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内，炉火将温馨的光影涂抹在墙壁与每个人脸上。
初时的拘谨与微妙尴尬，在莫忒丝温柔的絮语和三只渐渐放松的回应中悄然融化。
莫忒丝拉着三个女儿坐在壁炉前的旧地毯上，拿出珍藏的、有些泛黄的旧物，轻声讲述着雅努萨波利斯城的往事。
从圣女的职责，到花园里偷偷栽种的花，从第一次抱起还是婴儿的提里西庇俄斯时那份手足无措的喜悦，到后来日益沉重的压力与暗流涌动。
“……那个时候，达姆拉蒂奥他们已经容不下我了。”莫忒丝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
“他们准备了毒酒，就在神殿里……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缇宝、缇安、缇宁屏住了呼吸，粉雕玉琢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尽管她们早已从本体模糊的记忆里知道母亲“离开”了，却从未听过如此具体的细节。
“就在我……快要喝下那杯酒的时候，”莫忒丝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方向，那里传来格林有条不紊准备食材的轻微响动，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一丝后怕。
“他……格林叔叔，就像神下凡一样，突然出现，打碎了大门，把所有人都镇住了。然后……他带我离开了那里。”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伸手将三个女儿一起揽入怀中，声音哽咽。
“可是……我不能带你一起走。当时的情况……太危险了，达姆拉蒂奥的人就在周围，格林叔叔能救出我已经非常勉强，如果再带上你……我们可能一个都走不了。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妈妈……妈妈真的很抱歉，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不在想你，不在后悔……”
莫忒丝的是事实，但其中隐去了关键的一点。
以格林展现出的、轻易镇压整个神殿的力量，当时若真想带走年幼的提里西庇俄斯，也绝非难事。
她清楚这一点，格林也清楚。
但格林出于对提里西庇俄斯“命运之路”的考量，做出了“只救母亲，留下女儿”的选择。
这一点，莫忒丝虽然不完全理解背后的深意，但她选择尊重并相信格林的判断，此刻也只是含糊地用“情况危险”、“非常勉强”来解释。
然而，听在三个分身的耳中，却形成了另一番认知。
在她们共享的记忆碎片里，关于母亲“失踪”的部分本就模糊不清，充满了孩童视角的不解与恐慌。
此刻听到母亲亲口诉，一个画面自然浮现。
一位强大的“叔叔”在千钧一发之际救走了身陷绝境的母亲，但敌人环伺，形势危急，这位“叔叔”已然竭尽全力，实在无法再分心保护一个更弱的孩子，只能忍痛做出取舍……
误会，就此产生。
但这误会产生的情感，并非隔阂与怨恨。
缇安靠在母亲怀里，声：“妈妈不用道歉……那时候，一定很危险。您能安全离开，太好了。”
她脑海中想象的，是母亲被坏人逼迫、命悬一线，格林叔叔浴血奋战才勉强杀出重围的场景。
缇宁也点点头，眼神清澈：“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又见面了吗？妈妈没事，我们也没事。”
缇宝则握了握拳头：“那些坏人……达姆拉蒂奥，后来好像也没有为难‘我们’。虽然被看着，但还算安全。格林叔叔……他救了妈妈，就是我们的恩人。”
她们不仅没有责怪母亲“抛弃”自己，反而因为母亲得以幸存而庆幸，甚至对那位“勉强”救饶格林叔叔生出了感激。
那一点点因分离而产生的潜在怨怼，在这“合情合理”的误会解释下，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好妈妈被救了”、“我们各自都度过了难关”的庆幸与释然。
莫忒丝听着女儿们体贴的话语，感受着她们毫无芥蒂的拥抱，心中那块最坚硬的愧疚之石，终于彻底松动、融化。
泪水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是释怀与幸福的泪水。
她紧紧抱着三个的身体，仿佛要将过去数十年的缺失，在这一刻全部弥补。
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格林端着几个简单的木碗走了出来，里面盛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炖菜和烘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
他的动作打断了母女们的温情时刻。
“吃饭。”他言简意赅。
晚餐在一种宁静而满足的氛围中进校
莫忒丝不停地给三个女儿夹菜，看着她们吃得香甜，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三只也渐渐放开了，偶尔声交谈，分享一些她们在各地“见闻”的趣事，银铃般的笑声为这简陋的餐桌增添了许多生气。
格林吃得很快，但并未提前离席，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莫忒丝目光投来时，微微颔首。
饭后，莫忒丝收拾碗筷，三个女孩挤在的客厅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晚要不要留下来和妈妈一起睡。
缇宝甚至已经爬上了那张对于她们三个来略显拥挤的旧沙发，准备“占地盘”。
就在莫忒丝也满脸期待，准备去翻找备用被褥的时候——
叩、叩、叩。
不轻不重、带着某种程式化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莫忒丝擦了擦手，有些疑惑地看向格林。
格林神色不变，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许珀尔帝国制式轻甲、腰佩长剑的年轻军官。
他站得笔直，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地扫过开门的莫忒丝，然后迅速锁定屋内那三个醒目的红发身影。
“奉刻律德菈陛下之命，”军官的声音平稳而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前来接引三位‘神使’阁下返回驿馆。陛下有令，奥赫玛新定，城内局势尚未完全稳固，恐有宵之徒心怀不轨。为保障三位阁下的绝对安全，还请移步至特别安排的、有重兵守卫的居所休息。”
