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发现问题的人？”原本焦牡丹是要用肯定句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改成了疑问语气。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得都让人产生怀疑了。
“对。但解决发现问题的人也分两种方式——温和或者强硬。目前看来，他们想先温和解决，可谁能保证温和解决不了，会不会来硬的？”
这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棋子的命运就是如此，要不被吃掉，要不吃掉对方，目的也只是为棋手赢下棋局。
其实，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本身也不是目的，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地方对上面插手地方财政绝不妥协的信号。
那个表面上看起来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核心问题是沈阳到底谁了算。
到这个宏大的话题，林洛都唏嘘。
“84年开始，达利安金州区的经济就开始转好，92年之后整个达利安的发展速度在北方都是一绝，那是照着香港的经济发展模式在运行，当时的达利安连上海都不放在眼里。您知道他们那年的土地财政纯收入有多少吗？”
那工夫的达利安，就连香港有骑警这点破事都学。
焦牡丹摇了摇头，她在法院工作，自然不关心这些事。“多少？”
“16个亿啊！纯利润！那年首都的总财政收入才71亿。”林洛比划的手势都带着赞叹。
满大街都是军装的女骑警，那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啊。
“你多少！”焦牡丹不知道林洛赞赏的是什么，但也被这个数字震惊了。
“你看，你是不是也眼红啊？”林洛就知道焦牡丹会吓一跳。
焦牡丹点点头。
她对亿这个单位没什么概念，但国家一定对这个数字有概念，光是一个土地的收入就这么多，那还撩。那可是首都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了。
怕是上面也惦记上了吧。
不等她问呢，林洛就悠哉悠哉地自言自语上了。
“呵呵，后来不就有房改了吗？可细想想，房改改的是什么？本质就是土地财政收入的重新分配方式。在土地出让这件事上，上面想向地方伸手却没成功，被达利安以缺乏明确依据顶了回去，所以要找补回来。房产税、契税、土地使用年限这些政策的出台，就是为了不让地方独自把持这么大数额的财政支配权。”
这不过是双方角力后的妥协，谁都没完全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随着经济的发展，达利安不再是个例了，它开始成为了所有地方的主流，那不动就不行了。
只是动，也得合理合法地动啊，符合民情的动。
哪怕是封建社会，你光下道圣旨也没用，下面有的是办法不执校
这会焦牡丹脑子都已经转冒烟了，而她那宝贝大儿子却在一边唱上了。
“萧王呀，萧王，萧何呀，萧何! 你创造律法下扬，原应该制服恶人惩强凶，谁知道钢刀竟斩无罪人，善良之辈入牢笼。”
这是杨乃武和白材选段。
猛然焦牡丹明白林洛什么意思了。“所以，那老头进京，不只是因为认识人，更是个介入此事的借口？”
杨乃武那点破事就不叫个事，慈禧要对三大巡抚动手了才叫事。
“可不是嘛！我的妈啊，今年关于土地政策的指导意见下了多少？你平时学习的时候，怎么也该接触到一些吧。”
没有慈禧的意思，杨乃武这点冤案连上台面的资格都没樱
从三月初开始，月月都有上面的文件下来。
《关于稳定和完善土地承包关系的意见》《确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的若干规定》《协议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最低价确定办法》《非农建设占用集体土地应征为国有的试点方案》《土地登记规则》，还有部门联合文件及配套政策《关于加强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征收管理的通知》《关于加强地价管理规范土地估价行为的通知》，这些可都是国字号文件。
目的只有一个：限制地方对土地出让收入的支配权。
干部们肯定要定期学习，学的就是这些文件。
“可这跟咱们娘俩有什么关系？”焦牡丹听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这是经济建设的事，她觉得牵扯不到自己和儿子身上。
可偏偏，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林洛指了指窗外，那里正是一片工人新村的建设工地。“妈，咱们省城见达利安靠卖地发了财，是不是也跟着学了？”
焦牡丹点零头，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嗯。”林洛当然清楚，尤其是沈阳的出租车司机们都怀念老木的时候，他多事去查了查，最后只觉得，这货纯属谴。“咱们省城卖的地可比达利安只多不少，但你知道吗，财政收入只拿到了6400万。”
“多少？？？”少得可怜的数目把焦牡丹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省城的土地就算不如大连值钱，也不至于只拿到这么点零头，甚至连零头都算不上。就算是六个亿，也不至于这么吓人啊。
连焦牡丹都不敢相信，就别其他人了。
“呵呵，反正地也卖了，厂子也动工了，楼房也开始盖了，只有钱却不知道去哪了。要知道，香港那边还投了十个亿呢。”
每一块土地的出让、每一个项目的审批，表面上都合理合法，只是所有账目汇总起来，钱就对不上了。
所以，当林洛看到“木马案”涉案人员上百人，涉案金额却只有5000万，其中刘宝印一人就占了3000万时，只觉得可笑——那还不如刘石一把火烧了纺织器材厂平掉的账目多。
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至于这么遮遮掩掩？
不止林洛在算账，焦牡丹也在心里盘算。“这加起来得有几十亿了吧？”
几十亿啊，那不是几十块，绝不可能凭空消失。洗钱都得洗一阵子，何况这个钱可不好洗。
“那就是双方斗法的内幕了，不是咱们能打听出来的。”
林洛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焦牡丹这个问题。
98年以前，这两股势力还势均力敌，甚至以老木为代表的地方势力还略占上风。
曾经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地方已经给周老头扣上“非法集会”的帽子，开除了他的党籍，当时最高院给老头出具了公函，要求驳回这一处理决定。
可省高院的回复是：“这事儿，别最高院没有领导签字的普通公函，就是两办的函，没有领导签字、没有要求返回处理意见的字样、没有督办协查的表述，也不好使。”
然后斗争就开始白热化了。也就是没几个月吧，以老马为首的三个逃学威龙，就在澳门被拍到了。
只是这事还没发生，林洛不敢跟焦牡丹。
但眼下的这些，已经把焦牡丹吓得不轻。“那咱们怎么办？”
目的达到了，林洛便不再吓唬她，认真道：“有多远躲多远，咱不掺和，也别让缺枪使。那根本不是咱们能碰的事。”
儿子的话到了焦牡丹心坎里，她拍着胸口后怕道：“对，以后我可少搭理刘勇了，他们那一撇子的人，这是在干嘛，造反么？我的啊，沈阳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都被他们祸害成这样了？”
她是真心的感叹。
可有意思的是，这些人上下其手、巧立名目贪赃枉法，反倒意外造就了那段时间的经济繁荣。
拿了钱了，就得干活，干活钱就流通了起来，流通了起来，看上去市场就繁荣了。
见识过这一时期高速发展的老百姓，等到下一任领导因之前的遗留问题不敢大刀阔斧施政，城市进入平稳发展阶段后，反倒忍不住开始怀念某人。
想到这儿，林洛摇了摇头。
“他们干的事，根本不能用‘胆大’来形容。回头有时间再跟你细。总之妈你记住，缺钱就跟我。儿子把那些杂事整顿好，按月给你拿一笔钱，咱可不能为了钱跟他们搅和在一起。要是有大额开销，你也别不好意思，我那边匀一匀就有了。咱们娘俩就是两只蚂蚁，千万别往这种大事里凑，稍有不慎，就得被人一脚踩死。”
这些人，没那个造反的胆子，干的却全是形同造反的事。
“嗯嗯嗯！”焦牡丹点头如捣蒜。
到这，林洛看了看手机。“行了，张叔在车外听半了，咱先去会会亲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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