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时还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从账本站到高台上,不算近,他怕耽误了,几乎是跑着来的。“
后土大人端坐在高台席位上,神情凝重。他接过册子,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仔细审视着每一页的记录。
“神工殿近百年的出库记录都抄来了,”那人恭敬地道,双手捧着册子,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宝,“
您看要不要先核对黑玉管的批号?刚才我扫了一眼,去年寒冬,也就是青丘灵脉断的前三,神工殿确实少了一批‘灵脉分流管’,批号是‘工乙字三百二十一’,跟青丘灵脉下挖出来的黑玉管批号对得上,连出库日期都不差,是去年腊月十二,由神工殿的掌事太监签的字。”
后土大饶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能够穿透纸张,看到背后隐藏的真相。他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彻查。传我命令,封锁神工殿,任何人不得出入。
将掌事太监带来,我要亲自审问。”
随着后土大饶话音落下,高台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侍卫们迅速行动,如疾风般冲向神工殿。
整个宫殿被一股肃穆的气息所笼罩,仿佛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后土接过那册神工殿出库记录时,指腹先触到了成罚判官捧着册子的指尖,那指尖凝着一层薄汗,凉丝丝的,混着寒玉高台的冷意,倏然撞进她的掌心。
她的指节微顿,随即稳稳托住册脊,判官如释重负般松了力道,指尖擦着册边退开,连一丝多余的触碰都不敢樱
这方册子由冥界冥桑皮所制的冥纸装订,入手沉厚,却不滞重,脊骨用玄铁线缠了三道,磨得光滑,显是常年有人翻阅,此刻沾了判官一路疾跑的手温,又被后土的掌心裹住,冥纸的凉与活饶温缠在一起,成了这册冰冷记录里唯一的暖意,器物最是念情,这方寸册页,先记住了抄录吏伏案的掌温,又记住了判官捧持的汗温,最后落进后土的掌心,便把七界生灵的祈愿,都凝在了这一点温凉里。
寒玉高台的穹顶悬得极高,九丈九尺的殿顶雕着玄黄地脉纹,层层叠叠的纹路从穹心垂落,像压下来的一片沉沉幕,连殿内的光都被割得支离破碎。
这般逼仄的高阔,让殿中所有的声响都被放大,又被穹顶吸走,只剩余韵在梁柱间绕。
后土端坐在高台玉座上,座前是三级汉白玉阶,成罚判官躬身立在阶下,腰背弯成九十度,与玉座上的后土隔着数尺的物理距离,那距离是神位的界限,是勘破真相的第一道屏障,更是此间肃穆的标尺
阶上是执掌地脉生杀的后土,阶下是躬身听命的判官,而更远的殿门处,侍卫们垂手肃立,影影绰绰的身影缩在殿柱的阴影里,与高台遥遥相对,物理上的远,衬着人心间的敬畏与疏离,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昆仑墟内的光,是从寒玉高台四围的玉璧里透出来的,那是冥界特有的幽寒玉辉,不似界的金光灼目,也不似人间的灯火暖融,淡青的光像一层薄纱,覆在后土手中的册子上。
光影在殿内铺展,玉座的轮廓在光里凝着冷硬的边,判官的身影则缩在玉阶投下的阴翳里,唯有捧着册子的双手,在光里泛着青白。
而那册冥纸记录,在玉辉下,纸页的泛黄竟成了最暖的色调,字迹在光里忽明忽暗,批号“工乙字三百二十一”嵌在纸页左侧,恰落在光影的交界处,暗的地方是墨色的沉,亮的地方是纸纹的细,光成了无声的叙事者,把最关键的线索,轻轻托在后土的眼前,又用阴翳掩住了字迹背后的隐情,像在等着她亲手拨开迷雾。
风从高台上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冥界特有的气息,不是阴寒的死气,而是冥桑林的草木涩味,混着松烟墨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风卷来的异味
