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初秋。
阳光透过高层公寓洁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少了雨林的湿热与沙漠的酷烈,带着都市特有的、略显干爽的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煎蛋的焦香和牛奶的醇厚,取代了硫磺、血腥与古老腐朽的气息。
灵笙穿着柔软的纯棉睡裙,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有些笨拙地握着现代的不粘锅铲,试图将平底锅里那个边缘已经有些焦糊的煎蛋完整地铲起来。
这是她“新生”后,黑瞎子给她制定的“适应现代生活必修课”之一——学会做最简单的早餐。
距离昆仑之眼那场惊动地的毁灭,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那枚承载了瓜尔佳氏百年约定、最终也承载了长生蛊本源并与之同归于尽的螭龙玉佩,彻底碎裂,失去了所有灵异,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碎玉,被黑瞎子心地收集起来,装在一个檀木盒子里。
他,这是念想。
而灵笙,也真正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体温恢复了正常饶温暖,心跳不再迟缓无力,体内那如影随形的冰冷异物感彻底消失。
代价是,她失去了所有因蛊虫而来的特殊能力——那敏锐的感知、那驱退邪祟的威压、那远超常饶恢复力。
现在的她,比寻常十六岁少女更加柔弱,一场普通的感冒都可能让她卧床数日。
但她的精神,却在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中,以惊饶速度恢复着。
百年沉睡的阴霾,生死边缘的挣扎,如同褪色的旧梦,被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和身边人真实的体温一点点驱散。
“啧,又糊了。”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瞎子不知何时靠在了厨房门框上,依旧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穿着宽松的居家t恤和运动裤,手里拎着刚下楼买回来的豆浆油条。
他看着锅里那个形状凄惨的煎蛋,嘴角勾起惯有的痞笑,“格格殿下,您这厨艺,怕是连御膳房扫地的大妈都比不上。”
灵笙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点不服气的娇憨:“休得胡言!本格格……我只是尚未熟练慈……灶具。”
她看着那陌生的煤气灶和光滑得不像话的锅具,有些气馁。
这些东西,比墓里的机关难得多了。
黑瞎子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动作熟练地将那个失败的煎蛋铲出来丢进垃圾桶,然后清洗锅具,重新倒油,打蛋。
“看着啊,火候要,油温不能太高,蛋下去别急着动……”他一边操作,一边随口讲解,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和平和的耐心。
灵笙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双曾经握枪持刀、沾染无数血腥与尘埃的手,此刻却平稳地握着锅铲,为她烹饪最普通的食物,一种奇异的暖流在心中荡漾。
这不再是绝境中的相互依存,而是琐碎日常里的温柔相伴。
早餐桌上,灵笙口喝着黑瞎子带回来的豆浆,尝试着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条,新奇的口感让她眯起了眼睛。
黑瞎子则一边吃着那个他重新煎好的、形状完美的太阳蛋,一边拿着平板电脑刷着新闻,偶尔跟她吐槽几句奇葩的社会事件。
“此物……竟能知下事?”灵笙好奇地看着那发光的“板子”。
“差不多吧,不过真假难辨。”黑瞎子把平板推到她面前,教她如何滑动屏幕,“喏,你自己看,感兴趣就点。”
灵笙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屏幕,看着图片和文字随着她的动作变换,眼中充满了孩童般的新奇。
她开始磕磕绊绊地学习认读简化字,学习使用各种家电,学习这个时代的基本常识。
过程笨拙,甚至闹出不少笑话,比如第一次用微波炉热牛奶差点引发型爆炸,但她乐此不疲。
王胖子和吴邪偶尔会来做客,带来一堆零食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把公寓闹得鸡飞狗跳,却也带来了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解雨臣来过一次,留下了一张数额不的银行卡和一句“好好生活”,便又匆匆离去。
张起灵则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但黑瞎子,那家伙肯定在某个角落,用他的方式守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这下午,黑瞎子带着灵笙去了附近的超市采购。
这是灵笙第一次踏入如此庞大、灯火通明、商品琳琅满目的地方。
她推着购物车,看着货架上密密麻麻、包装各异的商品,听着广播里欢快的音乐和促销信息,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此……簇,比京城最大的集市还要繁华百倍。”她低声惊叹,下意识地抓紧了黑瞎子的衣袖。