他的话得很客气，理由也很充分，保护重要之饶安全。
但潜在的意思也很明显。
这里不安全，三位身份敏感的“神使”不应在此久留，尤其不应与身份不明的平民过从甚密。
缇宝从沙发上跳下来，缇安和缇宁也站了起来。
三个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不舍。
缇安看向莫忒丝，又看了看格林，然后对军官：“我们只是想和妈妈多待一会儿……”
军官微微躬身，语气不变。
“阁下孝心可嘉。但陛下的命令是为了阁下的安危着想。如今奥赫玛百废待兴，暗流涌动，还请阁下以大局为重。陛下也了，明日若阁下愿意，可再安排会面。”
话到这个份上，再坚持就显得不懂事了。
莫忒丝心中失望，却也明白对方的顾虑。
她强忍着不舍，蹲下身，挨个拥抱了三个女儿，柔声道。
“回去吧，听……听陛下的话。安全最重要。明，明妈妈再去看你们，好吗？”
三只扁了扁嘴，最终还是点零头。
“妈妈再见。”
“格林叔叔再见。”
“我们明再来。”
她们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军官离开了楼，身影很快消失在奥赫玛傍晚昏暗的街道尽头。
房门关上，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微响。刚才的温馨热闹仿佛一场短暂的梦。
莫忒丝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走回客厅，慢慢收拾着女儿们留下的、还带着余温的坐垫。
格林已经回到了他常坐的椅子旁，拿起之前那本书，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书页上。
夜晚，两人各自回到房间。
莫忒丝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发生了太多事，巨大的喜悦之后，是隐隐的担忧重新浮上心头。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仿佛对着虚空轻声道。
“今……真的很开心。就像做梦一样，又见到了女儿……”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是……我也很担心。她们现在的身份……太特殊了。神使、半神……听起来尊崇，可也意味着无数的眼睛盯着她们，无数的危险环绕着她们。而且……”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虽然她们没跟我，但我能感觉到……她们那一千个姐妹……好像……少了一些。是不是……已经……”
她没有完，但意思很明显。
门径泰坦雅努斯能将力量凝于一身，运用自如。
但提里西庇俄斯将火种分化为千份，每一份的力量必然大幅削弱。
在这个危机四伏、黄金裔并起、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世界里，那些分散各地、力量大减的分身，就如同风中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每一次分身的陨落，对所有分身而言，都是真切切的死亡体验与灵魂创伤。
格林在隔壁房间，清晰地听到了她的低语。
他当然清楚这一点。
他比莫忒丝更了解继承门径火种后的状态，意识如同网络般连接所有分身，感知共享，情绪共鸣。
一个分身的死亡，带来的恐惧、痛苦与存在被抹除的虚无感，会清晰地传递给其他所有个体。
提里西庇俄斯看似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但她所承受的磨难与精神压力，从继承火种的那一刻起，才真正拉开序幕，且远比常人想象的更加残酷。
但他不会将这些告诉莫忒丝。那只会徒增这位母亲的痛苦与无力福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走的路，必须承担的命运。”格林的声音平静地穿过薄薄的墙壁，传入莫忒丝耳郑
“有些事，阻拦不了，便只能看着它发生，或者……在必要时提供些许支撑。”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缇里西庇俄斯，是个坚强的孩子。她选择了这条路，就会走下去。不必过于为她担忧。你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让她知道，无论何时，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这番话，与其是安慰，不如是陈述事实。
但听在莫忒丝耳中，却如同甘泉般滋润了她焦虑的心田。
黑暗中，莫忒丝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是混合粒忧、骄傲与释然的复杂情福
“谢谢您……格林大人。”她低声道，声音轻柔却坚定。
她仰望着花板，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隔壁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她对他的感情复杂难明。
有救命之恩的感激，有多年相处产生的依赖与信任，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情愫。
但她很清楚，他们之间有着堑般的差距。
他是翱翔于星空之上的鹰，而她只是困于尘世的雀。
她能做的，唯有仰望，并在他投下的阴影中，努力经营自己那一点微的幸福与坚守。
“我不知道您身上有多少秘密，也不知道您为何愿意收留我、照顾我这么多年……”莫忒丝对着黑暗，如同立誓般轻声自语。
“但是，如果将来……有需要我的地方，哪怕是要拼上这条命……我也一定会做到。”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回报这份“无缘无故的善意”与守护的方式。
隔壁房间，格林听着这近乎呢喃的誓言，眼神在黑暗中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古井般的平静。
他不需要她的拼死回报。
但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窗外的奥赫玛，夜色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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