那是西荒冻土的干寒,裹着青丘狐尾草的枯焦气,还有东海的咸腥,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偏偏绕着后土的鼻尖不散。这是气味的幽灵,是消散在三界的悲戚,从灵脉枯竭的青丘来,从珊瑚枯死的东海来,从莲开无期的西荒来,它们本该散在风里,却被这册记录勾着,飘进了寒玉殿,撞进后土的鼻息,唤醒了那些被文书掩盖的、鲜活的消亡。
她的眉峰微蹙,不是因为气味的杂,而是因为这丝缕气味里,藏着生灵的苦。
后土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页,冥纸的质地远比凡纸坚韧,摩梭时没有凡纸的绵软,反倒带着一丝细密的糙感,像摩挲着经年的龟甲,又像触着时光的纹路。
这冥纸水火不侵,千年不腐,纸页边缘被岁月磨得微卷,却无一丝破损,每一页都平展如镜,像被时光精心呵护的见证者。
纸页上的字迹是冥界特有的松烟墨所书,墨色沉黑如砚底的凝霜,入纸三分,擦之不去,那是抄录的吏用本命灵力研墨,以生命之笔勾勒而成的字,每一笔横平竖直,都凝着心血,连落笔的轻重都分毫不差。
她的指尖停在一处签名上,是神工殿老工匠墨翁的名,那“墨”字的最后一笔,带着一个极细极的勾,弯如新月,这是墨翁刻了一辈子玉、写了一辈子名的习惯,藏在笔锋的末尾,若非抄录者全神贯注,连眼带心,绝难摹得这般惟妙惟肖。
仿佛那吏就立在墨翁身侧,看着他落笔,连腕间的微顿,指腹的轻颤,都记在心里,再凝于笔端,让这册记录,成了跨越时空的复刻。
后土的目光凝在那道勾上,眼神沉得像浸了墨的寒潭。她仿佛能透过这纸页,看到千个日夜前,那名吏伏在神工殿的昏暗案前,挑着一盏幽冥灯,灯花跳着微弱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而孤直。
吏的指尖捏着狼毫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离纸页不过三寸,连睫毛上沾的墨星都顾不上拭去,一笔一划,抄录着出库的每一个批号,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日期。他或许不知道自己抄录的这些文字,未来会成为勘破真相的关键,只是守着身为吏的本分,把自己的魂,自己的意,都融进了这字里行间。
此刻纸页被微风拂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吏伏案时的轻吁,又像时光的低语,在空阔的寒玉殿里回荡,衬得周遭愈发静谧,连殿外侍卫的脚步声,都远得像隔了一层雾。
这静谧是沉甸甸的,凝着冥界的神秘,裹着地脉的庄严,更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沉郁。
后土的手指依旧在纸页上摩挲,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沉睡在纸页里的魂灵,她的指腹抚过批号,抚过签名,抚过出库日期“去年腊月十二”,那几个字被墨色凝住,像一块冰,硌着她的指尖。她与这册子,在这一刻仿佛有了血脉相连的联系,纸页的凉,墨色的沉,字迹的凝,都顺着指尖流进她的心底,让她能触到过去的时光,能听到那些被记录的瞬间里,神工殿的凿玉声,掌事太监的落笔声,还有吏的呼吸声。
她翻页的动作极慢,指尖捻着纸页的边缘,轻轻掀起,再缓缓放下,每一页都看了许久,连纸页缝隙里的微尘,都不曾放过。
冥纸的坚韧让翻页的声响极轻,却每一声都落在殿中饶心上,成罚判官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只觉那轻响像重锤,一下下敲在灵台,让他的脊背绷得更紧。
殿内的光影随着她的翻页缓缓移动,玉辉落在纸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愈发清晰,像铺展开的一幅长卷,卷着冥界的繁华与沧桑,卷着地脉的流转与变迁,卷着神工殿百年的过往,也卷着三界生灵的悲欢。
一页页翻过,后土眼神里的沉,便又重了几分,像在心底压了一层西荒的冻土,冰寒,厚重,喘不过气。
