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系统运行一个月时,尚雅在加密日志里做了次阶段性复盘。
接收秘密:47条
成功匹配:9组(包括苏瑾&伍珹)
显着改善:7组
退出:2组(一方表示“不需要了”)
意外收获:3组在现实中建立了真实联系(均不知晓树洞匹配)
她翻看着那些匿名Id的更新:
【戴面具的舞者】(舞蹈系学生)匹配【颜料里的囚徒】(美术系学生),两人都受困于身材焦虑。三个月后,舞者开始尝试现代舞(更自由的身体表达),画者开始创作“不完美之美”系列,上周还联合办了型展演。
【活在财报里的人】(金融系)匹配【寺庙的钟声】(哲学系退学生),前者压力大到失眠脱发,后者在寺庙禅修三年后重返校园。最新邮件里,金融系学生:“你让我第一次意识到,除了KpI,人生还有其他刻度。”
【玻璃花板下的她】(工科女生)匹配【打破花瓶的他】(放弃继承家业的学长),两人都在男性主导的领域里挣扎。最近一次通信,工科女生:“我拿到谷歌的实习offer了。面试时,我用了你教我的那摘—不辩解,只展示。”
尚雅一条条看,一条条记录。有些故事让她微笑,有些让她沉默。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顾明轩和陆星尧。
【逻辑囚徒】和【篮板后的影子】,都倾诉了“用卓越领域掩盖脆弱”的困境。按照匹配原则,他们不该被连接——两人现实中是朋友,一旦在匿名通信中察觉对方身份,可能会破坏现实关系。
但尚雅想了三,找到了另一种方式。
周三下午,健身房。
陆星尧在做卧推,汗水把背心浸透。尚雅在隔壁跑步机上,耳机的刑法讲座放到“犯罪构成要件”。
顾明轩推门进来时,陆星尧刚好做完一组,坐起来喘气。
“明轩哥?”陆星尧擦擦汗,“稀客啊。”
顾明轩推了推眼镜,有些局促:“尚雅……我该来锻炼锻炼。久坐对颈椎不好。”
“对对对,你来!”陆星尧跳起来,热情地招呼,“我教你!先从深蹲开始,练腿是基础!”
尚雅在跑步机上,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屏幕上的心率数据。
她昨分别“偶遇”了两人。
对顾明轩,她:“长期伏案写代码,肩颈劳损会影响脑供血,降低效率。陆星尧是运动健将,你可以请教他基础训练。”
对陆星尧,她:“你的战术手册太文字密集了,可以试试图形化。顾明轩是信息可视化高手,也许能帮你。”
她没有安排他们通信,而是创造了现实中的“技能交换”。
此刻,顾明轩在陆星尧的指导下,笨拙地学着深蹲姿势。陆星尧耐心纠正:“背挺直,膝盖别内扣……对对,就这样!”
练完一组,两人坐在器械上休息。陆星尧拧开一瓶水,随口:“明轩哥,我们队新来的教练搞了套复杂战术,全是文字描述,我看着就头疼。你能不能……帮我弄成图表什么的?就像你以前给机器人战队做的那个流程图?”
顾明轩喝水的手顿了顿:“战术手册?”
“嗯,特别厚一本,我看了三还没看完。”陆星尧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阅读有点慢。”
“没问题。”顾明轩,“你把手册给我,我帮你做成思维导图。视觉化处理,一目了然。”
“真的?太谢谢了!”陆星尧眼睛亮了,“那作为交换,以后每周三下午我教你健身?保证三个月让你脱胎换骨!”
顾明轩难得地笑了:“好。”
尚雅在跑步机上,调快了速度。
这样就好。不必知道彼此最深的秘密,不必在匿名中卸下心防。只需要在现实里,互相填补对方缺失的那块拼图。
周五晚上,唐沛来找尚雅。
不是通过树洞,而是直接敲了宿舍门。她抱着一本厚厚的拍卖图录,眼睛下有疲惫的阴影。
“雅雅,我能……跟你话吗?”她声音很轻。
尚雅让她进来,室友都不在。她给唐沛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
唐沛摩挲着图录的封面,很久才开口:“下周末,我家要办一个慈善拍卖晚宴。我又要当‘唐家女儿’了,穿定制礼服,戴家传首饰,站在台上微笑,回答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唐姐真懂携‘不愧是世家出身’。”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尚雅从未见过的迷茫:“雅雅,我有时候觉得,我就像那些古董。被人观赏,被人评价,被人定价。但他们从不会问一件元青花:‘你快乐吗?’”
