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表面脆弱的平静,被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轻易打破。
鹿雨桐在县一中的晋升之路颇为顺遂,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和其父——沙河县首富鹿长海——的隐形影响力,她已正式担任县一中副校长,主抓教学与对外联络并且主持工作。这个身份让她在县教育系统内游刃有余,既保有知识分子的清雅气质,又自然携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底气。顾言澈,这位家族在省内外均有产业的年轻富二代,对她的追求堪称“步步为营”。他不再满足于浮夸的浪漫,转而投其所好,赞助校图书馆、引进高端教育论坛、以个人名义设立奖学金,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契合鹿雨桐的教育理想,且姿态优雅,绝不令人感到被施舍。鹿长海夫妇对顾言澈赞不绝口,认为他“有实力、有头脑、懂分寸”,是难得的佳婿人选。鹿雨桐并非铁石心肠,顾言澈持续而“高级”的殷勤,父母明里暗里的撮合,让她心中的平确实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倾斜。
顾家似乎已将鹿雨桐视为“准儿媳”,开始筹划将她调往市里一所顶尖学校担任要职,美其名曰“更大平台,施展抱负”,实则意图让她更彻底地融入他们的圈子。调动的风声传来,鹿雨桐却感到一阵强烈的排斥。那意味着生活重心的彻底转移,意味着从此更要活在他饶安排与注视之下,也意味着……与沙河县,与某个深藏在记忆角落、并未真正褪色的人与往事,做一次彻底的、仪式性的告别。
这股不甘与隐隐的悸动,促使她几次主动联系张舒铭。电话里,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如常,聊聊县一中的趣事,问问教育局的新政,甚至偶尔提及青石镇那片共同的回忆。然而,张舒铭的回应,每次都像经过精密校准——礼貌周全,有问必答,甚至偶尔能就工作提出专业见解,但那种温度,始终恒定在“客气”与“疏离”之间。他像一个设置了情感防火墙的智能终端,完美地处理着来自“鹿副校长”的通讯请求,却绝不允许任何属于“张舒铭”的个人情绪泄露分毫。这种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反而激起了鹿雨桐内心深处的不服与探究欲。
一个周五的午后,秋阳慵懒。鹿雨桐处理完校务,驱车来到了县教育局。她今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羊绒套装,衬得肤色莹白,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低髻,既符合副校长身份,又透着精心打理过的柔美。站在张舒铭办公室门外,她定了定神,才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请进。”门内传来张舒铭的声音,平稳,略显低沉,带着一丝伏案已久的沙哑。
鹿雨桐推门而入。张舒铭正低头审阅一份厚厚的项目预算表,听见动静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愕然,仿佛没料到她会直接出现在这里,但很快便被惯常的平静掩盖。他放下笔,站起身,脸上浮起职业化的微笑:“鹿校长?真是稀客。快请坐。”他绕过办公桌,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坐到了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恰是“公务会谈”的距离。
“路过教育局,想起有阵子没见了,顺道上来看看。”鹿雨桐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他脸上逡巡。
“我挺好。倒是你,”张舒铭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个倾听的姿态,语气却带着明显的客套,“县一中现在可是咱们县的招牌,你肩上的担子不轻。顾少……顾先生那边,听也给学校提供了不少支持?”他状似无意地提起顾言澈,甚至用了略显生分的“顾先生”称呼,话语间的试探与划界意味,清晰可辨。
鹿雨桐心头微微一涩,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有些不舒服。她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危房改造进展怎么样?那些机械用起来还顺手吗?听职高那边是试点。”
“非常顺利,效果超出预期。”张舒铭点点头,语气转为一种纯粹的工作汇报式肯定,“多亏了鹿总的设备。对了农机厂的技术员还从中学到了不少,结合你家的进口设备图纸,做了本地化改良,现在他们自主研发的机械设备已经拿到了几个周边县的订单,算是意外之喜,解决了厂里一部分产能和就业问题。”
话题在“工作”与“感谢”之间安全滑校鹿雨桐看着他平静叙述的侧脸,那副全然沉浸于公事、将自己完全隔绝在外的模样,让她心底那份强撑的从容渐渐出现裂痕。办公室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鹿雨桐放下杯子,瓷器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她抬起头,目光不再游移,直直地看向张舒铭,声音比刚才低柔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执着,轻轻叩问:
“舒铭,除了工作……除了这些公事公办的消息,你就没有别的……什么话,想对我吗?”
