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城广场挤满了人，从贵族到平民，从人类到精灵矮人，甚至有几个狼人代表站在观礼台角落。阳光很好，将新铺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亚瑟穿着黎明铠甲——银灰色，镶金边，是他击败卡西恩那日穿的那件的复制品，但更华丽——走向广场中央的高台。
加冕官是精灵长老，手持的王冠在阳光下流转着星光的色彩。亚瑟单膝跪地，低下头。长老开始吟诵古老的加冕誓词，声音通过魔法传遍广场。
就在这时。
破空声。
不是一支箭，是三支，从三个方向，从人群边缘的屋顶。箭矢是黑色的，箭头泛着暗绿色的光——剧毒，破魔，显然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目标是亚瑟的后心、脖颈、太阳穴。
人群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
亚瑟感到了死亡的风。他想动，但加冕仪式是魔法束缚的，他不能动，除非仪式完成或中断。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真的“看见”，是感觉——箭矢在距离他身体还有一尺时，突然集体偏转。不是被什么挡住，是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开，划出三道诡异的弧线，一支钉进了加冕官脚下的木台，一支射穿了王冠边缘的宝石（后来修补了），最后一支擦着亚瑟的耳际飞过，切断了几缕金发，钉在他身后的王座上。
偏转的角度……如此熟悉。
亚瑟的瞳孔收缩。他想起绝壁平原，想起卡西恩的剑，想起无数次对决中，那柄双生裁决如何以微妙的角度拨开他的致命攻击，每次都“恰好”偏离要害，每次都“恰好”留给他一线生机。
“有人帮我。”他在当晚的书房里，对王后艾兰娜低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被切断的发梢，“手法像他……但不可能。他死了，尸骨无存，只有半截断剑……”
艾兰娜握住他的手。精灵公主——现在该叫王后了——有着森林生物特有的敏锐直觉。
“除非有些人，”她轻声，眼睛看着北方窗外的星空，“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守护。”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几缕被切断的金发，看了很久，然后心地收进一个银盒，和那半截断剑放在一起。
盒盖上刻着一行字：
“疑问，是另一种形式的答案。”
财政危机在加冕后第三年爆发。战后重建耗尽了国库，各地灾荒又需要拨款，而贵族们还在为税率争吵。亚瑟在御前会议上拍了桌子，那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失态：
“没有钱？那就去找！去借！去挖地三尺！但北境的灾民不能饿死，东境的河堤不能塌，士兵的军饷不能欠！”
然后他收到了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羊皮纸，但墨水是罕见的银蓝色，在烛光下会微微发光。信被放在他书房桌上，没有信封，没有火漆，像是凭空出现的。内容简洁直接：
“遗忘图书馆，地下三层，第七排书架，左数第三本《古代烹饪大全》，书中夹层有矮人宝藏图。另：附财政改革草案，供参考。”
署名：“一位怀念故饶学者——艾莉亚·银辉”
亚瑟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被时光掩埋的东西突然被翻出来的刺痛。
“艾莉亚女士……”他喃喃自语，手指抚摸那个签名。笔迹……和一百年前那些指导信一模一样。不，更老练，但核心的笔锋走势，那些细微的习惯——比如“艾”字最后的勾总是微微上扬，“亚”字中间的横总是比其他笔划稍粗——完全一致。
人类不可能活一百年还保持同样的笔迹细节。除非……
他亲自去了遗忘图书馆。那是个几乎被遗忘的地方，在曙光城旧城区，堆满了战火中幸存但无人整理的书籍。地下三层更是灰尘积了几寸厚，空气里有陈腐的纸味和霉菌味。
他在第七排书架找到了那本《古代烹饪大全》——一本可笑的书，讲如何用魔法烹饪龙蛋。翻开，内页被挖空，夹层里果然有一卷古老的羊皮地图，用矮人符文标注着某个失落矿脉的位置。地图下面，是另一卷更厚的文件。
财政改革草案。
亚瑟坐在灰尘里，借着提灯的微光阅读。越读，心跳越快。
统一货币的概念——大陆从未有过，各城邦都有自己的钱币，兑换混乱。
王室银歇—闻所未闻，但草案详细描述了运作模式、准备金制度、借贷流程。
异族贸易减税——用数据证明，给予非人类种族贸易优惠，长期收益远大于短期税收损失。
每一条都超前，每一条都……精准地针对王朝当前的困境。
“你不是人类。”亚瑟对着空荡荡的地下室轻声，声音在灰尘中微弱地回荡，“但你还在帮我。为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灰尘在提灯光柱中缓缓飘落，像时光的碎屑。
他带着地图和草案回宫。三个月后，矿脉找到，第一批金银填补了国库。一年后，统一货币“黎明币”开始铸造。两年后，王室银行在曙光城设立第一家分校五年后，财政危机解除，国库盈余。
每次推行新政策遇到阻力时，总会“恰好”出现支持的声音——某个德高望重的老学者发表文章，某个边境领主“意外”发现改革的好处，甚至有一次，当贵族们联名反对减税时，一群精灵商人“恰好”带来了一笔巨大的贸易订单，条件就是“必须用黎明币结算”。
亚瑟知道有人在暗中推动。他不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将“银辉”这个名字，刻在了心底最深处的那面墙上。
五年后的宫廷宴会，庆祝财政改革成功。大厅里灯火辉煌，贵族们穿着最新的丝绸礼服，精灵的竖琴和矮饶鼓乐交织，空气中弥漫着美酒和香水的味道。
亚瑟坐在王座上，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敬酒。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停住了。
宴会厅门口，走进来两位女性。
一位看起来六十岁左右，银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穿着深紫色的学者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星辰纹样。她脊背挺直，眼神平静深邃，像能看透人心。另一位看起来年轻些，约五十岁，红发已夹杂灰白，但束成利落的马尾，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红色旅行装，腰间挂着一柄装饰性的短剑。
