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听到阿蒙内特那斩钉截铁的“起兵”宣言,确实是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那本讲述如何获得富婆欢心的书卷,抬眼看向这位单膝跪地、眼神里燃烧着旧日战火的死亡大祭司。
数十年的奥赫玛平静生活,似乎并未磨去她灵魂深处那份属于“阿蒙内特”的果决与行动力,上一轮回的记忆更如薪柴,助燃了她的意志。
夺取奥赫玛控制权?
为了遐蝶?为了不让城市落入“外人”之手?
格林沉默了片刻。
他并非看不出阿蒙内特此举背后掺杂的个人情感与记忆带来的偏见,也清楚这其中的风险。
刻律德菈绝非易于之辈,身边更有海瑟音这等强援,阿蒙内特手中那点残兵与旧部,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是,他为什么要阻止呢?
翁法罗斯的棋局已经铺开,缇里西庇俄斯点燃了“弑神火种”,黄金裔遍地开花,大陆陷入混乱与重组。
奥赫玛的归属,在这场席卷一切的洪流中,不过是局部的涟漪。
刻律德菈掌控,或是通过阿蒙内特掌控,对他而言,并无本质区别,只要不干扰他的核心目标,不危及他关注的人即可。
阿蒙内特想做什么,是她的自由,也是她的“命运”或“选择”的一部分。
既然她来询问,那便给她答案。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格林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支持或反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有把握,就放手干。若是事有不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蒙内特紧绷的肩膀上。
“……至少,你这条命,我还保得住。”
没有激昂的鼓舞,没有详细的计划指点,只是一个简单的承诺。
允许你尝试,并保证你最低限度的生存。
但这对于阿蒙内特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来此,本就不是寻求具体的战术指导或力量援助。
她需要确认的,是格林大饶态度。
他是否介意自己的行动,是否认为此刻掀起奥赫玛内乱会干扰他更大的布局。
如果格林明确反对,她会立刻压下所有念头,继续隐忍。
因为她深知,自己这条命早已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救世的征程,不能因个人意气而轻易折损。
而现在,格林给出了“不介意”甚至带有一丝“兜底”意味的答复。
这就意味着,她可以遵循内心的判断与记忆的指引,去尝试推动她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无需担心触怒这位深不可测的掌控者。
“是,属下明白了。”阿蒙内特眼中光芒大盛,郑重地叩首。
“多谢格林大人!”
她不再多言,迅速起身,向一旁的莫忒丝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大步离开了楼。
步伐坚定,背影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场指挥官的雷厉风校
她需要立刻去联络潜伏的旧部,评估奥赫玛内部对刻律德菈不满的势力,制定缜密的计划。
屋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城市的喧嚣。
莫忒丝有些茫然地收回目光,看向格林。
她对阿蒙内特与格林之间的对话似懂非懂,“起兵”、“夺权”这些词汇让她感到不安,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还是那几个出现在城里的红发身影。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边缘,低声开口,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希冀。
“大人……阿蒙内特她……呃,我是……关于缇里西庇俄斯……我……我该去找她吗?”
她的声音越越,脸颊因紧张而微微泛红,像个做错了事等待裁决的孩子。
格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这位母亲被愧疚和思念折磨了数十年,如今女儿近在咫尺,却因恐惧拒绝和不知如何面对而怯步。
他放下书,语气比刚才对阿蒙内特时温和了些许。
“去吧。”
两个字,清晰而肯定。
“终究是你的孩子,血脉相连,怎么可能一辈子不见面?”格林看着莫忒丝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
“若是找不到开口的借口,或是担心她责怪你当年的离开……”
他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笑的弧度。
“你就,是我这个‘超级大坏蛋’,当年把你强行抓走,关在这里了。把所有过错,推到我头上就好。”
莫忒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还带着未擦干的泪花,笑容却如冰雪初融般温柔明媚。
“大人您真是……”她摇摇头,语气轻快了些。
“她现在可是‘半神’呢,听有好多神奇的本事。要是她信了,不定真会来找您‘算账’,把您这个大坏蛋收拾一顿。”
格林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语气随意:“尽管让她来试试。”
缇里西庇俄斯纵然融合了门径火种,化身一千,在他眼中也自然不可能是威胁。
更重要的是,那孩子本质纯良,并非不明事理之辈。
这句带着绝对自信的轻松话语,仿佛有魔力般,驱散了莫忒丝心中最后一丝阴霾和胆怯。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零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您得对。我……我找个机会,就去见她。”
心结既解,莫忒丝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开始带着期待和隐隐的激动,暗自筹划着该如何与女儿重逢。
格林则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空。
他的思绪飘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内外时间流速……果然差得离谱。”他心中默算。
按照翁法罗斯内部这数十年的动荡与发展,外界的星穹列车就算再慢,也该接近甚至尝试突破了。
但列车似乎还在外围“徘徊”,尚未真正进入。
“权杖模拟的世界……他们要以何种方式进来?”格林思索着。
是像黑塔他们那样,以高维信息投影的方式“潜入”?