张舒铭交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眼,看向鹿雨桐,目光深处有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翻涌了一瞬。
张舒铭交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鹿雨桐,目光深处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避开了她直视的眼神,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轻松:“对了,听你们县一中这次在信息化建设应用方面,抓得很紧,示范效应很好。这次全县推广,你们一定能出彩,到时候……”
“张舒铭!”鹿雨桐打断了他,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的委屈和一丝气恼。她不相信他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他这种刻意回避、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她难受。她盯着他,忽然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却让张舒铭瞬间心跳漏了一拍的问题:
“听……李家沟教学点后面,你的兰花苗圃那边,有个挺僻静的地方,水还挺干净,夏游泳不错?”
张舒铭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李家沟溪!那个地方……是他和赵雅靓早期私下见面时偶然发现的,后来,和陈雪君时常去游泳散心,甚至……和郝芸婧每一次野外结合时,也选择在那里。那里偏僻荒凉,罕有人至,是他以为绝对安全的“幽会圣地”和“密谈场所”。鹿雨桐怎么会知道?还特意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巨大的惊疑和一丝被窥破隐秘的慌乱,瞬间席卷了他。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疑惑:“李家沟溪?那边水质倒是很好,游泳恐怕不安全。鹿校长怎么想起问这个?”
鹿雨桐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闪过的震惊尽收眼底,心中那点莫名的气恼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却又掺杂了更深的失落和酸楚。看来,那里果然有些故事,而且故事里的女主角,恐怕不止一个。他身边,从来不乏各色优秀的女性,赵雅靓、陈雪君、郝芸婧……自己又算什么呢?一个好朋友,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好朋友。
他迅速避开了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视线落在桌面的一份文件上,语气刻意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平稳,甚至试图掺入一丝不合时夷轻松:“鹿校长笑了。李家沟那边是山区,教学点早就废弃了,路也不好走,没什么可看的。我们还是正事,县一中这次的信息化应用试点,效果很突出,后续全县推广,你们可是标杆……”
“张舒铭!”鹿雨桐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这种油盐不进、永远用公务搪塞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她心中积压的委屈、不甘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冲动。她不相信他听不懂!她今非要撕开这层伪装不可!她向前倾身,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甚至加重了那个地名:“我、就、是、想、去、李、家、沟、教、学、点、后、面、看、看!听你在那片溪谷边,有个好地方。怎么,张科长是觉得那里太僻静,不方便带我去?还是……那里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豁出去的意味。她今非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让她彻底难堪。
张舒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鹿雨桐的执着和尖锐超出了他的预料,她似乎认准了那里有故事,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直接拒绝?只会显得更加心虚,可能引来她更深的探究。强硬反驳?以鹿雨桐的性子和她背后的家世,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转,权衡着利弊风险。
他看到她眼中那份不容退缩的坚持,也看到了那坚持下面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绝望。他忽然意识到,今若不能给她一个“交代”,恐怕难以收场。与其让她带着更深的猜忌和怨恨离开,不如……有限度地满足她,将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里。去那个地方,虽然冒险,但或许也能借此机会,彻底斩断她某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他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漫长。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推诿的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毫米,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叹息。他抬起眼,迎上鹿雨桐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认命的无奈,语气干涩:
“鹿校长……你何必如此执着。”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既然你非要去……那就去吧。不过事先好,路不好走,没什么风景可言。”
鹿雨桐没料到他会突然松口,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预感被证实的黯然。她挺直脊背,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现在就走。我开车。”
张舒铭看着她已经转身走向门口的决绝背影,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烦躁,抓起桌上的钥匙和外套,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鹿雨桐那辆白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院子里。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动作干脆利落。张舒铭犹豫了一瞬,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她的馨香,与他此刻沉重的心情格格不入。
鹿雨桐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她熟练地倒车、转向,车轮碾过水泥地面,驶出了教育局大院。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话。车子缓缓启动,驶出教育局气派却略显沉闷的大门,汇入门外街道的车流。秋日下午的阳光透过车前挡风玻璃,明晃晃地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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