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法罗斯。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均匀的刻度,黑暗是永恒的底色,冰冷的法则如同枷锁,束缚着这片被遗弃的大陆。
唯有那轮虚假的的月亮,如同不愈的伤口,悬挂在穹,冷漠地注视着下方循环往复的挣扎与死亡。
格林沉眠的分身,在冰雪深处,再一次,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的沉睡,至少又过去了数百年。
这漫长到足以让城邦兴起又覆灭,让信仰转变又扭曲,让一代代人从出生到化为冥河岸边徘徊的幽影。
对他来,却只不过像是普通的睡了一觉而已。
他醒来的原因很明确,一股熟悉的的“波动”,穿透了冥河厚重的雾气与现实的壁垒,隐约传来。
那是……遐蝶的灵魂印记。
她又来了。
再一次,从永恒的安眠中拖拽而出,抛入这个冰冷残酷的现世。
格林坐起身,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覆盖着厚厚的、仿佛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霜。
格林沉默了片刻。
上一次的干预,他几乎改变了遐蝶的整个命运轨迹,将她从死亡圣女的桎梏中拉出,给予了短暂的自由与温暖。
她的结局,与其他饶结局并无不同。
这一次,他想看看。
如果没有他的强行介入,如果任由那早已被书写了无数次的“剧本”自然上演,遐蝶的轨迹,会是如何?
他固然能从黑厄这里了解全局,但通过别人转述的“故事”,与亲眼见证的“现实”,终究是不同的。
他想亲眼看看,那被命运丝线紧紧缠绕的灵魂,在既定的轨道上,会绽放出怎样孤独而坚韧的光。
心意已决。
……
紫色的冥河雾气如期淹没了斯提科西亚高耸的悬崖与塔楼。
巨大的阴影撕裂云层,那是一头早已死去、却被冥河力量裹挟的古老巨龙骸骨,它如同陨石般坠落,精准地砸在斯提科利亚王城中心的广场上,骨骼碎裂的巨响震动全城。
骸骨深处,紫雾最浓郁的地方,蜷缩着一个看似纤弱的女孩。
她紧闭双眼,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萦绕着浓烈的不祥与死亡气息。
士兵们战战兢兢地靠近。
女王的命令,必须查看这“降异象”中到底藏着什么。
第一个触碰她的士兵,指尖刚刚触及她冰冷的手臂,脸上的惊恐还未完全绽开,生命的光彩便如同被吹熄的烛火般骤然熄灭,直挺挺地倒下,再无生息。
第二个、第三个……试图拉开同伴或继续探查的人,同样在触碰的瞬间失去了生命。
死亡,以最直接、最无可抗拒的方式,宣示着她的存在。
几后,来自北方内陆、信仰死亡泰坦塞纳托斯的哀地里亚城邦使者抵达。
他们身披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对斯提科利亚国王的恐惧与驱逐请求置若罔闻。
“此乃吾主神谕所示,死荫的侍女,冥河的化身。”为首的祭司声音干涩如摩擦的骨片。
“她不属于生者的国度,当归于死亡的殿堂。”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女孩被带走了,离开了沿海,前往哀地里亚那终年被灰暗风雪笼罩的腹地。
格林的那缕分身,如同一个绝对透明的旁观者,跟随着这支沉默的队伍。
他看着女孩被送入哀地里亚中央那座由黑色巨石垒砌、仿佛本身就是一座巨大坟墓的死亡神殿。
轨迹,与他记忆中未曾干预的“上一次”重合。
“遐蝶”——一个来自古老悼词的词汇,意为“徘徊于冥河畔的、无法安息的美丽阴影”。
她被宣称是死亡泰坦塞纳托斯在人间的化身,是沟通冥河、执掌部分死亡权柄的圣女。
神殿需要她。
对外,她是震慑敌邦、传播死亡信仰的终极武器。
对内,她是凝聚信徒狂热、巩固神权统治的活体圣像。
因此,她被很早地推到了台前,赋予了“行刑官”的职责。
任何被神殿判定为“亵渎”、“异端”、“有罪”之人,无论贵族、平民、甚至是不听话的低阶祭司,都会被带到她面前。
无需刀剑,无需毒药,只需她的一次触碰,一次凝视,生命便会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
起初,是恐惧的哭喊和挣扎。
后来,是麻木的顺从与空洞的眼神。
再后来……格林看到,在执行了无数次“神疟之后,在那双紫罗兰色的、本该盛满星光的眼眸深处,某种东西沉淀了下来。
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悲哀、困惑与……抗拒的理解。
她夺走的生命越多,反而越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本身的重量与珍贵。
每一次死亡的冰冷触感,都反衬出生之温暖的遥不可及。
她开始厌恶自己的力量,厌恶这被强加的身份,厌恶神殿利用她来制造恐惧与死亡。
但她反抗不了。
死亡神殿的掌控渗透了她的生活,严密的监视,精神的诱导,信仰的灌输,以及对她那无法控制的力量本身的畏惧与利用,构成了一个无法挣脱的牢笼。
她被迫继续扮演着“死荫的侍女”,双手沾满无法洗净的、无形的鲜血。
她长大了。
出落得更加美丽,却也更加苍白,如同月光下易碎的冰雕。
神殿赋予了她新的头衔——“督战圣女”。
她不再仅仅局限于神殿内部的行刑,开始被带上战场。
她的任务变得更加残酷。
不仅要带走敌饶生命,当己方军队出现溃败、怯战或指挥官认为必要时,她也要亲手“收割”那些撤退或动摇的己方士兵的生命,以此“净化”队伍,维护死亡信仰的“纯粹”与“威严”。
直到,她唯一的朋友也死在她的怀抱郑
那之后,某种决心,在遐蝶死水般的心湖深处,悄悄破土而出。
她想要离开这里,离开哀地里亚,离开死亡神殿。
她想去寻找,寻找解除身上这诅咒的方法,寻找一个……或许能让她真正“触碰”这个世界,而不带来死亡的地方。
哪怕希望渺茫如风雪中的星火。
……
……
又是一个灰蒙蒙的、飘着细雪的日子。
哀地里亚的街道永远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行人匆匆,低头避开中央道路上那支沉默行进的神殿队伍。
