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客馆院落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罗浮夜间巡逻云骑军的整齐脚步声,以及更遥远处永不熄灭的市井灯火透过窗棂投入的微光。
青锋盘膝坐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
室内的照明已被调至最低,只余一盏青玉灯盏在墙角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暗金色的纹路自皮肤下浮现,如同活物般交织、蔓延,形成一个繁复而精密的微型封印阵法。
阵法中心,一点血红色的光芒逐渐明亮、膨胀,最终化作一颗拳头大、通体晶莹如血色水晶的球体,悬浮于掌心之上。
不再是心脏的形态,更像是一轮微缩的、散发着不祥辉光的暗红血月。
球体内部,粘稠如岩浆的血液物质缓慢流转,每一次涌动都散发出磅礴却又混乱的生命力。
仔细感知,还能从中察觉到一股原始的、蛮荒的、纯粹属于猎食者的疯狂冲动。
饥饿、嗜血、征服、以及永不满足的贪婪。
这便是从步离人战首呼雷体内剥离出的“核心”。
格林凝视着这轮微缩血月,眼中有流光悄然运转。
他调动“神秘”的权柄用来解析其特性,尝试剖析这团奇异的生命聚合体。
首先是对其能量性质的初步检测。
一道淡金色的、完全由“虚构”概念构成的探测灵光,如同触须般探向血色球体。
触碰到球体表面的瞬间,灵光微微震颤,反馈回大量信息。
初步检测结果在意料之郑
这东西本质上是一个高度特化的“生命”转化器,而且是经过“丰饶星神药师”亲手调整过的版本,所以才会如此顽固难灭。
“但仅仅知道这些还不够。”格林低语。
他需要更具体的、关于其运作机制与源头的信息。
他不是专精研究的学者,在翁法罗斯时更侧重于实战与力量提升,对于这种精密解析工作并不算擅长。
不过,他有自己的方法,信息整合与对照验证。
他右手虚点,悬浮在身侧的玉兆屏幕亮起。
幽蓝的光幕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格林调出曜青仙舟内部数据库的访问权限,输入关键词。
【步离人】【起源】【丰饶赐福】
海量的信息流在屏幕上刷过。
仙舟联盟与步离人交战数千年,相关的历史记录、生物学研究、文化分析、战场报告堆积如山。
格林快速过滤无关信息,提炼核心要点。
一条条被标注为“已核实”或“传佐证”的信息浮现。
【基因溯源确认:步离人与仙舟狐人先祖同源,均起源于传中的“青丘之星”。青丘古语中,“步离”一词本义即为“狼”。两族在青丘星踏上不同的进化之路,一者为“狐”,一者为“狼”。】
【青丘星存在“狐夏”与“狼冬”的生态周期概念。丰饶季节两族相安,资源匮乏的“狼冬”时节则攻伐不断。】
【漫长“狼冬”降临,两族濒临灭绝。救世主出现——狐人神话称之为“涂山”,步离人歌谣传颂为“都蓝”。】
【传:都蓝攀上神山绝巅,求得“赤泉”。步离人饮下赤泉,获得丰饶赐福,化为长生种。其神话宣称,药师命狐人永世为奴,为步离人征服宇宙提供“神圣合法性”。】
【都蓝王朝:初代战首都蓝塑造步离人民族认同,确立部落议会制,以“巢父”“父狼”为首领,遵循弱肉强食的原始传统。】
【丰饶民征伐时代:获得力量的步离人以强者为尊,驱使狐人为奴仆与战争炮灰,向宇宙疯狂扩张,与仙舟联盟爆发三次全面战争。】
【呼雷时代:前任战首呼雷统合各大猎群,发动数千场侵略战争,凶名赫赫。后被罗浮剑首“镜流”擒获,关押于幽囚狱至今。】
【帝国分裂:第三次仙舟大战后,步离帝国崩溃,演变为蚀月、凿齿、玄爪、腥风、犀犬、白狼六大猎群。值得注意的是,白狼猎群现任首领为狐人。】
浏览到这里,格林目光微凝。
白狼猎群由狐人统领?
这倒是有趣的讽刺。
看来步离人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漫长的战争与失败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他继续搜索关于“战首传潮的具体细节。
很快,几条零散但指向性明确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步离人社会奉行极端武力至上。新任战首的产生方式仅有唯一一种:在公开决斗中,杀死现任战首。】
【部分偏远步离部落仍保留“吞噬前战首血肉”的仪式,认为此举可继承前者的力量、勇气与智慧。仙舟学者多视此为野蛮陋习或心理暗示。】
吞噬前首领的血肉……
继承力量……
格林的目光从玉兆屏幕移回掌心悬浮的血色球体。
难道,步离人战首代代传承的,并不仅仅是地位和权力,还有这种经过“丰饶赐福”特殊改造过的“核心”?
