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印学会的二级算师,“解读者”离开后……
雨停了。
安全屋里很静。
外面,集装箱顶部的积水顺着铁皮往下淌。
许念躺在三米外的行军床上,呼吸很浅。
昏黄的灯光从墙缝打下来,在眼窝处投出一片阴影。她的手指蜷在被角上,隔几秒轻轻抽动一下。睫毛微微颤抖,像是梦里有人扯着她的名字。
老陈半跪在门口,一动不动。
林三酒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开始发酸。
这时,他才发觉哪里不对——
老陈的机械臂正以一个不该有的角度向下坠着,肘关节以下完全失去了承力。液压油顺着关节缝隙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锈铁册封面上,洇开一圈灰黑色的印子。
林三酒刚要开口,安全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张姐醒了,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后背抵住墙壁。
她没有看林三酒,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堵在门口的背影上。
“……他这样多久了?”
林三酒答不出来。
自从跟着他们钻进安全屋到现在,“许念、老陈、张姐、雨留下的“遗书”、那个叫解读者的二级算师,还有最憎恨的数学和那首卡西尔达凄美的挽歌……”这一切远远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林三酒还在试图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却什么都抓不住。
只是他和张姐都不知道,此刻锈铁册正吸着老陈的掌心。刚才老陈完那句,“许念的债,我来背”之后,锈铁册当场就给出了回应。
契约生效,册子开始确认“收款人”。
老陈想把手抽回来,但被吸在上面,纹丝不动。他想站起来,膝盖却焊死在地面上一样,根本没法动弹。
《锈铁册》自己翻开了。
暗红色的液体从册页渗出来,很慢,很稠。
上面凝成一行字:
「债务不足,启动资产再评估」
老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咬着牙,没有吭声,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撑不住了。
屋里有三个人:一个昏睡,一个刚醒,还有一个守着孩子什么都不懂的白痴。谁都不能发现他在干什么。更不知道那个自称解读者的二级算师会不会回来,或者那个数学疯子是不是压根就没走?一切都不确定。
册页翻动。
一页、两页、三页,然后停住了!
老陈看见了自己的债务清单。
第一条:父爱,指向许念。估值栏是空的。系统算不出父爱值多少钱,最后它自己胡乱填了七百五十单位。老陈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册子也没有给他看算式。
第二条:对黄印学会的“恨”。估值二百一十三单位。旁边批了一行字:纯度不足,不匹配本次债务类型,不足以偿还。
恨是往外走的,爱是往里走的,册子算得比人清楚。
第三条:对老面馆那碗热汤的执念。估值四十七单位。已经抵押八成,余额不足。
第四条:张姐……
刚露出半行,老陈的右手就按了上去,把那半行字硬生生压回册页深处。
册子抖了一下,表示不满,也像警告。但那半行字没有再弹出来。
页面上只剩前三项。
第一项开始发亮,光影从册页上浮起来。
五年前的临港区老街。
傍晚。光是从两栋楼的夹缝里斜着切下来的,暖黄色的。老陈靠在墙边嘿嘿傻笑,烟夹在指间,忘零。许念推着那辆比她还高的自行车。后轮的辅助轮刮在地上,吱呀,吱呀。
“陈叔!你看着啊!这次我是真的会了!”
许念蹬了出去。车身一歪,左脚撑住地。她回头瞅老陈,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弯成月牙。
“陈叔你看!我没摔!”
