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狂澜,将球递还儿子:“看看而已,又不少你的。”
朱见沛抱紧球,躲到女孩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警惕。
朱祁钰看得好笑,摇摇头,转向李源问道:“这球……可还有多的?”
李源摇头:“只此一个。那些土人拿它当圣物,祭祀时才用。人教了他们几手锻铁的法子,他们头领便以此相赠。”
圣物?
朱祁钰盯着儿子怀中那不起眼的黑球,心潮涌动。
若土人已懂得取胶制球,则当地必有橡胶树,且已掌握初步的加工之法。
此物在彼处或许只是祭祀用的“圣物”,可于大明而言,却是填补空缺、开展工业的关键!
他看向李源,目光灼灼:“那一程……凶险几何?”
李源脸色微微一白,手指无意识蜷紧,似又听见滔巨滥咆哮、船板断裂的刺耳声响。“同行船十六艘,穿过风暴之后……”
他喉头发涩,声音也低了下去,“只剩人所衬这一艘……其余十五艘,连人带船,皆没于海。尸骨……无存。”
“九死一生呐。”朱祁钰缓缓点头,正色道,“你此番带回之物,于国有大用。本王先赏你——赐京师三进宅邸一座,银元一万,授宣威郎散官。”
李泰兄弟双双一震,扑通跪倒:“王爷厚恩,人……”
“还没完。”朱祁钰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目光如炬,盯住李源,“本王问你,你可愿再走一趟?”
“去那番地,为本王带回更多这样的种子、活株,乃至制作此物的法子?”
李源伏在地上,肩头微颤。那噩梦般的航程,滔的浪,同乡的哭喊,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你若愿去,可自行组建船队,一应开销,皆由王府出资。”朱祁钰语声沉稳,却字字千钧,
“船队之中,若能有人活着回来,带回本王所需之物……”
他顿了一顿,清晰道:“本王便赐你李家一个伯爵之位!”
花厅里静得只剩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李源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眼底却似有火苗窜起。
伯爵……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勋爵!
是能立家庙、传子孙、写入族谱第一页的爵位!是能让李家从此脱离商贾、昂首立于世间的青云梯!
“此中风险,本王深知,并不强求。你可回去,与家人细细商……”
“草民愿往!”
朱祁钰话未完,李源已重重叩首,额头发出一声闷响。
一旁的李泰也紧跟着伏地:“草民兄弟,愿为王爷效死!”
朱祁钰凝视他们片刻,缓缓颔首。
他仔细嘱咐了一番:玉米、辣椒、橡胶树,是眼下最要紧的。
若见土人栽培,务必留心观察其法,哪怕一土一水、一时一令,皆要记下。
随后又转身走向书案,取纸提笔,就着窗外明亮的晨光,迅速勾勒几笔。
“还有这两样,你们也须牢记在心。”他将纸递过去,“一曰土豆,生在地下,块茎如拳,黄皮;一曰红薯,皮色或红或紫,生藤长叶,块根叶脉皆能食。若在番地见得,不惜代价,也务必带回活株。”
纸上的线条简拙,朱祁钰也不知画的像不像,毕竟他好久没见过了。
况且这年头的玉米、辣椒,长得和后世本就不同,土豆、红薯模样或许也有差异。
但哪怕只寻回一样,只要能种活,便是活人百万的功德。
李源双手接过,紧紧攥住,仿佛攥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船票。
“去吧。”朱祁钰摆摆手,“宅邸与赏银,稍后自有兴安安排。所需船只、人手、货资,列个单子递上来。本王……不会亏待敢闯之人。”
接着,他又与兄弟二人细细分这些“番物”的用处。
玉米、土豆、红薯,任得其一,便可活人无数;而那橡胶,或许真能为大明推开一扇前所未见的大门。
兄弟二人听了也是心潮澎湃,再拜行礼,躬身退出花厅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待他们离去,朱祁钰才缓缓坐回椅中,望向窗外。
日头已高,满院阳光泼洒,两个孩子追着那只黑球在廊下笑闹,清脆的童音穿过窗棂。
朱祁钰看着看着,忽然一愣——
哎哟卧槽,李泰这当爹的,怎么把闺女给落这儿了?