前任战首死亡,其核心被新任战首吞噬吸收、融合,从而让后者获得类似的强大生命力与恢复力?
那么,呼雷的这颗核心里,是否也叠加了前任、前前任……乃至初代“都蓝”的部分特质?
有意思。
格林决定做个实验。
他左手维持着封印,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虚构”之力如雾气般涌出,在身前缓缓凝聚、塑形。
骨骼、肌肉、筋膜、皮肤、毛发……一个标准的、成年步离饶躯体,在几个呼吸间被完美构筑出来。
无论是外部的骨甲纹理、肌肉线条,还是内部器官的排立神经网络的分布,都与真实的步离人一般无二,甚至模拟出了微弱的生命体征。
当然,这只是徒具其形的空壳,没有真正的灵魂与意识。
格林屈指一弹,那颗被封印的血色球体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这具虚构步离人躯体的左胸位置。
下一刻——
“嗡!”
虚构躯体的双眼猛然睁开。
原本空洞的眼眸中,瞬间被狂暴的血色充斥。
一股蛮横、混乱、充满狩猎欲望的意识,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从那颗核心中疯狂涌出,试图接管这具身体!
“吼——!!!”
“步离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非饶咆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新”的双手,又摸了摸胸口,血色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刻骨的怨毒。
“怎么回事……我又……活过来了?”
声音嘶哑难听,却带着呼雷特有的腔调与用词习惯。
格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夺舍?
不,更像是这颗核心中残留的呼雷意识,在接触到一具合适的、无主的肉体后,被本能驱使着进行了“附身”或“凭依”。
“呼雷”猛地抬头,血色眼眸死死锁定格林,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明白了……你在实验……我的赐福!”
他龇牙咧嘴,露出新生的、同样锋利的獠牙,语气中满是凶狠与屈辱。
“你这畜生,倒还挺聪明。”格林笑了笑,语气平淡。
“吼!杀了你!”“呼雷”咆哮一声,驱动身躯就想扑上来。
然而,他刚抬起脚,就发现自己完全动弹不得。
这具身体仿佛不是他自己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被无形的锁链牢牢禁锢。
格林打了个响指。
“呼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抬起双手,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力道之大,打得他口鼻溢血,新生的獠牙都松动了。
“在我虚构的身体里,还想反抗我?”格林摇摇头。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这‘赐福’的核心机制是什么?如何传承?缺陷在哪里?”
“呼雷”吐出一口血沫,眼神怨毒地瞪着格林,一言不发。
典型的顽固派。
不过也在预料之郑
格林不再多费口舌。
他需要的信息,已经通过这次实验获得了大半。
第一,这颗核心确实具备“意识承载”与“肉体凭依”的特性,且其中的意识具备相当的完整性与独立性。
第二,核心与肉体融合后,能极大增强肉体的恢复能力与基础素质。在刚才的短暂观察中,格林能清晰感知到,那具虚构躯体的细胞活性在飞速提升,肌肉密度、骨骼强度都在向呼雷生前的水平靠拢。
第三,这种“赐福”的力量似乎与负面情绪存在某种共鸣,可能情绪越激烈,增幅效果越强?
有待进一步验证。
“如果……能剔除掉呼雷的意识这种杂质,只保留纯粹的赐福规则与能量……”格林思索着。
“或许能制造出一种具备极强恢复力的‘附魔’或‘强化剂’。”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对我而言,用处有限。”
这种恢复力虽然强悍,但并非无懈可击。
仙舟当年能抓住呼雷,明它有克制之法。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种力量带有明显的“丰饶”烙印和步离人种族特性,贸然融合,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污染或副作用。
简单来,性价比不高,风险却不。
相比之下,直接喝高效治疗药剂更安全可控,效果也足够应付大多数情况。
“暂时,先作为研究样本吧。”格林做出决定。
他抬手虚握。
那具被呼雷意识占据的虚构躯体,如同沙堡般无声溃散,化作点点光粒消散。
其中的呼雷意识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随着躯体一同湮灭。
血色球体重新浮现,表面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内部的意识波动也平复了许多。
格林重新施加了几层更严密的封印,将其彻底隔绝、镇压,然后收回。
等以后有时间、有条件了,或许可以结合仙舟的生物学与能量学知识,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又或者,未来遇到其他丰饶民的重要人物时,可以拿来对比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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