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已大亮。张舒铭特意提早了整整一个时来到县教育局大楼。他选择从侧门进入,这个时间点,大院还静悄悄的,只有门口值班室的老保安在打着盹。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三楼,走廊里回荡着他孤独的脚步声。基教科在308室,门牌崭新,显然是刚换的。他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混合着旧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四张相对摆放的办公桌,一个装满文件的铁皮柜,墙角堆着几摞半人高的材料。
张舒铭轻轻放下公文包,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即将成为他新战场的地方。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凉爽的空气涌了进来。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大院门口陆续来上班的人。
七点二十分,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张舒铭本能地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哟,张科长?这么早就来了?”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张舒铭转身,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梳着油光锃亮二分头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这是行政科副科长王德海,张舒铭在之前的会议上见过他一次。
“王科长早。”张舒铭微笑着点头致意,“第一上班,想早点来熟悉下环境。”
王德海大步走进来,熟稔地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年轻人就是有干劲!听你昨在钟局家里可是出尽了风头啊,连赵教授都对你赞不绝口。”
张舒铭心里一沉,昨晚在赵景哲教授家聚会的事,今一早就传到了王德海耳朵里,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只是普通的师生聚会,王科长笑了。”张舒铭保持微笑,语气平和。
王德海眯着眼,笑容更加深邃:“普通聚会?钟局可是亲自给你布置了两大重任啊——危房改造和信息化建设。”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老弟,我可提醒你,基教科这摊子水很深。前任王科长为什么突然调走?还不是因为...”他故意停顿,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总之,你要多加心啊。”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赤裸裸的施压和威胁。张舒铭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与王德海拉开距离:“谢谢王科长提醒。工作再难,总要有人做。钟局和赵局信任我,我自当尽力而为。”
王德海哈哈一笑,又重重拍了下张舒铭的肩膀:“好!有魄力!那我就等着看张科长大展身手了。”完,他哼着调,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张舒铭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王家卫在沙河县是大家族,王德海与已落马的王福升是远房表亲,这在局里不是秘密。今的“巧遇”,绝非偶然。
七点整,基教科的另外三位成员陆续到岗。
最先来的是副科长李莉,四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的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看到张舒铭已经在办公室,略显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张科长早。”
“李科长早。”张舒铭与她握手时,能感觉到她手心的薄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接着进来的是老科员周师傅,就是张舒铭第一次来教育局的时候见过老周。他看到张舒铭,只是点点头,便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泡茶。
最后冲进来的是年轻科员马,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伙子,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对不起科长,我差点迟到...”
“没事,还没到点。”张舒铭温和地。
七点三十分,张舒铭召集开了个简短的科务会。
“各位,我从今开始正式在基教科工作,主要负责危房改造和信息化建设两项重点工作。”张舒铭开门见山,“先请李科长介绍一下目前的基本情况。”
李莉翻开笔记本,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稿:“危房改造方面,全县需要改造的农村中学共计37所,其中c级危房28所,d级危房9所。目前只有12所学校上报了初步数据,大部分学校以各种理由拖延。初步估算,改造资金缺口约800万元。”
她抬头看了一眼张舒铭,继续:“信息化建设方面,全县教师计算机持有率不足15%,乡镇学校多媒体教室覆盖率不到10%。电教站希望我们协助开展教师培训,但目前既无专项资金,也缺乏专业讲师。”
周师傅默默喝着茶,马则认真地做着笔记。
张舒铭沉思片刻,问道:“数据报送迟缓,具体是哪些学校?主要困难是什么?”
李莉与周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才回答:“青石镇中学、王家集学等七八所学校最为拖延。困难嘛...”她欲言又止。
“主要是校长们有顾虑。”周师傅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有些危房涉及前任领导的项目,谁都不愿捅马蜂窝。而且...”他顿了顿,“听有些学校已经自筹资金开始维修,但不愿意上报,怕资金被统筹调走。”
这话暗示了更深层的问题:基层对上级政策的不信任,以及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
张舒铭点点头:“明白了。那信息化建设方面,电教站有什么具体计划?”
“谭站长提过想搞个教师课件大赛,但需要经费支持。”马插话,语气中带着年轻饶热情,“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可以调动教师的积极性。”
“钱从哪里出?”李莉冷冷地反问,“局里今年的预算早就定了,没有任何信息化培训的专项资金。”
会议陷入短暂的沉默。
张舒铭环视三人,沉稳地:“这样,我们分两步走。李科长,你负责整理已经上报的12所学校的数据,找出共性问题。周师傅,您德高望重,熟悉基层情况,能否陪我下周去几个拖延最严重的学校看看,实地了解困难?”
周师傅略显惊讶,随即点头:“校”
“马,你联系电教站谭站长,约个时间我们详细聊聊课件大赛的方案。经费问题,我来想办法。”张舒铭分配任务条理清晰。
李莉微微皱眉:“张科长,按照程序,跨科室协作需要先向分管局长汇报...”
“我稍后会向赵局汇报。”张舒铭温和但坚定地,“但我们不能等所有程序走完再行动。危房关乎师生安全,信息化关乎教育未来,都必须抓紧。”
会议结束后,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变化。李莉埋头整理文件,但张舒铭能感觉到她在暗中观察自己。周师傅则破荒地主动整理起角落那堆积灰的材料。马则兴奋地开始打电话联系电教站。
张舒铭坐在自己的新办公桌前,翻开第一本文件夹,是青石镇中学的危房鉴定报告。他想起这所学校的校长是高明,与刚刚被判刑的赵建军关系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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