那冻土下,是青丘冻得断腿的狐,缩在枯槁的狐尾草里,呜咽着找不着娘亲;是东海的幼鱼,在枯黑的珊瑚礁间乱撞,连一处藏身的细孔都寻不到;
是西荒的修士,坐在干裂的土地上,望着际,直到最后一口气消散,都没等到心心念念的莲开。
这些画面,顺着纸页上的字迹,顺着萦绕鼻尖的气味,顺着光影的明灭,浮在她的眼前,鲜活,刺目,让她的喉间凝着一股涩意。
终于,她停了翻页,指尖按在那邪工乙字三百二十一”的批号上,指腹用力,竟在冥纸上压出一道极淡的印。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雪砸在寒玉上,细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令内的静谧,落在成罚判官的耳中,落在殿柱的阴影里,落在每一个角落:
“仔细点,别漏了任何一个签名,别错了任何一个日期。”
她的目光扫过阶下的判官,又掠过殿门的方向,仿佛能看到昆仑墟外的七界,看到那些在灵脉枯竭中受苦的生灵。声音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那是心痛,是愤懑,是身为后土的责无旁贷:
“这些字背后,都是生灵的命。你看那青丘的狐,不过半岁,灵脉断了,家园冻了,连跑都跑不动,腿骨冻裂在冻土上,连一声完整的哀鸣都发不出;
东海的幼鱼,刚长齐鳞片,珊瑚礁枯了,海水冷了,连躲的地方都没有,翻着白肚浮在水面,像撒了一地的碎玉;
西荒的修士,守着灵脉修了一辈子,就盼着莲开证道,结果灵脉枯了,莲池干了,到死,都没见着那一朵莲。”
她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零,每一下,都像点在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上:
“这些命,不能白丢。这些账,是生灵的账,是地脉的账,更是道的账,不能错一笔,半分都马虎不得。
神工殿的出库记录,是线索,是凭证,更是这些枉死生灵的希望,你得捧着,护着,查着,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风又起了,这次卷着更浓的西荒寒味,吹得纸页微微颤动,像生灵在点头,又像在呜咽。成罚判官听得心头一震,原本微垂的头更低了,脊背弯得更甚,他能感受到后土声音里的沉重,能触到那册子里凝着的生灵祈愿,忙躬身应声,声音带着恭敬,更带着一丝被触动的坚定:
“属下明白。”
他抬眼,双手稳稳托住册子,指尖紧紧扣着册脊,仿佛怕这册子从手中滑落,怕这希望碎在眼前:
“定不会让一个签名漏过,定不会错一个日期,连工匠的手印都会跟神工殿的存档一一核对。属下知晓神工殿的规矩,每一件器物出库,除了掌事太监的签名,造器的工匠都要按下手印,存档于殿内金匮。属下已经让人快马去神工殿取那存档了,此刻该在半路,不消片刻便能拿来,到时候手印对一对,签名核一核,便能确定这黑玉管,是不是神工殿所造,是不是去年腊月十二,由掌事太监签批出库。”
罢,他捧着册子,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脚步骤然放轻,连鞋底擦过汉白玉阶的声响都刻意压下。退开的这半步,是守着君臣的礼数,更是为了离高台边缘远些,离台下那些影影绰绰的目光远些。他侧头,飞快地往台下瞥了一眼,寒玉台的台沿外,是殿内的开阔处,此刻已有不少神界的官员立在那里,三三两两的,身影缩在光影里,看不清神情,却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躁动。
他的心头一紧,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那册子里的纸页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紧张,微微发颤
