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转眼间,沙河县表面的喧嚣与血腥渐渐沉淀。山水庄园的“互殴致死”案,在周闵渟模糊的证词(她只看到杀手背影和摆弄现场,未能指认开枪)以及现场初步勘查符合“互戕”特征的结论下,暂时被定性为“因经济纠纷引发的暴力冲突致二人死亡”,凶器互插,证据链看似闭合。市局的关注重点更多放在了追查那名击伤周闵渟、身份不明的逃犯上,但“影子”如同人间蒸发,线索寥寥。
风波之下,一种诡异而紧密的“同盟”关系,却在张舒铭、牛保发、吴友智、吴友财四人之间悄然加固。共同经历了绑架胁迫、死亡威胁、警方调查的惊魂时刻,又一同见证了汪昊与刘丰的“同归于尽”,一种“同舟共济”(或者“同污合流”)的默契取代了之前的猜忌与推诿。牛保发不再端着局长架子,吴友智收起了过多的算计,吴友财也收敛了暴戾,在面对张舒铭时,都多了几分“自己人”的熟稔与倚重。毕竟,是张舒铭在关键时刻“稳住”了汪昊,又“恰好”与周闵渟在一起,某种程度上缓冲了事情直接烧到他们身上的风险。
借此“和谐”局面,张舒铭主抓的县职高信息化升级项目,以及捆绑其上的部分配套危房改造工程,推进得出奇顺利。牛保发在审批和资金拨付上大开绿灯,吴友财的建筑公司“保质保量”、“日夜兼程”,吴友智则在各方协调上不遗余力。项目现场热火朝,汇报材料数据亮眼,张舒铭的办公室墙上挂起了进度表,红箭头一路向上,仿佛一切都沿着最理想的轨道疾驰。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不速之客敲响了张舒铭办公室的门。来访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眉眼间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他自称刘大虎,青石镇人,刘三的儿子。
张舒铭心中微凛,客气体地请对方坐下,倒上热茶。
刘大虎没有碰茶杯,黝黑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开口:“张科长,打扰了。我爹……走了快两年了。”
张舒铭点点头,面露适度的沉痛:“刘三的事,是个遗憾。案子一直没破,我们都记着。”
“我今来,不是想问案子。”刘大虎摇了摇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窗外淅沥的雨丝,“我爹出事前……大概一个月吧,出了趟远门,走了好些。走之前,他把我跟弟弟叫到跟前,脸色很怪,的话我也一直没想明白。”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的、不祥的夜晚:“他,有件事,他必须亲自去办一趟,了结一桩陈年旧账。如果……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带着弟弟,拿着他早就准备好的钱和路子,立刻出国,永远别再回来,也别打听他的事,更别想报仇。”
张舒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面上不动声色:“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刘大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困惑和痛苦,“人回来了,但好像魂没了。整阴沉着脸,一句话不多,有时候半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亮。我问过他那次出去到底怎么了,他一个字都不肯吐,只‘债清了,但怕是更大的麻烦要来了’。再后来……没过多久,他就在砂场出事了。”
刘大虎猛地转过头,盯着张舒铭:“张科长,你在青石镇待过,后来又调上来。我爹那趟出门,去的到底是哪儿?见的什么人?了结的什么‘旧账’?他的‘更大的麻烦’又是什么?我总觉得……我爹的死,没那么简单,跟那趟出门肯定有关系!这两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张舒铭看着刘大虎眼中深切的痛苦和执拗的探寻,心中波澜起伏。刘三临终前诡异的交代,神秘的远行,“了结旧账”,“更大的麻烦”……这一切,是否与“影子”有关?与刘三真正的死因有关?与沙河县乃至更高层面的某些势力有关?刘大虎的追问,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暗真相的门,而这扇门背后,可能隐藏着连他都无法想象的秘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大虎,你提供的这个情况很重要。你父亲那趟出门的具体去向,我确实不清楚。但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把你知道的任何细节,比如他大概离开的时间,有没有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回来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接触,都告诉我。我会记在心里。”他没有承诺什么,但语气诚恳。有些线头,需要更谨慎地捡起。
送走心事重重的刘大虎,张舒铭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县城。刘三的旧影与“影子”杀手的冷眸交替闪现。看似平静的沙河,水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另一条扰动的涟漪,来自周闵渟。枪伤初愈,她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县公安局局长的岗位上,只是左臂仍不敢吃力,用绷带吊着。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感悟,或许是医院里那下意识的一握打破了最后的隔阂,回到工作岗位的周闵渟,对张舒铭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
她开始频繁地、以各种“合理”的理由约见张舒铭。有时是“探讨案情关联”,有时是“了解信息化项目进展对治安管理的辅助可能”,有时甚至只是“路过教育局,顺便聊聊”。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带着审视或保持距离,眼神中多了几分明亮的神采,言谈间也会不经意流露出关心和些许……依赖。
张舒铭面对周闵渟的主动,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愧疚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无法忘记,是因为自己的算计,才将她引向那片死亡树林,导致她受伤。她越是感激、越是靠近,他内心的罪责感就越是深重,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无法明,只能将这份煎熬死死压在心底。
于是,面对周闵渟的邀约,他几乎从不拒绝。她想去工地看看项目进展,他就陪着,细致讲解;她想了解青石镇旧案的某些细节(她似乎并未完全放下对刘三案及其关联的怀疑),只要不涉及最核心的秘密,他便尽可能客观陈述;她加班晚了没吃饭,他会默默订好清淡的外卖送到公安局;她偶尔提及受伤后左臂不便,一些重物或高处的物件难以处理,他便会记在心里,下次去她办公室“正好”帮她修好松动的柜门,或“顺手”换下办公室的桶装水。
他的顺从和细致,并非出于男女之情的殷勤,更像是一种沉默的、笨拙的补偿。他努力扮演着一个可靠、周到、有求必应的同事兼朋友角色,试图用这种方式,稍稍缓解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愧疚。
然而,他这份沉默的、带着距离感的“有求必应”,落在刚刚经历生死、心防松动、且本就对他观感复杂的周闵渟眼中,却渐渐变了味道。她看不到他眼底深处的沉重枷锁,只感受到他的耐心陪伴、细心体贴、有求必应。在她看来,这个曾经误会颇深、后来坦诚道歉、又在生死关头救下自己、如今对自己如此“上心”的男人,似乎正在用一种含蓄而踏实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关心,甚至……更多。
从未有过真正恋爱经历的周闵渟,生平第一次,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在独自一人时,心头会泛起一丝丝陌生的、甜甜的悸动。她会不自觉地回想他陪她看工地时专注的侧脸,回想他递过来温热外卖时简短的一句“趁热吃”,甚至回想他换水时手臂绷紧的流畅线条。那种感觉微妙而新奇,带着一点羞涩,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心安。她开始期待他的电话,期待下一次“顺便”的见面,开始留意自己在他面前的样子。
这种错位的情感,如同一场无声的细雨,悄然浸润着两人之间微妙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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