画面停在许念回头的那一刻。
“咔哒!”老陈的机械臂从肘关节传出闷响。
『交割完成』
那段记忆被抽成淡金色的光。一缕一缕,卷进册页深处。
第二页翻开了,没有画面。
只有一道波形浮在纸面上,起起伏伏。
然后波形开始走,声音从册页里飘出来。“爸爸——”这两个字老陈注定要记一辈子。
那是雨夜事件。冰雨。许念高烧刚退,半夜里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的他。
她没有喊陈叔,叫了“爸爸”。
老陈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站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他在想什么,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后来时间久了,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但锈铁册记得……
那晚许念哮喘发作,高烧不退,呼吸困难,“老陈抱着许念就医时,锈铁册从他身上滑落。他没有回头去捡。在判官和父亲之间,他选了父亲,把自己扔在水坑里。”锈铁册子记得一清二楚。
这段音频播完了。
页面上多了一行字:「已清收」→估值一百五十单位。唯一性资产,不可再生。
老陈盯着那行字,手在纸边抖了两秒。
三米外,许念在昏睡中流了一滴泪。
泪珠划过她的太阳穴,没进鬓角的头发里。她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没抓住。
她没有醒。
几秒钟后,锈铁册翻到第三页。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是一条曲线。
坐标轴的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焦虑值。
曲线从五十爬到八十七,凌晨到顶,然后回落,但没有回到过五十以下。
2021年8月17日。深夜。
许念接回来的第三。
老陈没有开灯。
因为屋里有一个重刑犯,太黑了!他没有看见,所以通缉犯就不存在。眠叔坐在黑暗里,他动用了很多关系,把东西送来了。
桌上摊着一份伪造的出生证明和领养协议。
烟灰烧了一截,忘怜。
老陈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许念的“异常”,他比谁都清楚……他不知道这孩子会长成什么样。更不知道有一她喊自己爸爸时,他配不配。
当时唯一确定的是:不签这份领养证明,许念会在系统里消失。三后档案封存,半年后没有人会记得临港福利院0731号曾经存在过。
所以他签了字,按了手印,还盖了章。
那一晚的焦虑、恐惧、挣扎,册子轻轻一抽,连根拔起。
“……能不能换个方向?”
老陈的手指挪到另一页。
那里记着另一组数据,另一条曲线。三年前的某个任务。也是一个孩子,他没有救下来,被黄印学会带走的孩子什么下场,不用猜都知道结局。上面显示对黄印学会的恨,估值高达二百一十三单位。
“这个估值也很高,够不够?”
册子没有搭理他。
老陈知道,他被拒绝了。
手从册页上滑下去,嘴角扯了一下。
“你他娘的……还真是算得一点不差!”
三段记忆。
“自行车,第一声爸爸,那晚签领养协议时的犹豫和恐惧。”老陈知道它们还在册子里,封在附录页,盖着红章。
但他更清楚,它们再也找不回来了!
与此同时,他的右眼中央出现了一块黑斑。
这只眼睛五年前就该彻底失明。他用一个S级任务换了右眼的存续。那次任务的代价是他的左臂。这是老陈自己跟自己的交易,算自有资产,册子上没有记。
现在,视野里有一块区域直接消失了,右脸发湿,指尖一片猩红,血正慢慢地从他的眼眶边缘渗出来。
清偿完毕!锈铁册的吸力消失了,他的手终于可以抽离,册子自动合拢。
站起来时,膝关节咔咔作响,身体在提醒他,还有四项债务余额没有偿还。侧过渗血的右脸,收起已经报废的左臂,用旧毛巾擦去血迹。
没有人知道他失去了什么,他也不打算讲。
——◎——◎——
张姐撑着墙站起来。
左肩一片冰凉。
黄印烙印彻底熄灭了,只剩一圈烧的焦黑正在剥落的死皮,“它把能拿的都拿走了!”她低声嘟囔,不知是在对林三酒,还是对自己。
“三酒,带我去地下层。”
安全屋的地下层更隐蔽,不知道叠了多少层数学屏障。
林三酒扶着张姐进入地下室……
张姐掀开一张落满灰尘的帆布,露出一台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灵能计算终端。这是她从黄印学会卷走的“禁忌物品”。
开机。
输入参数。
“那个……”林三酒站在张姐身后,不安地问:“许念还有多久?”