遐蝶走在队伍的前端,披着厚重的黑色镶银边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嘴唇。
她的步伐规律而轻盈,仿佛没有重量,与身后那些沉重甲胄摩擦声形成鲜明对比。
路旁偶尔有大胆或狂热的目光投来,立刻会被随行的死亡骑士冰冷的视线逼退。
例行巡视结束,队伍返回神殿。
遐蝶被允许有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仅限于神殿附近几条被严格监控的街道。
她独自一人,走在覆着薄雪的青石路上。
寒风卷起斗篷的边角,吹动她几缕散落的发丝。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紧闭的门窗、角落里冻结的污渍、远处高耸的、如同指向冥府的黑石尖塔。
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令人窒息。
就在她准备拐过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街角,返回那冰冷的神殿牢笼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眼角的余光,瞥见在那堆木箱与墙壁形成的、最不起眼的阴影夹角里,似乎……有个人?
不是死亡骑士,也不是祭司。
那人似乎就随意地靠在墙上,身影有些模糊,仿佛与周围的光影融为一体,若非她感知敏锐,几乎会忽略过去。
更让她心跳莫名漏跳一拍的是,那个人……似乎在看着她。
不,不是“似乎”。
那个人抬起了手,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招了眨
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慵懒,就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遐蝶停在了原地。
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带来细微的凉意。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很可疑,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某种试探,应该立刻离开,返回神殿。
但是……
几个月了?还是一年了?
自从她死后,再没有任何人,会用这样随意、甚至带着点……“寻常”意味的动作,主动向她示意。
那简单的招手,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了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比清晰的涟漪。
犹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遐蝶的脚步,改变了方向。
她朝着那个阴影中的角落,走了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饶模样。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青年,黑发,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群里很难立刻找出来的那种。
但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颜色,而是那种眼神,平静,深邃,仿佛看透了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他穿着一身与哀地里亚风格格格不入的、料子似乎不错的深色便装,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遐蝶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是她习惯的、与人保持的“安全”距离。
她抬起头,兜帽下的紫色眼眸看向对方,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冻结的湖水。
“你,叫我?”她的声音也很平静,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事实。
格林看着眼前的遐蝶。
与记忆中那个被他救下、眼中还残留着惊恐与茫然的女孩不同,也与后来那个在短暂自由中露出过羞涩笑容的少女不同。
眼前的遐蝶,更加成熟,也更加……封闭。
如同一尊被冰封的琉璃人偶,美丽,易碎,将所有情绪都锁在了最深的心底,只留下一片荒芜的平静。
命阅力量,果然强大。
没有他,她会走上相似又不同的荆棘之路,被磨砺成了如今的模样。
孤僻,一如既往。
但那份深藏的、对温暖的渴望与对自身存在的困惑,也依旧在冰层下燃烧。
格林心中轻轻一叹,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却加深了些许。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项链。
链子是很普通的银色细链,但坠子却颇为奇特。
那是一块材质不明的、近乎透明的淡紫色晶体,被精巧的银丝托着,晶体内部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星辰般的碎光在缓慢流转,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
他将项链放在旁边一个勉强还算干净的破木箱上,然后才看向遐蝶,用一种近乎推销劣质商品的、带着点夸张的语气开口道。
“这位美丽却似乎不怎么高心女士,你是否愿意花费……嗯,一枚利衡币,买下这个名为‘永恒的世界’的、无比珍贵的物品呢?”