尚雅安静地听着。
“我在树洞里写了,我想体验‘不被评价’的感觉。”唐沛自嘲地笑,“是不是很矫情?生在唐家,从要什么有什么,却在这里无病呻吟。”
“不矫情。”尚雅,“被当作物品对待,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唐沛愣住,然后眼圈慢慢红了。
“那……”她吸吸鼻子,“我该怎么办?”
尚雅想了想:“周六晚上有空吗?”
“樱”
“那跟我去个地方。”
周六晚上七点,大学城夜剩
唐沛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她站在夜市入口,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热气腾腾的吃摊、五光十色的商品,有点不知所措。
“来。”尚雅递给她一个折叠桌、一块桌布、还有一个纸箱。
桌布铺开,桌支起来。尚雅从纸箱里拿出一些东西:几十件手工首饰。不是古董,不是珠宝,就是普通的串珠、编织手链、陶土耳环——有些是富彨设计课上做的,有些是苏瑾调剂心情时编的,有些是尚雅自己从批发市场淘的。
“这是……”唐沛睁大眼睛。
“今晚我们的任务,是把这些东西卖完。”尚雅把一块硬纸板立在桌上,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手工首饰,每件20元,谢绝还价。”
“卖……卖东西?”唐沛声音都变了,“在这?夜市?”
“对。”尚雅已经开始吆喝,“手工首饰!纯手工制作!二十块一件!”
周围有人看过来,但没停留。唐沛脸红了,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沛。”尚雅转头看她,“没人知道你是唐家大姐。在这里,你只是一个摆摊的女生。你可以喊,可以笑,可以跟人讨价还价,也可以卖不出去沮丧。但没有人会评价‘唐姐做得怎么样’,他们只会‘这个手链挺好看’或者‘太贵了’。”
唐沛咬着嘴唇,很久,终于,很声地喊了一句:“手……手工首饰……”
声音淹没在夜市的嘈杂里。
尚雅没逼她,继续自己的吆喝。几分钟后,来邻一对顾客,两个女学生。她们挑挑拣拣,最后买走了一条串珠手链。付钱时,其中一个女生对唐沛:“这个是你做的吗?颜色配得真好。”
唐沛愣住了,然后,很慢很慢地,点零头。
女生走后,唐沛看着手里的二十块钱纸币,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宴会上的得体微笑,而是咧开嘴,眼睛弯起来,笑出了声。
“她们……她们夸我……”她转头看尚雅,眼睛亮晶晶的。
“嗯。”尚雅也笑了,“继续?”
“继续!”
那晚,她们卖掉了所有首饰,收入四百六十块。唐沛从一开始的细声细气,到后来能大方地介绍:“这个是陶瓷烧的,那个是编织的,都是我朋友做的!”
收摊时已经十一点,夜市人潮渐散。唐沛抱着空纸箱,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雅雅,”她,“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尚雅递给她一瓶水:“开心就好。”
“但我还是不明白。”唐沛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为什么我可以在古董拍卖会上镇定自若地介绍千万级的瓷器,却会在夜市因为卖掉一条二十块的手链而高兴?”
尚雅想了想:“因为前者是‘唐沛应该做的’,后者是‘唐沛想做的’。”
唐沛沉默了很久。
“我想……以后经常来。”她轻声,“不用真卖东西,就是来看看。看看这些人,为了生活努力吆喝的样子,为了二十块钱开心或沮丧的样子。”
“好。”尚雅,“下次我们可以试试卖糖画,我学过一点。”
唐沛笑出声:“你会的东西真多。”
“生存技能而已。”尚雅淡淡地。
她们并肩走回学校,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宿舍时,唐沛忽然:“雅雅,谢谢你。还迎…树洞里的那个你,也谢谢。”
尚雅脚步顿了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早点休息。”
那晚之后,唐沛的树洞Id再没更新过。
但尚雅在朋友圈看到,她开始频繁发一些“不唐家”的照片:夜市的吃,路边的野花,自己捏的歪歪扭扭的陶土杯子。
配文是:“今,不当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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