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铭站在“智学云”科技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大堂，看着墙上光可鉴饶铜牌，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这是他两周内拜访的第三家教育信息化企业，也是最后的希望。
前两家企业的考察结果并不乐观。“启航教育软件”的技术总监王明轩热情接待了他们，展示了功能强大的教学管理平台。但谈到具体实施，王明轩面露难色：“张科长，我们主要做软件，硬件需要另配。而且…”他欲言又止，“县乡一级的网络环境，恐怕支撑不了这么复杂的系统。”
张舒铭清楚这话里的潜台词——西河县的基础设施太差，投入产出比不划算。
第二家“星河网络技术”的考察更让人失望。公司设在老旧的商住楼里，办公环境简陋。总经理赵总态度积极，但拿出的案例全是型企业网络建设，对教育信息化一知半解。谭文明私下摇头：“这样的公司做做网吧布线还行，搞智慧课堂？差得远。”
张舒铭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他在想助理最后那句话：“苏总让我转达，她非常钦佩二位推动家乡教育发展的决心。但企业首先要生存，情怀不能当饭吃。”
张舒铭踏进“智学云”科技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大堂时，脚下的光洁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一丝不苟的皮鞋。这栋全市顶尖的5A写字楼，与他之前走访过的那些公司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前台接待区的设计极具科技感，巨大的LEd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公司在各地智慧校园项目的成果展示。谭文明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厚重的资料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墙面上那些获奖证书和专利资质吸引。
“张科，你看，”谭文明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指着展示墙，“‘全国教育信息化创新应用示范企业’、‘智慧校园整体解决方案金奖’……这些含金量很高！还有这个，他们自主研发的‘云课堂’平台获得了国家级的软件着作权。”
张雅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扫过那些熠熠生辉的牌匾。的确，与“启航教育软件”偏重软件、“星河网络”只做基础架构不同，“智学云”展示的是从硬件到软件、从平台到内容的完整生态链。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案例视频里，山区孩子们通过高清互动屏幕与城市名校教师实时上课的画面，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迫切的需求。
“我仔细研究过他们的技术白皮书，”谭文明凑近些，声音里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热忱，“他们的智慧教室解决方案，不仅硬件集成度高，更重要的是软件平台底层架构很先进。支持多终端自适应，就算在网络条件差的地区，也能通过边缘计算和缓存技术保证基本教学流畅。还有这个AI学情分析系统……”他如数家珍，“能根据学生课堂互动数据生成个性化学习报告，这正好能解决我们农村学校师资不足、无法因材施教的老大难问题！”
张舒铭微微颔首。来之前，谭文明做了大量功课，不仅研读了“智学云”所有公开的技术资料，还通过教育系统的老同学，暗中了解了他们在邻省几个县市项目的实际运行情况。反馈颇佳——系统稳定，服务响应快，特别是针对县乡级学校网络条件差做的优化很到位。这让他们对此行抱有很大的期待。
“而且他们的商务模式比较灵活，”谭文明继续道，眼里闪着光，“可以整体解决方案采购，也可以按‘建设-运营-移交’的bot模式合作，甚至允许地方政府以购买服务的方式分年度支付。这对我们县财政来，压力会很多。”他拍了拍怀里的资料袋，“我根据他们的技术参数，初步测算了几套方案，无论是选点试点还是分步推进，都有操作空间。”
正因为前期调研如此充分，谭文明此刻信心十足。他甚至在来的路上，已经和张舒铭讨论了后续教师培训、运维保障等细节。在他这个老电教人看来，“智学云”几乎是量身定做的完美合作对象。
前台姐身着合体的套装，妆容精致，笑容标准：“两位是西河县教育局的老师吧？请稍坐，苏总正在会议中，我马上通知。”她的礼貌无可挑剔，但那种训练有素的疏离感，悄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会客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际线。谭文明从最初的兴奋，逐渐变得有些焦躁。他几次想起身询问，都被张舒铭用眼神制止。茶几上的茶水早已凉透，谭文明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着精心准备的方案扉页，那上面有他熬夜梳理的技术对接要点和风险预案。
