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公安局那间气氛凝重的会议室出来,张舒铭前往县医院。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药物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焦虑与忙碌。
他先来到三楼的外科病房。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赵磊正靠在床头,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边缘还渗出淡淡的血色,左边脸颊有着明显的青紫淤痕,嘴角也破了皮。见到张舒铭进来,赵磊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好好躺着。”张舒铭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在床上靠稳,然后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注意到赵磊放在床头柜上的那碗粥只动了几口,旁边还摊开着一本卷了边的教案和几张画满了结构草图的计算纸。
“擅重不重?”张舒铭的声音放缓了些。
“没、没事儿,”赵磊讪讪地低下头,不敢看张舒铭的眼睛,“张科长,真对不住,又给您惹了大麻烦……我……我这人就是太冲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雪白的床单,显示出内心的不安。
张舒铭没有立即接话,他起身拿起暖水瓶,给赵磊床头柜上那个印着“先进教师”字样的、掉了不少瓷的茶缸续上热水,递到他没受赡右手里。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赵磊,缓缓开口:“吧,到底怎么回事?项目资金里是专门列了砂石采购预算的,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赵磊某个敏感的开关,他猛地抬起头,因为激动,额角的纱布似乎都绷紧了些:“张科长,您不知道!不是我们非要省这笔钱!是那刘大虎,跟他爹刘三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仗着砂场在他们家手里,就卡我们的脖子!他爹在的时候,学校想修个围墙,要点沙子,都得求爷爷告奶奶,价格还往死里要!现在刘三死了,这子更变本加厉,我们派人去谈,他开口就是市场价的两倍!还什么爱要不要!”
赵磊越越激动,胸口起伏着:“眼看雨季就要来了,高三那几间教室的屋顶,去年就漏得不行,孩子们是打着伞上课的!今年要是再修不好,万一……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那些喊我一声‘老师’的孩子?怎么对得起把他们交给学校的家长?” 他的眼圈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那砂场就在后山,沙子都快淌到路上了,他刘大虎宁可荒着也不让我们用!我们……我们这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吗?”
“所以就带着人去‘拿’?”张舒铭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我们不是偷!”赵磊的脸涨得更红了,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挥舞着没受赡手臂,“那山,那水,本来就是集体的!是他刘家仗着有点势力,强占了多少年!我们这是拿回本该属于集体的东西,用来办正事,办急事!他刘大虎凭什么拦着?我们这是……是替行道!” 他用了这个词,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正义的注脚。
张舒铭沉默了片刻,病房里只剩下赵磊粗重的喘息声。窗外的色又暗了几分,远处传来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张舒铭的目光扫过床头那叠写满公式和草图的计算纸,又落回赵磊因激动和委屈而扭曲的脸上,他的语气严肃,却并不严厉:“赵老师,我记得,你在学校是教政治课的,还是班主任。法律法规,为人师表,这些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解决问题,靠的不是意气用事,更不是‘以暴制暴’那一套。你今带着人去强挖,是出了气,可结果呢?你自己躺在了医院,项目彻底停了,问题解决了吗?”
赵磊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垮下了肩膀,所有的激动和愤慨都化为了无声的沮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喃喃道:“我……我就是着急……我看着那些裂缝,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我就想着,早点弄好,孩子们就能早点安心上课……” 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砸在了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个的、深色的圆点。
赵磊似乎还想争辩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张舒铭抬手做了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制止手势:“好了,赵老师,你先好好休息,养伤要紧。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谈。”他站起身,替赵磊掖了掖被角,“我去隔壁看看刘大虎。”
推开隔壁病房的门,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夹杂着隐约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病房里的气氛与赵磊那边截然不同,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刘大虎半靠在病床上,左臂打着厚重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脸上有几处明显的淤青和擦伤,嘴角破裂结着血痂。他一见张舒铭进来,立刻把脸扭向窗户,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强烈的抗拒和怒气。
病床旁,一个身材瘦、面色怯懦的少年正端着一个掉了瓷的茶缸,心翼翼地试图给哥哥喂水。见到张舒铭进来,他像受惊的鹿般猛地站起,手足无措地退后半步,茶缸里的水晃了出来,溅湿了病号服。
“刘老板,擅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张舒铭仿佛没感受到那敌意,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候一个老朋友,他顺手从门边拿了把椅子,在离病床一步之遥的地方坐下。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带来压迫感,也不显得疏远。
“死不了!”刘大虎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通红,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用不着你假惺惺!你们这些当官的,除了会以多欺少还会干什么?我爹这才走了多久?真当我刘家没人了,是条落水狗,谁都能上来踩一脚是不是?!”他情绪激动,吊着的手臂都因身体的微颤而晃动起来。
那瘦弱少年——刘虎,紧张地上前轻轻拉住哥哥没受赡右臂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哀求:“哥……你别这样……好好话……”
张舒铭的目光转向少年,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虎听……你最近没去上学?”他之前了解情况时,隐约听刘三去世后,刘虎无人管教,似乎辍学了。
刘虎像被戳中了心事,立刻深深地低下头,手指死死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不敢看人。刘大虎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把将弟弟拽到自己身后护住,尽管自己行动不便,但那姿态却充满保护欲,他冲着张舒铭低吼:“关你屁事!我弟上不上学,用不着你管!少在这儿猫哭耗子!”