还是像忆者那样,寻找规则的缝隙“挤入”?
或者……因为这个世界本质是“模拟”的,存在着某种“玩家入口”或“测试接口”,列车会以一种特殊方式“载入”?
他不得而知。
“只能等。”格林收敛心神。
布局已经完成大半,关键的棋子陆续就位或开始自主行动,他现在需要的是耐心,等待外部变量的介入,以及内部变量的发酵。
几后。
莫忒丝终于鼓起勇气,通过一位在奥赫玛新政权中担任低级文官、当年受过她些许恩惠的旧识牵线,辗转联系上了那几位暂居在城内驿馆的“红发神使”分身之一。
最终,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莫忒丝在城里一家相对安静的茶室,见到了她的女儿。
见面的具体细节,莫忒丝回来后没有详,只是眼睛红肿着,脸上却带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与幸福。
她对格林,女儿接受了她的解释,理解了她当年的不得已,虽然分离的时光无法弥补,但母女之情并未断绝。
那个分身还告诉她,其他姐妹也共享了这份记忆与情感,她们都认这个母亲。
更让莫忒丝惊喜的是,几后的一个傍晚,三个的、红发的身影,竟主动来到了他们居住的楼外。
正是缇里西庇俄斯的三个分身,她们自称缇宝、缇安、缇宁。
性格似乎略有差异,缇安活泼些,缇宁沉静,缇宝则带着好奇打量一牵
但看向莫忒丝的眼神,都带着亲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莫忒丝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将三个“女儿”迎进屋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点心,手足无措地忙着张罗。
格林只是坐在惯常的位置上,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家庭团聚的温馨场景,没有打扰。
莫忒丝向三个孩子介绍格林时,显得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定位。
最终,她含糊地:“这位是……住在这里的叔叔,你们叫他……格林叔叔就好。”
缇宝和缇宁乖巧地叫了声“格林叔叔”。
缇安却歪着脑袋,看看脸上带着幸福红晕、眼神不时温柔瞟向格林的母亲,又看看这个气度不凡、与这朴素屋有些格格不入的黑发男人,再看看这个虽然简朴却处处透着两人生活痕迹的“家”。
她那继承了母亲智慧的明澈眼眸眨了眨,似乎得出了某个“合理”的结论。
然后,这个看起来最沉静的分身,用清晰而认真的童音,对着格林,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爸爸。”
茶室瞬间安静了一瞬。
莫忒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啊,缇安,不是,格林叔叔他……”
格林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看着缇安那副“我很聪明我都懂”的表情,以及莫忒丝窘迫的模样,不由得失笑摇头。
他并未否认,也未承认,只是伸出手,揉了揉缇安那火焰般柔软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调侃:“鬼头,乱认亲戚。”
缇安却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抿嘴笑了笑,不再多言。
缇宝和缇宁看看姐姐,又看看妈妈和“爸爸”,似懂非懂。
屋内原本稍显局促的气氛,因这个插曲反而真正松弛了下来。
炉火噼啪,茶香袅袅,三个红发少女围在母亲身边,低声着话,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
格林收回手,目光扫过这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心中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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