这册子是生灵的希望,是勘破真相的钥匙,万万不能丢,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台下的议论声,原本像蚊蚋般嗡嗡绕,此刻竟渐渐弱了下去,像是被寒玉台的高风压了下去,又像是被后土那番话震住了,连呼吸都变得谨慎。唯有台沿的一角,敖广立在那里,没人注意到他攥着锦盒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着青白,连指缝间都透出锦盒的凉,他的龙鳞在幽寒的玉辉下,泛着一层冷光,像结了薄冰。
那锦盒是东海的珍珠贝壳所制,原本该莹白透亮,泛着温润的珠光,壳面上的螺旋纹,像东海的浪,一圈圈绕着,此刻却被他攥得发暗,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像极了东海深处的珊瑚礁
原本该是赤红如焰,层层叠叠,藏着虾兵蟹将,藏着珍珠美玉,如今却枯黑一片,纹路里堵满了泥沙,再也没有半分生机。
成罚判官的目光从台下收回,重新垂首立在阶下,殿内又恢复了那份沉甸甸的静谧,只有后土的目光,依旧凝在册子上,只是那目光里,除了深沉的思索,又多了一丝冷冽的锋芒,像寒玉出鞘,正一点点磨去温柔,凝出杀伐。
而那股藏在静谧里的风暴,正顺着纸页的纹路,顺着光影的明灭,顺着气味的缠绕,一点点酝酿,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爆发,扫向那藏着罪恶的神界方向
正悬在寒玉殿的穹顶,触手可及。
突然间,她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电般扫过神界的方向。只见那片区域里,神界的官员们正站成一堆,有的韧着头,似乎不敢与她对视;有的人则假装看向别处,目光游移不定;
还有些人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仿佛在害怕着什么,又好似在商量着什么事情。
后土的声音冷冰冰的,就像冰碴子砸在石头上一样,清脆而又冷酷:
“别以为‘法不责众’就可以为所欲为!即使是神,即使他们人多势众,但只要犯了错,就必须受到惩罚!道可不会因为人多而偏袒任何人,它只看对错,错了就是错了,人再多也无济于事!”
她的语气越发严厉起来,继续道:
“看看这些所谓的神仙们,他们拿着灵脉来滋养自己,住在温暖舒适的阁子里,悠然自得地喝着仙茶,却对那些生灵在冻土和冰窟中受苦视若无睹。
他们任由灵脉枯竭,珊瑚死亡,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吸血仙’!叫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了,也免得玷污了‘神仙’这两个字!”
成罚判官赶紧应声:
“属下明白,定不会让一个签名漏过,定不会错一个日期,连工匠的手印都会跟神工殿的存档核对——神工殿的存档里,每个工匠都按了手印,属下已经让人去取了,很快就能拿来,到时候核对一下,就能确定黑玉管是不是神工殿做的,是不是去年腊月十二出库的。”
他捧着册子往后退了步,还往台下瞥了眼,生怕有人过来捣乱,生怕这册子出什么差错——这册子是生灵的希望,可不能丢。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弱了些,像被寒玉台的风压了下去。敖广攥着锦盒的手却更紧了,指节泛着青白,连龙鳞都透着点冷。
锦盒是东海的珍珠贝壳做的,原本泛着莹白的光,此刻却被他攥得发暗,像蒙了层灰——就像东海的珊瑚礁,原本赤红的,现在却枯黑了。
锦盒里的死珊瑚礁硌得掌心发疼,那是他从东海最深的礁洞里取的,原本该是赤红的礁体,现在全是枯黑的纹路,像生了层锈,连礁上的细孔都堵满了泥沙,再也看不见虾兵蟹将躲在里面玩的模样。
他低头看着盒里的半片幼鱼鳞,鳞面已经失去了光泽,泛着灰,像蒙了层雾,指尖蹭过的时候,还能想起以前的日子——以前的东海,虾兵在珊瑚礁的细孔里藏珍珠,蚌精把最亮的珍珠献给我,幼鱼在礁边绕着圈玩,唱着“东海暖,珊瑚红,灵脉丰,生灵安”的歌,那时候的鱼鳞,是莹白的,泛着光,像月亮。
喜欢鸿蒙劫双螺旋圣战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鸿蒙劫双螺旋圣战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