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噪声在颅腔内沉淀为持续的低频震荡。
林三酒真想抱着头,捂一会,但瘫软在祭坛中央,无法动弹。
锁骨上那片幽蓝光斑,随着心跳微弱明灭。
上方,从不可名状的阴影中垂下的丝状触须又下降了四寸,尖端离光斑只剩半掌距离。
同源的幽蓝光芒相互牵引,发出近乎渴求的共鸣,吸力拉扯着光斑,在皮肤表面荡开细密的涟漪。
尽管不知道“它”想干啥?
但心头那股子无法言喻的恐惧,让林三酒明白,一旦接触,准没好事!
“不能碰!”林三酒想骂点什么,张开嘴,喉咙里涌上的却是带着结晶渣的黑血。
咳出来,血沫溅在胃石上,滋啦作响,腾起带着腥甜的白烟。
触须又降了一寸。
“不行,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但这又有什么用?”林三酒内心挣扎,却毫无头绪。
灵熵视线边缘,那个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符号还在缓慢旋转。
远处,大祭司处于“待机”状态,七张面孔一片空白,只有眼瞳深处,数据流如永不停息的黑潮无声冲刷。
触须尖端对准了光斑,已经不足三指。
就在这时,日常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巷子档口,油腻的早餐摊冒着烟,新炸油条的咸香,混着隔夜狗尿的骚气,在旧城棚户区黏稠地弥散。
城管刘那张被晒得脱皮的脸,电动车喇叭干巴巴地循环:“……根据《新沪市非机动车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未在规定区域停放,罚款二十元……”
“娘的,这就是所谓的濒死体验!”
“人死之前,会回望人生……是这样吗?”林三酒对这些记忆片段不怎么关注,但又无法撤销,想起来,“它”就来了!驱不散,停不下……
记得,当时兜里只剩十五块,还得撑到月底发灵能贷回款的提成。蹲在马路牙子,盯着罚单上那串编号发呆,脑子里反复滚着那句话,滚到每个字都磨出了毛边。
“二十元。”
“未按规定停放。”
“……罚款。”
毫无意义的句子。
但在那个清晨,在那条满是油污和狗屎的巷子里,那是唯一确定的东西。
二十块的罚款,掏不出来确实让人恼火。
触须又降了一指。
林三酒张开了嘴。
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只有气流带着血沫冲出喉咙,飞溅在祭坛胃石上,烧出几个坑。
他咽下口腔里混合的污物,消化液的酸腐、银雾的冰渣、神性碎片灼烧后的余烬,然后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压,撬开了声带。
“……非机动车……未按规定停放……”
声音嘶哑,不成句式,但在死寂的祭坛上,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砸碎玻璃。
触须停住了,悬在半空微微摆动,它被陌生频率惊扰,在确认威胁来源。
“娘的,有用?”林三酒见这恐怖玩意儿停了,于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背。
每个字都像从血肉深处抠出来,带着神经被撕扯的痛福胃石的冰冷和胸口神性胚胎的灼热在他体内对撞,冻得牙齿打颤,又烫得他眼前发黑。
“罚我……二十块!”
话音落下的瞬间,胸口那团胚胎残骸猛地痉挛,皮肤下的幽蓝符文疯狂闪烁,“呃——”林三酒嘴角一抽,差点晕死过去。
勉强集中精神,继续背耍
“……电驴……违规载人……加罚十元。”
胚胎残骸抽搐得更剧烈,符文明暗不定,线条开始扭曲,另一股力量正在从内部腐蚀这些神圣的刻印。
“逾期未缴……滞纳金……按日千分之三……累计计算。”
触须尖赌蓝光骤然黯淡,竟微微向后缩了半寸。
他背得很慢,断断续续。
记混了就把记得的片段翻来覆去地磨,反复去磨那条垂下的触须。
喉咙不断涌上血腥和结晶的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味道,罚单油墨的淡臭味,打印机碳粉的粉尘感,还有刘手上那支廉价圆珠笔漏墨的化学味。
“操!原来如此……”一个近乎滑稽的念头在脑海闪过,“这堆神神叨叨的符文,跟交管系统那套死板的罚款代码,不他妈的是一回事吗?”
只不过一个包装成神谕,刻在祭坛上;另一个印在热敏纸上,贴在老子电驴的后座。
都是不容置疑的“规矩”,必须服从的“秩序”。
“——行啊!”