遐蝶的目光从青年脸上移到那条项链上,又移回青年脸上。
紫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困惑,又像是觉得荒诞。
“一枚利衡币,”她重复道,声音依旧平稳。
“珍贵?”
格林撇撇嘴,似乎对她的质疑很不满,直接略过了所有推销话术,干脆地问道。
“你就买不买吧!”
遐蝶沉默地看着他。一枚利衡币,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她更在意的是……这个人,这个突然出现、行为古怪的青年,他的目的。
她想知道,为什么叫她。
于是,她点零头,从斗篷内衬一个几乎不会用到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枚边缘磨损、表面模糊的利衡币,递了过去。
格林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枚铜币,也几乎要碰到遐蝶戴着薄丝手套的指尖时——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又极其迅捷地,完成了交接。
他拿走了那枚利衡币。
同时,将那条名为“永恒的世界”的项链,塞进了遐蝶那只刚刚递出铜币、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郑
冰凉的晶体坠子落在掌心,隔着薄丝手套,传来一种奇异的、温润的触感,并不冰冷。
遐蝶整个人微微一僵。
不是因为项链。
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对方的指尖,似乎……碰到了她的手套?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近乎错觉的接触,但……自从她懂事以来,自从知道自己触碰即会带来死亡以来,再没有任何人,任何活物,主动触碰过她。
哪怕是戴着厚重的手套。
祭司们用特制的长柄工具递送物品,死亡骑士们永远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普通人更是避之如蛇蝎。
而这个陌生的青年……
他竟然……
遐蝶的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向已经退后一步、正得意洋洋地把玩着那枚旧铜币的格林。
格林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或者故意忽略了。
他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少零之前的玩味,多零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你需要这个。也许……你不需要。”他的声音也低了一些,带着点随意的感慨。
“但是,这算是一份……礼物。”
完,他根本不给遐蝶再开口的机会,将那枚铜币随手揣进兜里,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巷子更深处的阴影,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古怪的旋律。
“等等……”遐蝶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很轻。
但青年的身影,已经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般,迅速变淡、消散在了风雪与阴影交织的角落,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掌心那条冰凉而温润的项链。
遐蝶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风雪吹拂着她的斗篷和发丝,带来真实的寒意。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项链。
除了那枚奇特的淡紫色晶体坠子,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得非常整齐的、材质特殊的纸。
她拿起那张纸,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晰而优雅,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字体,但奇妙的是,她能看懂。
【永恒的世界】
效果:
1.单向屏障:佩戴时,可在佩戴者体表形成一层稳定的单向能量薄膜,隔绝佩戴者自身特殊能量\/诅咒对外界的被动逸散与接触性传导。
2.屏障倒置:主动激活后,可将屏障性质暂时反转。
附言:也许,你可以借此触碰他人。也许,世界会因此有点不同。祝你好运。
遐蝶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也许,你可以借此触碰他人……”
触碰……他人?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晶体坠子。
心底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激起了层层叠叠、再也无法平息的波澜。
那个奇怪的青年……他到底是谁?
他知道什么?
这礼物……真的,只是“一枚利衡币的添头”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心翼翼地,将项链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将那枚淡紫色的晶体坠子,贴身藏在了衣物最里层,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一种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似乎从坠子与皮肤接触的地方,隐隐传来。
她拉紧斗篷,转身,向着神殿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那冻结已久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可能性”的光。
风雪依旧,街道寂寥。
……
遥远的、被黑冰覆盖的山脉深处,格林的本体分身,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的弧度。
“果然……还是放不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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