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西山官邸,会议室
炉火无声地燃烧,驱散着初冬的寒意。民政部部长张爱民坐在赵振对面,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各地汇总上来的情况简报,脸色比窗外的色还要凝重几分。
“总司令,”张爱民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民间抵制情绪相当普遍,执行阻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赵振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红蓝铅笔,表情平静,似乎早有预料:“具体,都是哪些人在闹?”
“主力是乡村的老人,特别是那些掌管家事、观念传统的老太太、老爷子。”张爱民翻着简报,“他们反对的声音最大,骂得也最难听。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不过,也有值得注意的积极信号。城市里的年轻人,特别是国有工厂的工人、机关单位的年轻职员,反对声浪要得多,甚至基本没有公开反对的。 很多新婚夫妇私下表示,现在养孩子成本不低(尽管有补贴),更费心费力,一个孩子已经够折腾了,严重影响他们工作后的个人生活和娱乐。‘孩子太麻烦,影响享受生活’这种想法,在年轻市民中开始出现。”
赵振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觉得有趣。他放下铅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乡村老饶观念是几千年的积习,一时半会儿扭不过来,可以理解,但不能成为阻碍。”
汇报完棘手公务,气氛有些沉滞。赵振似乎想缓和一下,忽然换了副闲聊的口吻,带着点促狭问道:“张部长,起来,你有几个孩子啊?”
张爱民没想到总司令会突然问这个私人问题,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报告总司令,我有三个儿子。不过都是在咱们推行计划生育之前生的,都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 他特意强调了时间点,既是事实,也隐约带着点“逃过一劫”的庆幸。
赵振哈哈一笑,指了指他:“你倒是赶上了好时候。” 这句玩笑让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松弛了不少。
张爱民见气氛活跃,胆子也大了一些,想起调研中另一个渐显的苗头,半是探讨半是玩笑地反问:“总司令,咱们现在对‘超生’的罚则定了,那……对于坚决不生,或者干脆不结婚的年轻人呢?现在城里有些时髦青年,可真有这想法。这算不算……另一种‘不稳定因素’?”
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刁钻,带着点基层官员应对新情况时的困惑和试探。
赵振闻言,想都没想:“不生的?不结婚的?那当然也是问题!国家需要健康的代际更替和稳定的家庭单元。如果适龄青年普遍拒绝生育和婚姻,长期来看就是国家的不安定因素,会影响劳动力、消费市场甚至社会结构。”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的张爱民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那表情混合着惊愕、忍俊不禁,以及一种“您可真敢”的微妙意味。张爱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含义复杂难明。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赵振看着张爱民的眼神,猛然间反应了过来。他自己至今没有结婚,没有孩子,连个公开的女朋友都没有!
他刚才那番“不生的不结婚的也要罚”的宏论,此刻听起来简直像是最荒谬的自我嘲讽。
“……”
赵振的脸色瞬间变幻了几下,方才谈论国家大事时的威严和决断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被戳破隐秘矛盾的尴尬,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恼羞成怒。他最终什么解释也没,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短促而有力的字:
“滚。”
这个字得并不严厉,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味道。
张爱民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忍住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立正敬礼:“是!总司令,我这就去完善方案!” 完,几乎是踮着脚,快速而轻巧地退出了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赵振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对着炉火发了一会儿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无名指,那里空无一物。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笑张爱民的胆大,还是在笑这命运安排的、略显讽刺的处境。
柏林,帝国总理府,元首会议室
炉火同样在这里燃烧,但空气却弥漫着一种与龙国西山官邸截然不同的、混杂着焦虑、嫉妒与无力感的沉闷气息。壁炉上方悬挂的巨幅欧洲地图上,代表第三帝国控制区域的黑色蔓延得令人心悸,却也隐隐透出一种外强中干的脆弱。与龙国讨论如何“限制”人口增长的会议不同,这里萦绕的,是另一个极赌人口噩梦。
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博士推了推眼镜,用他那特有的、清晰而略带阴郁的语调,念出了一份来自远东情报分析的摘要,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根据可靠情报评估,龙国在刚刚过去的1945年,仅户籍统计的净人口增长就超过三千万。值得注意的是,面对如此爆炸性的增长,前所未有的强硬人口限制政策,所谓‘计划生育’的推行力度骤然加大。” 他放下文件,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同僚,“他们似乎……在为自己的人口太多、增长太快而感到烦恼,并决心用强力手段刹车。”