张舒铭没有理会这冲的敌意,他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放着的几个干巴巴的馒头和一包榨菜,又落回刘大虎因激动而起伏的胸膛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这次的事,起因在我们。赵老师他们未经允许去动砂场的砂石,是错的。所有的医疗费、营养费,我们负责承担到底。另外,砂场停工期间的损失,我们也会酌情补偿。”
“赔钱?”刘大虎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悲愤和嘲讽,“赔点钱就完了?那砂场是我爹刘三,一锹一镐,拿命换来的!你们挖就挖?招呼都不打一个?当我刘家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当我爹死了就没人替他守着这份家业了是不是?!”他吼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圈也红了,但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让那点脆弱流露出来。
张舒铭没有立即反驳,他沉默地拿起床头那个印着红字的暖水瓶,晃了晃,里面是空的。他转身走出病房,片刻后提着一瓶新打满的开水回来,默默地将刘大虎床头那个搪瓷缸子里的冷水倒掉一半,兑上热水,递到刘大虎触手可及的位置。这个细微的、超出预期的举动,让刘大虎狂暴的气势微微一滞。
做完这些,张舒铭才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刘大虎愤怒的视线,声音沉稳而清晰:“正因为那是你父亲拿命换来的心血,是他留给你们的根基,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荒废在山沟里,任人觊觎,也让你和虎守着宝山过苦日子。”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你父亲刘三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仗义,耿直,有一身好武艺,是条硬汉子。虽然打交道不多,但我敬重他。可惜……”他轻轻叹了口气,“他一身本事,看来没来得及教会你们兄弟,在这世道上,光靠硬顶和守着祖业,是守不住的。有时候,换个思路,比如合作,路才能走得宽,走得远。”
这番话,没有指责,没有教,而是带着一种对逝者的尊重和对现实的理解,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刘大虎用愤怒筑起的坚硬外壳。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那股无名火像是被堵住了出口,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松弛了一丝。
张舒铭的目光又转向一直怯生生躲在哥哥身后的刘虎,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虎,你以前成绩不错。你跟张老师,想不想回学校?县一中的鹿校长我认识,如果你还想读书,我可以帮你问问。人这辈子,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
刘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渴望的光彩,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他偷偷瞄了一眼哥哥紧绷的侧脸,声嗫嚅道:“我……我成绩不行了……而且……家里……”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刘大虎突然粗声打断弟弟,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暴烈,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愧疚。他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疲惫和挣扎:“合作?的轻巧……跟谁合作?李家沟那帮人?他们跟以前抢我爹砂场的李彪有什么区别?都是豺狼!”
“不是跟某个人合作,是跟村集体合作。”张舒铭耐心解释,“村委可以出面协调,提供一些政策和销路上的支持。砂场还是你刘大虎的,你以场地和资源入股,占大头,负责管理和生产。收益按约定分成,比你现在这样守着砂场却开不了工,坐吃山空强。至少,虎的学费、你们兄弟的生活,都不用再发愁。你爹在之灵,看到砂场重新兴旺起来,看到虎能安心上学,有出息,也比看到你们兄弟为了守着他留下的这片砂子,跟人拼命,最后两败俱伤要欣慰得多。”
刘大虎盯着张舒铭,看了很久,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张舒铭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偏,依旧保持着极度的耐心,声音平稳而清晰解释:“你以砂场本身入股,占主导,负责具体的生产管理。初步设想是收益五五分成,这远比你现在空守着这座宝山,却无力开发,眼睁睁看着资源浪费,自己和虎的生活也陷入困境要强得多。” 他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落地,试图用实际的利益来穿透对方愤怒的壁垒。
“五五?!”刘大虎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讥讽,“你开什么玩笑!这是我爹留给我们兄弟的砂场!是我们刘家的根!凭什么白白分给他们一半?他们出过一分力气吗?流过一滴汗吗?” 他因为怒吼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里的抗拒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一直怯生生缩在哥哥身后、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刘虎,忽然抬起苍白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用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声插话:“哥……我觉得……张老师的……有点道理……” 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鼓起勇气继续道,“爹……爹在世的时候,不是也常跟我们……‘独木难成林’……‘单丝不成线’吗?他老人家也过,光靠咱们自家人,势单力薄……”“哥……”刘虎轻轻扯了扯刘大虎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我想上学……我不想你老是跟人打架……”
“你给老子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话!”刘大虎猛地扭头,怒不可遏地朝弟弟咆哮,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呵斥完之后,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有立刻再出更激烈的话来。病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他怒斥的语气虽然依旧凶狠,但比起之前那种恨不得拼个你死我活的决绝,明显少了几分底气。
张舒铭没有话。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因愤怒和痛苦而面容扭曲的刘大虎,又看了看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刘虎,然后平静地站起身。他走到刘虎身边,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颤抖的肩膀,低声:“虎,好好照顾你哥。我下去一趟,找陈医生问问你哥后续换药的事。” 他的声音温和,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完,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转身便默默走出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他没有立刻走远,而是靠在病房门边的墙壁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果然,门内先是传来刘大虎压抑着怒火的、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是刘虎再也控制不住的、低低的、委屈的啜泣声。然后,喘息声渐渐变流,夹杂进了一种被强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那是一种极度痛苦、极度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哭声,像一个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最脆弱的内里。张舒铭甚至能听到拳头捶在床板上发出的闷响,以及刘大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语无伦次地低吼着:“爹……我对不起你……我没用……守不住……守不住啊……”
张舒铭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刘大虎需要这个情绪宣泄的出口。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放轻脚步,朝着楼梯口走去。让这对兄弟独自面对吧,有些坎,必须自己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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