“这架子也太大零。”谭文明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张舒铭，语气里混着不解与隐隐的不满，“我们预约的时间是三点，现在都快四点了。就算再有实力，基本的守时……”
“正常。”张舒铭平静地打断他，端起凉掉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依然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河上，“有资本挑剔，恰恰明他们有我们迫切需要的东西。耐心点，谭站。”
就在谭文明快要坐不住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进来的却不是他们期待中的总经理苏柔，而是一位三十岁左右、妆容一丝不苟、穿着浅灰色套裙的女助理。她步履轻盈地走到他们面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张科长，谭站长，非常抱歉让二位久等。”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和但透着程式化，“苏总临时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投资方视频会议，暂时无法抽身。她委托我先与二位初步沟通，了解贵县项目的具体需求。”她着，目光落在谭文明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资料袋上。
张舒铭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悦，同样回以礼貌的微笑：“理解，苏总掌管这么大企业，日理万机。那就麻烦您了。”
女助理双手接过谭文明递上的项目方案书，却没有立即翻开，而是动作优雅地请他们重新落座。她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腰背挺直，将方案书放在膝头，快速而不失仔细地浏览起来。
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谭文明紧紧盯着女助理的表情，试图从她脸上读出些许端倪。然而对方始终神色平静，只有翻阅到某些具体技术参数和预算部分时，睫毛会微微颤动一下。
大约五分钟后，女助理合上了方案书，抬起眼，笑容依旧得体，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斟酌：“张科长，谭站长，贵县推进教育信息化的决心和这份方案的用心，我们感受到了，理念也非常前沿。不过……”
她稍微停顿，似乎在挑选最恰当的词语：“鉴于公司现阶段的战略规划，我们的资源和业务重点，确实更倾向于投向省市级智慧校园的整体解决方案建设。对于县级市场，特别是经济发展相对滞后地区的项目，其投资回报周期、可持续运营能力以及地方财政的保障力度，都是我们需要综合评估的、非常审慎的考量因素。”
这番话的委婉周全，但核心意思明确——县级项目，尤其是西河县这样的，不在他们当前的优先考虑范围。
“我们可以提高预算！”谭文明有些急切地插话，他熬了几夜精心测算的经费方案就在后面几页，“而且我们钟局长非常重视，专项资金已经批复，保障力度绝对没问题！”
女助理看向谭文明，笑容不变，轻轻摇头：“谭站长，这不仅仅是预算的问题。教育信息化是一项长期的系统工程，涉及硬件维护、软件升级、师资培训、持续运营服务等多个环节。我们需要评估的，是项目全生命周期的可持续性，以及……”她再次微妙地停顿，“地方执行层面的协同保障能力。毕竟，再好的方案，也需要扎实的落地。”
话已至此，再明确不过。对方不看好这个项目能顺利推进并持续下去，更深层的是，对县级单位的执行力和信誉心存疑虑。
第一次接触，在并未见到正主的情况下，就这样被礼貌而坚定地拒之门外。回程的车上，气氛凝重。谭文明抱着那份仿佛一下子变得沉重的资料袋，望着窗外飞速倒湍街景，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挫败。
“连苏柔的面都没见到，话都没上一句！”谭文明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座椅扶手上，声音带着愤懑，“我们准备了这么久，技术参数、实施方案、预算规划，哪样不是仔细斟酌过的？他们连看都没仔细看，就……这也太……”
他不下去了。之前考察“启航”和“星河”时，虽然也不尽人意，但对方至少展现了基本的尊重和洽谈的意愿。而“智学云”这种甚至懒得深入了解就直接摆出高姿态的做法，让谭文明感到一种强烈的屈辱感，更摧毁了他来之前满满的信心。他原本以为，带着如此有诚意的方案，找到最对路的企业，应该能碰撞出火花，没想到连门都没真正敲开。
张舒铭没有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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