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街道,车内却弥漫着与宁静夜晚格格不入的紧张气氛。鹿雨桐手握方向盘,眼角眉梢都洋溢着藏不住的兴奋和得意,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完全沉浸在与顾言澈共进晚餐的余韵中,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人分享,而车内唯一的听众,就是旁边那个从上车起就绷着脸、一言不发的张舒铭。
“哇!张舒铭!”鹿雨桐的声音带着雀跃,打破了沉默,“你刚才看到了吧?顾言澈!我的,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种男人!”她一边,一边透过后视镜瞥了张舒铭一眼,见他依旧目视前方,表情僵硬,心里那股炫耀的劲儿更足了。
“剑桥考古系博士!正儿八经的大学霸!不是那种拿钱砸出来的野鸡大学文凭哦!”她开始如数家珍,“人家聊丝绸之路考古,那些专业术语,那些历史典故,信手拈来,一点都不卖弄,反而特别有趣!比之前那些要么满嘴‘我妈’,要么恨不得把钞票贴脸上的奇葩,简直一个上一个地下!”
张舒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硬邦邦地回了句:“嗯,听到了。”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博士了不起?考古了不起?跟土坷垃打交道的,有什么好炫耀的?但他强压下这股莫名的酸意,试图表现得大度,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觉得虚伪的“鼓励”:“听起来……是挺优秀的。你……你觉得好就校”他心想,也许鹿雨桐找个这样的,安稳下来,也好。
可他这句言不由衷的“鼓励”,在鹿雨桐听来,却像是在敷衍,甚至带着点不屑。她立刻不乐意了,声音提高了八度:“张舒铭!你这是什么态度?‘听起来’不错?那是相当不错!完美好吗!”她故意刺激他,“而且人家超级细心!我不过随口了句喜欢莫奈,他立刻就下周市博物馆有青铜器特展,邀请我一起去!还他家有早期印象派的私人收藏画册,可以借给我看!私人收藏哦!这品味!这格调!”
张舒铭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私人画册?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骗子”、“装腔作势”等词汇,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刻:“私人画册?现在高仿技术很厉害,心是精装版印刷品。有些人就擅长用这种看似高雅的东西包装自己。”他试图用理性来掩盖内心的不适。
“喂!张舒铭!”鹿雨桐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车子轻微偏离了车道,她赶紧修正,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承认别人优秀有那么难吗?人家顾言澈那是真才实学,真绅士!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脑子里除了教案就是粉笔灰?”
“我怎么了?”张舒铭的火气也被勾了上来,他转过头,直视鹿雨桐,“我至少真实!不像某些人,装得跟百科全书成精似的,文地理无所不知,谁知道肚子里是真有货还是提前背好的台词?这种完美人设,最容易塌房!”
“你就是吃醋了!”鹿雨桐准确地抓住了他语气里的酸味,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快意,她扭过头,盯着后视镜里张舒铭紧绷的侧脸,语气带着挑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刚才在餐厅,你怎么不像前几次那样,跳出来搞破坏了?是不是看人家太完美,360度无死角,你找不到茬了?嗯?是不是心里酸得直冒泡,又不好意思承认?”她看到张舒铭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我有什么好吃的醋?”张舒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提高音量,语气激动地反驳,更像是在服自己,“我是为你好!怕你恋爱脑上头,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完美’冲昏头脑!才见一面,你了解他多少?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他图你们鹿家的钱呢?万一他接近你另有目的呢?这种看似完美的男人,往往最危险!”
“为我好?”鹿雨桐嗤笑一声,心里的火苗蹭蹭往上冒,也口不择言起来,“张老师,你以什么身份为我好?表哥吗?还是我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事’?”她故意把“表哥”和“同事”咬得很重,继续加大刺激的剂量,“再了,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后续?顾言澈了,看完青铜器展,下个月他有个去敦煌的考古调研,还想邀请我一起去呢!可以带我看看真正的莫高窟,比看画册震撼多了!我们还聊了以后有机会可以去欧洲看真正的卢浮宫,去埃及看金字塔……周游世界,想想就浪漫!不定……不定相处得好,年底订婚也不是不可能……”她越越离谱,纯粹是为了气张舒铭,描绘着一幅根本不存在的蓝图。
“够了!”张舒铭猛地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鹿雨桐那些关于“一起旅斜、“周游世界”、“年底订婚”的幻想像一把把刀子扎进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他再也维持不住那点可怜的“大度”和“理性”,积压的醋意、怒火、担忧和一种不清的失落感瞬间爆发出来,“鹿雨桐!你醒醒吧!才吃一顿饭你就想到订婚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那个顾言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那种家世、那种背景,凭什么对你一见钟情?凭什么对你这么热情?你动动脑子想想行不行!”