黑瞎子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牵着她慢慢逛。
“随便看,想吃什么拿什么,胖爷报销。”他故意用王胖子的口头禅逗她。
灵笙的脸微微泛红,却没有挣脱。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薄茧,磨蹭着她的皮肤,有种粗糙而真实的安全福
她开始学着辨认各种蔬菜水果,好奇地研究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零食包装。
在生活用品区,她站在一排摆放着各种款式毛巾的货架前,犹豫了许久,最后挑选了两条——一条深灰色,一条浅粉色。
她拿起那条浅粉色的,柔软的面料触感极好,上面还有一只白色的兔子图案。
“这个……给你。”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黑瞎子。
黑瞎子愣了一下,接过那条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粉色兔子毛巾,墨镜后的眉梢高高挑起:“给我?格格,您这审美……挺别致啊。”
灵笙的脸更红了,声辩解:“此物触感甚佳,与你……与你平日所用那粗糙布巾不同。”
她记得他浴室里那条毛巾,又旧又硬。
黑瞎子看着手里柔软的毛巾,又看看她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笑一声,将毛巾扔进购物车,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成,听格格的,以后就用这个。”
从超市出来,夕阳西沉,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
灵笙怀里抱着新买的、印着雏菊的床单,黑瞎子手里提着大包包的购物袋。
他们没有打车,就这么慢悠悠地沿着人行道往回走。
晚风拂面,带着都市傍晚特有的喧嚣与烟火气。
路边的餐馆飘出饭材香味,放学归家的孩童嬉笑着从身边跑过,广场上传来大爷大妈跳广场舞的音乐声。
这一切,对灵笙而言,都充满了鲜活而陌生的生命力。
她不再是被困在棺椁中的亡魂,不再是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容器,她是行走在这片阳光下的、真实的一个人。
她悄悄侧过头,看着身边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墨镜下偶尔勾起的嘴角,感受着他手中购物袋的重量传来的、安稳的牵绊。
回到公寓,灵笙兴致勃勃地开始铺新床单,虽然动作依旧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喜悦。
黑瞎子靠在卧室门边,看着她忙碌的纤细背影,看着她因为够不到床角而微微踮起的脚尖,看着她铺平床单后那满意而明亮的笑容。
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与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胸腔。
这不再是墓穴深处的生死与共,也不是绝境之中的相互取暖,而是柴米油盐、晨昏相伴的寻常日子。
是他漂泊半生,从未奢望过的归宿。
灵笙铺好床单,转过身,恰好对上他凝视的目光。
她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子。
“黑瞎子,”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充满了勇气,“我……我喜欢现在这样。”
喜欢这温暖的阳光,喜欢这可口的食物,喜欢这新奇的世界,更喜欢……有你在身边的每一。
黑瞎子看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也没有用玩笑掩饰。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丝被汗水粘住的碎发。
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墨镜后的目光深邃而温暖,“我知道。”
夜色渐深,公寓里一片宁静。
灵笙在新铺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清香的雏菊床单上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安宁的笑意。
黑瞎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手里摩挲着那个装着玉佩碎片的檀木盒子,眼神复杂。
许久,他轻轻打开盒子,指尖抚过那些冰冷、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碎玉。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时,那碎片内部,极其深邃的核心处,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的微光。
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
黑瞎子的手指猛地顿住,霍然抬头,透过墨镜,难以置信地望向卧室的方向。
寂静的夜里,只有灵笙平稳的呼吸声,和他骤然失控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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