三分钟后,计算结果弹了出来。
「许念人格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二」
「临界阈值:百分之三十」
「低于阈值后果:人格永久消散,容器保留,适配度归零」
张姐又输入一串看不懂的数列,终端显示。
剩余时间估算:
「理想状态:二十三分钟」
「剥离加速:十四分钟」
「担保人状态突变:不可预测」
屏幕上同时给出了三个方案。
·方案A:强行中断协议。
前置条件:需要无限情感资产。
当前状态:无效。
·方案b:转移至新容器。
前置条件:需要“静默之子”林雨配合。
唤醒概率:百分之零。
当前状态:不可校
·方案c:制造逻辑悖论,污染黄印算法。
前置条件1:需要悖论源实体。
前置条件2:需要执法者在场。
预估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七点八。
备注:成功率可能已被污染,实际结果未知。
张姐盯着屏幕,声音发干。
“悖论源……你手里有没有?赫尔墨·零有没有给你留下特别的东西?比如债务面具、人格模板、或者其他的什么……”
林三酒顿了一下,手摸到胸口的债务图腾,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始终不敢拿出来的东西。
拉莱耶府邸的排泄物,“悖论结晶”出现在他的掌心。β-星之彩在结晶内部缓慢旋转,表面振颤频率与林三酒心跳同步。
张姐看了半晌,“这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林三酒没吭声,这个真没法解释,总不能自己和悖论晶体一起被古神拉出来吧!
这种事,谁信?
污染源体拿出来后,屏幕上的成功率从百分之三十七点八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九点一。
张姐白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
“下次那本册子翻开的时候,把这东西嵌进去。”
“剩下的事交给我。”
计划就这样定下了,他们只等锈铁册再次打开。
张姐靠在终端旁闭上眼睛,她曾经是黄印学会的算师,能在一串数字里看见星轨。
现在,连墙上那些公式都懒得读了。
林三酒爬回楼上,坐在许念床边。
安全屋里只剩下设备的低频嗡鸣,还有锈铁册偶尔翻动的轻响。
老陈堵住门口,半跪着仍然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失去了什么。
许念的泪痕已经干了,呼吸平稳。
林三酒望着女孩,他不知道二十三分钟后许念还会不会笑,也不知道老陈还能撑多久。
唯一获得确认的是自己手里有一颗炸弹。
结晶还在跳,持续不断地污染着现实……
——◎——◎——
四百光年外。
昴宿星团。
无名行星增十六,在黄印学会的内部档案里这颗死星,被命名为“哈斯塔囚笼”。
哈利湖的黑水浸泡着一座古城。
只有高塔刺破湖面。
王座空置已久,旁侧倒着一具骸骨,头上的冠冕掉在石碣下面,脸上扣着苍白的石面具,金色的长袍已经破烂褪色。
湖面无风,水下却有东西在轻轻翻动。
祂没有醒来。
南太平洋海沟,四万米深的海床。
沉寂亿年的拉莱耶府邸,一根触须的末梢微微收缩。
祂也没有醒来。
但祂们的梦,今晚都不安静。
安全屋外。
阵法残骸里埋着一块指甲大的金印,半透明,微不可察。那是解读者在撤退之前打入的后手。金印录下了老陈的灵魂痛波,记下了许念的情绪共振,还有锈铁册也无法解析的债务波形。
它将数据加密,悄悄向四百光年外传信:
>“容器稳定。”
>“污染源新增三项。”
>“拉莱耶府邸低级响应,确认已动。”
>“指令潜伏,等待容器成熟。”
消息发出。
金印熄灭。
崩散成看不见的数学粒子。
林三酒不知道这些,安全屋里的四个人,在这半时里各自失去了重要之物。
老陈失去了三段宝贵记忆,左臂,右眼三分之一的视野。他站在门口,脊背还像以前一样直,但林三酒看着他,总觉得那个背影比刚才瘦了一圈。
许念失去了百分之六十二的自己。
她还躺在行军床,呼吸平稳,睫毛轻颤,但林三酒不知道二十三分钟后,那个会叫他哥哥、笑起来缺颗门牙的姑娘还剩下多少。
张姐失去了烙印的同时,也没了与“数学”之间那种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靠在终端机,眼睛闭着,肩上烙印位置的死皮还在往下掉。她什么都没,但林三酒知道她的损失有多大,能在一串数字里看见星轨的人,拥有看见过去、未来权柄的算师,和只能把数字当数字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林三酒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还在跳动的悖论结晶。
他暂时什么都没失去。
但他知道,快了……
而那道跨越四百多光年的注视,仍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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