片空茫。这几日，他就像这政府大楼里一个无声的幽灵，按时出现，默默打扫，无人指派工作，也无人与他多言。
然而，就在这时，楼下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喧闹声。汽车引擎声、开关车门声、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张舒铭微微蹙眉，有些诧异。自从李德全搬去县委，华东方也跟着过去后，这政府办就像失去了主心骨，人心涣散，除了必须值守的岗位，许多人都是点个卯就不见踪影，何时有过这般“热闹”景象？他下意识地看向办公室内其他几个还没走的人，却见他们早已迅速收起闲散姿态，正襟危坐，眼神交换间透着一种“终于来了”的意味，但无人向他投来一瞥，更无人出声提醒。他，张舒铭，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这突如其来的“集体知情”之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被遗忘的透明人。
诧异只在心头一闪，旋即化为更深的漠然。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收回目光，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边角有些磨损的《素书》，摊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只是定定地望向虚空。外面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两个世界。
“咚咚咚！”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熟悉却带着陌生急促感的声音：“张舒铭！还坐着发什么呆？！”
张舒铭抬头，只见田光博步履略显匆忙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浅蓝色细条纹衬衫，熨烫得十分挺括，虽未系领带，但领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服帖，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利落。与平日私下里那份略带书卷气的随意不同，此刻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因奔波协调而生的红晕，眉头微蹙，眼神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紧绷感，额角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他显然处于高度运转的状态，但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举止依然保持着一种自幼熏陶出来的、克制的章法。
他快步走到张舒铭桌前，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坐下或靠着，而是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张舒铭桌上摊开的《素书》，随即落回张舒铭有些茫然的脸上，声音压得有些低，语速比平时快，但用词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和清晰：“舒铭，先别看书了。栗县长已经到了，马上上楼。你赶紧去把县长办公室的门打开，最后再检查一遍，看看里面还缺不缺什么，比如热水有没有烧上，茶叶、纸杯备齐没樱动作稍微快一点。”
这一连串指令来得突然，内容明确。张舒铭脑子里“嗡”地一声，栗县长？今就来？田光博怎么会在这里，还如此熟稔地布置这些？他不是县委办的人吗？无数疑问瞬间堵塞了思路，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问：“光博，你怎么……这到底是……”
田光博似乎看出他的困惑和迟疑，没等他把话问出口，便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更急迫了些，但语气里努力维持着一种“事态紧急，我们必须配合”的基调，而非单纯的斥责：“舒铭，时间有点紧，先别问了，按我的做。栗县长和华东主任他们马上就到，办公室要是还没准备好，第一印象就不好了。你之前服务过李书记，情况熟，快去看看吧，啊？”
他甚至伸手，似乎想拍一下张舒铭的胳膊以示催促，但手伸到半空又顿住了，改为一个急促的示意动作。完，他不再停留，立刻转身，边走边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同时提高了些许音量，朝着走廊方向，用清晰而稳重的语调道：“华主任，县长办公室这边张舒铭同志已经去准备了，应该没问题。栗县长是直接上来吗？”
他的话语间，已经非常自然地将“张舒铭去准备”作为既定事实汇报了出去，同时也悄然将“准备工作”的责任部分地关联到了张舒铭身上，虽然语气客气，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将张舒铭纳入其指挥调度体系的态度已然分明。
张舒铭被田光博这番既有催促又带着点“拜捅意味、既熟悉又陌生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朋友间的那份随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卷入既定流程的被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手指有些僵硬地从钥匙串上摸索出那把熟悉的县长办公室钥匙。脚步有些发飘，再次走向那间空旷的屋子，心里乱糟糟的。打开门，清冷的空气和空无一物的桌椅再次映入眼帘，与他一个多时前离开时毫无二致。他茫然地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田光博的“检查”，具体要查什么？热水器……他早上打扫完就关了，现在冷冰冰的。茶叶？纸杯？这些东西之前都被原秘书或华东方的人收走了，他哪里知道放在哪里，又该不该他去准备？
一种更深切的茫然和孤立无援感攫住了他。他像个误入舞台的局外人，对即将上演的戏码一无所知，却被人推着要去摆放道具。就在他手足无措地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央时，外面走廊的喧哗声陡然放大，一群人着话，脚步声纷杂，正朝这个方向涌来。他下意识地转身，看向门口。
人群很快出现在门口，簇拥着中间一人。当张舒铭看清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那张面孔时，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居中的，赫然便是昨下午，在他独自打扫卫生时，那个曾出现在门口、与他有过简短交谈、气质斯文、问东问西的年轻男子！
而此刻，这位“访客”被县委办主任华东方、常务副县长吴友智、以及刚刚还在对他发号施令的田光博等人恭敬地簇拥着。华东方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正微微躬身，向居中者介绍着：“栗县长，这就是您的办公室，昨已经彻底打扫整理过了。这位是……”他目光扫到僵在屋内的张舒铭，似乎才想起他的存在，语气一顿，随即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快速道：“张舒铭同志，目前暂时在政府办协助工作。栗县长，您的日常联络和服务，暂时先由张舒铭同志负责，光博同志主持政府办全面工作，会具体安排。”
短短几句话，像几道惊雷，在张舒铭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栗县长……昨的访客就是新县长栗仁巍！
自己被安排给新县长做“联络员”？！
田光博……主持政府办工作？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巨大的信息量让他头晕目眩，一时难以消化。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被称作“栗县长”的男子——栗仁巍。栗仁巍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办公室，掠过张舒铭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或是墙上的一幅画，那眼神淡漠、疏离，带着新官上任特有的、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和审视意味，完全看不出昨日曾有过那番随意的交谈。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办公室的格局和环境上。
而田光博，则亦步亦趋地跟在栗仁巍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专注，全副心神都放在栗仁巍身上，随时准备回应领导的任何询问或指示，至于僵在一旁、脸色苍白的张舒铭，他仿佛根本没有看见。
人群涌进办公室，开始向栗仁巍介绍布局、汇报准备情况。张舒铭被无声地挤到了角落，像个多余的摆设。他茫然地看着眼前忙碌而恭敬的人群，看着被簇拥的、神色平静的栗仁巍，看着忙前忙后、俨然已是“大管家”模样的田光博，一种极其荒诞和不真实的感觉包裹了他。
就在这时，他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他下意识地抬眼，恰好与站在人群稍外围、正抱着手臂、面色沉静的常务副县长吴友智目光相遇。吴友智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对着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极，速度极快，若非张舒铭恰好看到，几乎无法察觉。那里面没有热情，没有安慰，更像是一种……确认？或者，是一种介于“看到你了”和“好自为之”之间的、极其复杂的示意。
随即，吴友智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被众人围着的栗仁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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