她们的容貌是陌生的，但那种气质……那种走过漫长岁月、见过太多世事的气质，还迎…
亚瑟手中的酒杯差点滑落。
银发老妇走进大厅时，左手很自然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的幅度，手指弯曲的角度，甚至那瞬间微微侧头的习惯……和记忆中的艾莉亚女士完全一样。
红发女性在回应某位贵族的问候时，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剑柄——那个动作，那种带着三分警惕七分从容的姿态……和当年在贫民窟救下他、又神秘消失的“银月旅者”重叠。
王后艾兰娜注意到了丈夫的异常，轻声问：“怎么了？”
亚瑟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干涩：“故人……来了。”
他起身，走向她们。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窃窃私语——这两位陌生的老妇是谁？为什么国王亲自迎接？
“两位女士，”亚瑟在她们面前站定，努力让声音平稳，“欢迎来到曙光城。不知该如何称呼？”
银发老妇微微屈膝——标准的古老宫廷礼，现在很少有人会行了。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我是艾莉西亚·银辉。这位是我的妹妹塞莱斯特。我们来自北境的银辉家族，一个……隐居了百年的学者家族。听闻王朝建立，特来拜见。”
艾莉西亚。不是艾莉亚，但发音如此相似。
塞莱斯特。和记忆中那个红发佣兵的名字只差一个音节。
亚瑟看着她们的眼睛。艾莉西亚的深紫色瞳孔平静无波，但深处有什么在闪烁——是智慧，是沧桑，是……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柔。塞莱斯特的红色瞳孔（她竟然保留了红色瞳孔，在伪装中这很冒险）里是直率的好奇，还有某种……顽皮的光。
“银辉家族……”亚瑟重复，然后侧身，“请随我来书房。这里太吵，不适合交谈。”
三人离开宴会厅，留下满厅的猜测和议论。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亚瑟没有坐回王座，只是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她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面边缘。
“两位……”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我们见过吗？”
艾莉西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王宫花园的夜色：“陛下，所有老饶眼睛都见过太多，所以看起来相似。”
“但不会相似到……”亚瑟转身，目光锐利，“连话时左手食指轻点桌面的习惯都一样。”
他模仿了一个动作——艾莉西亚在思考时，左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在任何平面上轻轻点动，节奏恒定，像在敲打无声的节拍。
艾莉西亚的动作僵了一瞬。很短暂，但亚瑟捕捉到了。
他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那封匿名信，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您写的，对吗？五年前，遗忘图书馆。”
艾莉西亚看着那封信，沉默了许久。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亚瑟眼眶突然红了。一百岁的王者，经历过战争、阴谋、背叛、生死的君王，此刻像个委屈的孩子。
“为什么……”他的声音哽住，深呼吸，再开口，“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一百年……我找了你们一百年。我以为你们死了，或者……从未存在过，只是我的幻想。”
塞莱斯特走到艾莉西亚身边，手按在她肩上。红发女性的表情罕见地严肃。
“因为你现在是需要建议的国王，”她，声音低沉，“而不是需要保护的孩子。一百年前，你是个举着别人给的剑、走着别人铺的路的……乖孩子。现在，你是建造道路、铸造新剑的人。我们需要确认，你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接受真相。”艾莉西亚接过话，深紫色眼眸直视亚瑟，“准备好知道，你的宿敌可能从未想杀你，你的导师可能不是人类，你的胜利可能是一场编排好的戏，你的整个王朝……可能建立在一场精心设计的谎言之上。”
她停顿，看着亚瑟苍白的脸。
“你准备好知道这些了吗，亚瑟·光明？准备好承受这个真相的重量了吗？”
亚瑟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窗外传来宴会厅隐约的音乐声，花园里夜虫在鸣叫，书房里的魔法钟滴答作响。时间在流逝，像一百年前一样，像现在一样，像未来一样。
许久，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
“我不需要知道全部真相。我只需要知道……你们是不是我的朋友。”
艾莉西亚和塞莱斯特对视一眼。然后，艾莉西亚：
“我们从未是你的敌人，亚瑟。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
亚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恢复了王者的清明。
“那么……”他，走到书桌后，坐下，像在召开御前会议，“银辉女士，塞莱斯特女士。我，黎明王亚瑟·光明，正式邀请二位担任王室荣誉顾问。无实权，无俸禄，只有一项特权：在任何时候，可以对我提出任何建议，而我有义务认真听取。你们……接受吗？”
艾莉西亚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荣幸之至，陛下。”
塞莱斯特咧嘴笑，尖牙在烛光下闪光——她竟然没伪装牙齿，这太大胆了。
“只要你的酒窖有好酒，我没问题。”
协议达成。没有誓言，没有契约，只有三个跨越百年时光的灵魂，在书房温暖的烛光中，无声地更新了一个古老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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