果然,那女孩跑累了,左右张望不见爹爹,嘴一扁,眼眶瞬间就红了。
紧接着“哇”的一声,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哭声嘹亮。
朱祁钰连忙起身,唤来老妈子:“快,带她去寻李泰,怕是还没走远!”
还好,李泰出了王府,被外头的冷风一吹,猛地一个激灵,一拍大腿:“坏了!”
正急得在门外打转时,侧门吱呀开了,女儿被老妈子牵着手送出来,眼睛还红彤彤的。
李泰接过女儿,连声道谢,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欢喜。
这一早,简直像做了场大梦。
归家后,李家兄弟片刻未歇。
宅邸赏银自有王府安排,他们当下便直奔正事:招人,寻船。
李泰在市井间放出风声:重金招募勇健水手、通译、医者,愿往海外番地者,安家银百元,归来另有厚赏。
消息如石子投湖,层层荡开。
酒肆茶楼里,码头上,议论纷纷。
“听了么?李家要组船队去什么美洲!”
“美洲?哪儿啊?”
“是海那头,蛮荒之地,土人还会吃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不过两三日,便有数十惹门应募。
李源也用重金,动此前跟他回来的老伙计,准备再闯一回。
与此同时,国子监里也热闹了起来。
胡澄被七八个学子团团围在藏书阁外的石阶下,进退不得。
“胡兄,听摄政王赐下的玉米种子,能亩产千斤?当真否?”
“是啊胡兄,透露些内情罢!”
“若真如此,可是功在千秋啊……”
胡澄额角冒汗,他本是个沉静性子,平日只爱埋首田垄间观察穗粒,哪经历过这般阵仗。
支吾半晌,才挤出一句:“王爷……王爷确实赐了种子。但亩产几何,须种过方知……”
学子们哪里肯依,七嘴八舌追问不休。
远处藏书阁二楼的窗边,朱祁钰正与李侃并肩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朱祁钰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是本王冒失了。不该当时便把亩产千斤的话出去……万一胡澄种不出来,或收成不及,他怕是要难做。”
李侃却笑了,目光落在石阶下那窘迫的青年身上:“王爷该相信胡澄。下官来国子监任祭酒这些时日,最看好的便是他领的农事组。”
他语气里带着赞赏,“他们不尚空谈,只踏实记录稻麦桑麻的节气、土宜、水肥。”
“去岁推广的间种套作法,便是他们反复试出来的,各县报上来,平均亩产增了一成半。”
朱祁钰闻言,心头微松,又指指西边:“江景安跟着周墨林,不也弄出铁轨了?还有方才在工坊看的那蒸汽机……虽还笨重,总算能动起来了。”
半个时辰前,李侃便带朱祁钰去参观了周墨林跟江景安等人,搞出的最新款蒸汽机。
好消息是,机器算是成了,它真的带动连杆轴承动起来。
坏消息是,效率低得感人。
烧了几百斤煤,输出的力道却还比不上一匹驽马。
李侃眉头微蹙,转身看向朱祁钰:“王爷,您先前带来的黑球,橡胶,当真对此物有大用?那蒸汽机……造出来后,真能如您所言,力抵千百匹马,驱动车船、拉动织机?”
朱祁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满架典籍上。
“实话,本王也不知。”
他声音很轻,像在给自己听:“橡胶或许有用,或许无用。蒸汽机或许能成,或许十年百年也难突破。”
他转头看向李侃,眼底却有一簇光,“可若不去试,便永远只能原地踏步。”
科学实验便是如此,或许会错一百次、一千次,耗尽钱财心血,看似徒劳。
但只要有一次成功,之前所有的‘错’,便都成了通往‘对’的阶梯。
喜欢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堡宗没了,不还有儿子么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