“那咱就看看,是你们那套高贵的规矩硬,还是老子这二十块钱罚款加十块滞纳金的破烂规矩更缠人。”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林三酒不再试图求生。
理解运行原理后,他居然开始反向“污染”。
背到第三条时,他的声音稳定下来,形成一条干涩、匀速、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流。
一段切片就在这时强行塞进左眼的银雾,不是他主动“看”的,是被硬塞进来的:
「加载模块:圣骸·服从协议 Ver.3.1」
「数据流接入……」
「解析底层指令……」
字符突然扭曲、错位。
然后,新的一行字强行写入。
字体粗糙生硬,是街道宣传栏里的劣质宋体:
「非机动车未按规定停放」
神性胚胎和“宣传栏”那行字,并排出现。
然后,开始疯狂闪烁,试图重叠、覆盖、合并。
但做不到。
旧神符文的优雅曲线和印刷宋体的生硬棱角在数据流里激烈冲撞,就如同滚油和热水倒进同一个杯子,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异响。
随着相互拉扯,神性胚胎残骸表面的暗金符文里,竟闪过“二十元”三个歪歪扭扭的宋体字,符文瞬间黯淡下去。
「语法冲突检测」
「未知变量:“二十元”无法映射至灵熵序凉
「重试……重试失败……」
胚胎残骸的抽搐变成了痉挛。
林三酒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正在基因链上“刺绣”的能量触须开始变乱。
原本精准如手术刀的针脚开始打结,穿到一半的符文线突然绷断,又在完全错误的位置重新起针,一台精密仪器被灌进了沙子。
触须尖赌幽蓝光芒开始闪烁,频率混乱不堪。
有效,林三酒加快了语速。
于是,反向“污染”加剧……
他把脑子里所有关于条例的碎片,记得的、记混的、只听过半句的,像倾倒垃圾一样全部倒出来。
这已经不是背诵了,这是饱和式污染。
“……夜间违规使用远光灯……罚款五十……”
「SYNtAx ERRoR:变量“远光灯”未定义」
「建议:是否将‘远光灯’定义为‘低阶神圣辉光’? ——拒绝。定义失败——」
“超速百分之二十以下……记分……”
「逻辑链断裂:无法将“记分”关联至——神圣奉献节点」
“滞纳金按日千分之三,逾期超过三十日转入强制执行程序……”
「编译器崩溃:检测到无法解析的递归循环——」
最后一条错误提示,没显示完。
胚胎残骸内部传来一声极其惨烈的哀鸣,高频能量震荡直接轰入神经。
林三酒眼前一黑,耳中灌满金属刮擦玻璃的噪音,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尖剑
但他嘴没停。
背到滞纳金计算方式时,甚至在剧痛中下意识心算了一下:如果从被贴罚单那算起,到现在该滚到多少钱了。
一百二十七块六毛五。
这个毫无意义的数字蹦出来的瞬间,胚胎残骸表面的暗金符文,啪地一声,熄灭了整整三分之一。
那些正在基因链上刻印的能量触须同时僵住,随即开始反向抽动。
这些“针脚”没有撤回,它们在原地打转、乱戳、互相缠绕,因为失去指令,彻底发了疯。
悬在林三酒胸口上方的丝状触须,缩回一尺。
然后,祭坛上空传来了那声怒吼。
“闭——嘴——!”
七重声音的叠加,但已经完全失去同步。
痛苦老妪的嘶哑、暴怒中年的咆哮、苍白少年的尖叫,七个声部各唱各的调,最后拧成一股扭曲刺耳的噪音,震得祭坛岩壁簌簌掉渣,碎石如雨落下。
大祭司醒了,一睁开眼就开始痉挛般抽搐。
七条骨鞭在空中乱舞,空气发出爆鸣,抽在岩壁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七张面孔上的表情彻底失控,痛苦老妪的嘴角撕裂到耳根,却发出尖锐的狂笑;暴怒中年的眼眶淌出黑红色的血珠,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苍白少年的嘴巴张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嘶吼声里混着孩童的啼哭。
每一张脸都在表演错误的情绪,七张人脸面具被强行扣在了不属于它们的头骨上。
然后,皮肤开始裂开,像是干涸千年的泥地,表面绽开无数细密的龟裂纹。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再到额头。
暗金色的甲壳下有东西在蠕动,顶得皮肤鼓起一个个狰狞的包,一窝即将破土而出的活物。
噗——!
第一颗眼球挤破皮肤钻了出来,布满血丝的瞳孔疯狂转动,没有焦点。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
裂纹下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眼球矩阵。
每一个都在转动,瞳孔里映着不同的符文碎片。
这些眼球挤在一起,互相摩擦,发出湿腻的咕噜声,粘稠的透明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拉出细长的丝。
七张人脸还贴在“鸡蛋壳”脑袋的表面,却已像劣质面膜一样松脱、歪斜,摇摇欲坠。
下方,真正的“脸”暴露出来,一整片不断转动的、望不到尽头的眼球矩阵,每一颗瞳孔都倒映着祭坛幽蓝的光芒,又反射出林三酒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无数颗眼球,同时转向他。
被那种密集视线聚焦、锁定的瞬间。
林三酒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拆解、归档、打上标签。
记忆被翻阅,情感被称重,连潜意识里“对岛国动作片的评价”这种最不堪的念头,都被拖出来曝晒。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被彻底看透,然后被判定为“无用”的绝望袭来。
尽管承受了这一切,林三酒的嘴却没停。
他背到了条例的补充明部分。
关于行政复议的流程。
声音嘶哑得只剩气音,喉咙每振动一次都像刀割,但他还在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从正在愈合的伤口里抠出碎玻璃。
眼球矩阵里,所有瞳孔同时收缩成针尖大。
“你在破坏——”七重混乱的声音从矩阵深处传来,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刻骨的恨意,“——命名仪式!”