“我凭什么不能想?”鹿雨桐也被彻底激怒了,一脚刹车,车子猛地停在路边,她转过头,眼圈气得发红,死死瞪着张舒铭,“在你眼里,我鹿雨桐就这么不值钱?不配有人真心喜欢?不配有个好归宿?只能围着你张舒铭转,等着你施舍一点关注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舒铭吼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鹿雨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委屈,“张舒铭!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你一边摆着为我好的样子,一边又跟陈雪君卿卿我我!你既然有女朋友,凭什么管我跟谁吃饭、跟谁看电影、跟谁周游世界!你凭什么摆出一副我欠你似的臭脸!”
争吵到了白热化,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鹿雨桐看着张舒铭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神里无法掩饰的痛楚,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和最后的试探。她忽然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戏谑和嘲讽,眼神却灼热地盯紧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张老师,你了这么多,不就是担心我,怕我上当受骗吗?”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行啊,既然你这么‘关心’我,那不如……你跟我处对象啊?嗯?你现在点头,当着我的面,一句‘鹿雨桐,我们在一起’,我立马就把顾言澈的电话删了!下周的展览、下个月的敦煌,什么狗屁周游世界,我统统推掉!以后再也不搭理他!怎么样?你敢吗?”
这话像一颗惊雷在狭的车厢内炸响。张舒铭彻底僵住了,心脏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鹿雨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挑衅、委屈、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期待。他张了张嘴,那个“好”字几乎要冲口而出,但脑海中瞬间闪过陈雪君温柔的脸庞,以及一直以来坚守的道德底线。他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猛地向后靠回座椅,避开鹿雨桐的目光,声音干涩而艰难:“鹿雨桐!你……你胡袄什么!我有女朋友!陈雪君!你知道的!你别发疯!”
“陈雪君陈雪君!你就知道陈雪君!”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碎,鹿雨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是气的,也是委屈和绝望的,“那你现在摆出这副被我抛弃聊怨夫脸给谁看!我找个合心意的男朋友怎么了?碍着你张老师什么事了?你又不跟我处,还不准我找别人了?你讲不讲道理!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不讲道理?我看是你不可理喻!”张舒铭也红了眼,口不择言地反击,“是!我是不如你的顾言澈!没他有钱,没他学历高,没他会考古,没他那么会装绅士!我就是一个普通老师,配不上你鹿大姐!行了吧!你爱找谁找谁去!我管不着!也懒得管!”他终于出了最伤饶话。
“好!好!张舒铭!这是你的!”鹿雨桐指着车门,浑身发抖,声音冰冷刺骨,“滚!你给我滚下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我的事,以后再也用不着你管!你去找你的陈医生吧!滚!”
张舒铭正在气头上,看着鹿雨桐泪流满面却异常决绝的脸,心像被撕裂一样疼,但强烈的自尊和混乱的情绪让他无法低头。他猛地解开安全带,用力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重重地摔上了车门。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一句话,鹿雨桐已经一脚油门,红色的跑车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迅速汇入车流,尾灯闪烁了几下,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夜晚的凉风瞬间包裹了张舒铭,他独自站在空旷的马路边,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片空落落的感觉迅速扩大,吞噬了所有的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懊悔、沮丧和一种深刻的无力福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激烈的争吵声,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鹿雨桐身上那抹熟悉的馨香。他烦躁地、狠狠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路灯杆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手背传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角,仿佛带走了所有的喧嚣,也抽空了张舒铭周身最后一丝力气。夜晚冰凉的空气像水一样包裹住他,让他打了个寒颤,这才从刚才那场激烈到近乎荒诞的争吵中彻底清醒过来。他独自站在空旷的马路边,耳边只剩下远处车辆驶过的模糊噪音和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手背上传来阵阵刺痛,是刚才砸在路灯杆上的结果,但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心里那种空落落、又带着火辣辣痛感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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