大祭司最后一个词出口的瞬间,林三酒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把嘴里积攒的最后一点力气,连同喉咙里翻涌的一切,消化液的酸腐、银雾的冰渣、神性碎片的灼痛,还有他对这套狗屁规则全部的恶心,全部聚到舌尖。
第二,他猛地仰起头,对准祭坛正中央那片被胃石碎屑覆盖的区域,用尽残存的生命力,狠狠地、畅快地,啐了出去。
“去你妈的命名仪式。”
这口混合了神性、兽性与凡人污血的浓痰,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肮脏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黑色胃石的正中央。
嗤啦——!!!
腐蚀声剧烈到近乎爆炸。
胃石表面瞬间沸腾,腾起大团大团沉甸甸的紫色毒雾,可怕的污染造成的破坏效果,好到难以置信。
污染源化作毒雾,翻滚着向上涌。
雾中夹杂着无数细碎尖锐的哀嚎,被溶解的意识残响,被污染的神性悲鸣,还有凡人意志最后的、充满讥讽的笑声。
神性被凡俗规则污染,交通条例油墨味的亵渎,两种绝不相容的秩序激烈对冲后,诞生的第三种东西。
——“悖论毒雾”。它游离于神性与尘世之外,超脱于常理与物质之间。既是秩序崩裂时滋生的异质代码,也是法则对撞中溢出的荒诞残响,又是系统无法收容、逻辑无法解析的终极例外。
一场逆向推演的终焉具现。
一缕不该存在的存在,在因果尽头悄然凝结。
悖论毒雾迅速扩散,吞没了祭坛中央。
林三酒躺在紫雾深处,视线被粘稠的紫色遮蔽。雾在腐蚀他的皮肤,带来灼烧般的痛,这种痛楚反而让他确定一件事。
“至少这一刻,我还活着,还在疼。”
他咳了几声,咳出更多带着银色结晶的污血。
然后,身体开始变化。
脖子两侧传来刺痒,“他妈的,该不是要长鳃吧?”粗糙的裂口随着呼吸开合,感觉像挂了俩没用的破风箱。
他舔了舔牙齿,门牙变尖了,犬齿正在刺破牙龈,带着新鲜血液的甜腥味。
“也好,以后啃硬骨头倒方便了。”
脊椎骨传来被重物碾压的咯咯声,肩胛骨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东西在顶,像是要长出什么,又像是要缩进什么——是翅膀?是骨刺?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场混乱的基因表达实验。
——兽化!
但不是之前“疯兽”那种完整的、有明确形态的黑豹变身。
这次是失控的、混乱的、多种特征同时爆发的异变。
鱼鳃、利齿、扭曲的脊椎、皮肤下不安分的隆起,他的身体在同时朝多个方向突变,被扔进几台不同模板的碎纸机,搅成一团无法归类、无法定义、无法被任何系统收纳的混沌。
毒雾之外,眼球矩阵在疯狂转动。
大祭司,或者“星之眷属”修格斯的本体,悬浮在紫雾边缘。
无数颗眼球死死盯着雾中那个逐渐扭曲、变异、变得越来越“错误”的人形轮廓,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超越暴怒的情绪,忌惮。
仪式彻底中断了。
命名流程卡死在语法错误上。
圣骸转化的进程,被强行扭曲成了无法预测的混沌演化。
而祭坛中央,那个本该成为“容器”的东西,正在变成一团连神都无法理解的、活着的错误。
林三酒仰面瘫在毒雾中,透过翻涌的紫色,看向祭坛穹顶那片幽蓝的光芒。视野边缘,那个猩红的倒计时还在:
00:02:36
数字没动。
它卡住了。
就像他一样。
林三酒咧开嘴,那嘴里布满尖牙,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口器,想笑,但只发出了一声介于咳嗽与呜咽之间的、破碎的声响。
体内的战争还在继续。
消化液、神性碎片、银雾,三方在他的“酒缸”里继续撕咬、吞噬、试图同化彼此。
体外的战争却暂时静止了。
毒雾在扩散,眼球矩阵在注视,祭坛深处那不可名状的阴影仍在等待。
但至少这一刻,他用凡人最琐碎、最不堪、最被神只鄙夷的规则,二十块钱的罚款,千分之三的滞纳金,行政复议的繁琐流程,干碎了这套高高在上的神圣仪式。
他让这该死的系统,跟着他一起卡了壳。
寂静笼罩了他。
不,是寂静笼罩了这片被毒雾、眼球和混沌所共享的战场。
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甜腐气味的寂静。
林三酒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在失控的边缘继续下沉。
鱼鳃开合,吸入带着神性腐臭与凡俗油墨味的毒雾。
尖齿刺破下唇,血滴进喉咙,混着消化液的酸、银雾的冰、神性碎片的烫,流回那口正在疯狂发酵的“酒缸”。
等待下一次沸腾。
而这一次,沸腾出来的,将不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力量。
>是错误。
>是悖论。
>是逆行于所有逻辑之外的混沌本身。
喜欢次神1:新沪怪谈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次神1:新沪怪谈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