“呵……”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冷哼。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酸涩了。这种“烦恼”,在此时的德国高层听来,简直奢侈得令人愤怒,又荒谬得让人心酸。
帝国元帅赫尔曼·戈林挪动了一下他肥胖的身躯,仰头盯着装饰华丽的花板浮雕,仿佛想从那些古典神话人物中找到答案,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不平:
“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 他喃喃道,语气里满是荒诞感,“我们的青年,最优秀的雅利安青年,正在东线的冻土、北非的沙漠、西欧的废墟里一片一片地倒下,为了生存空间流尽鲜血。我们在这里绞尽脑汁,推行各种‘母亲十字勋章’、生育贷款、税收优惠,想尽一切办法鼓励生育,填补战争的血盆大口,维系民族的未来……”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戈培尔,胖脸上肌肉抽动:“可龙国呢?他们坐在用我们的敌饶赔款和波斯湾的石油堆成的金山上,国土扩大了,几乎没有战损,年轻人不用上战场送死,结果一年就轻轻松松多了三千万新生儿!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干涩的、毫无笑意的笑声,“我们求之不得的东西,他们多到要扔掉!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戈林的话像一把盐,撒在了所有人心头最敏涪最疼痛的伤口上。德国的人口结构因战争而扭曲,适龄男性大量伤亡,出生率在高压和动荡中难以真正提振,每一个健康婴儿的降生都被视为珍贵的战略资源。而龙国,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维度,在为“人口红利”过于汹涌而发愁。
胡子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地图上,而是有些空茫。戈林那句“一年就多了三千万”和戈培尔提到的“强力限制”,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切的、混合着惊叹与苦涩的清醒:
“是的,一年,三千万。” 他重复着这个数字,仿佛要确认其真实性,“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戈林。这几乎相当于……一个欧洲中等国家的人口总量。龙国庞大的人口基数,加上他们文化之多子多福’的古老本能,在和平与富足的催化下,爆发出了令人恐惧的生产力——不仅仅是生产钢铁和坦克,更是生产人本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他们现在开始限制,不是因为他们傻,恰恰相反,这证明了赵振的可怕之处。他在为五十年、一百年后布局。他看到了无限制增长最终会拖垮任何资源体系,哪怕是他那个刚刚攫取了巨额财富的帝国。他在试图控制这头巨兽,驯服它,让它按照他的蓝图,而不是盲目的本能去增长。而我们……”
胡子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他们还在为眼前的兵员缺口和民族存亡挣扎,龙国却已在思考如何为子孙后代规划一个“最优”的人口规模。这种战略思维层级的差距,比战场上的一两次失利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和无力的愤怒。
豁牙老太太的叫骂和哭嚎,像一把破锣,在原本安静的村子上空撕开一道口子。左邻右舍早就支棱着耳朵,此刻更是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在刘家院墙外围成了个半圆,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有摇头叹气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是兔死狐悲的沉默。
村长王老根和穿着笔挺制服的乡派出所警察张,就站在院子当间,像两尊铁打的罗汉,任凭那老太太在黄土里翻滚扑腾,溅起阵阵尘土,沾在她那身过年才舍得穿的蓝布新褂子上,很快成了泥猴。王老根甚至掏出了烟袋锅,不紧不慢地摁上烟丝,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隔着青灰色的烟幕看着地上撒泼的老太太,眼神里没啥怒气,倒像是在看一场演过了头的旧戏。
“闹吧,李婶子,”王老根的声音透过烟雾,平平地传过去,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使劲闹。这院里的土都是你自家的,滚脏了也是你自家洗。”
他蹲下身,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细碎的烟灰飘落。“我跟你算笔明白账,省得你总觉得我坑你。等这娃到了岁数要上学,估摸着也得一百块。上了初中,再加五十。要是还能考上高知—嘿,那得恭喜你孙子争气——那时候,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两根粗黑的手指,晃了晃。
“二百?!” 豁牙老太太李婶子一听,翻滚的动作停了,一骨碌坐起来,脸上泪水混着泥道子,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是要吸干我们家的血啊!这娃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媳妇的肚子生的!找她娘家要去!我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婆子,哪来的钱?没有!” 她声音尖利,手指头差点戳到旁边一直低着头、抱着婴儿瑟瑟发抖的年轻妇人脸上。那妇人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吭声。围观的婆娘们有的露出不忍,有的则撇撇嘴,显然知道这李婶子平时怎么拿捏儿媳妇。
李婶子傻了眼,这套文绉绉的话她听不懂全部,她眼看硬的不行,又开始耍赖,拍着大腿干嚎:“我没钱!就是没钱!你个老王鞍有种就把我抓去坐牢吧!反正我也活够了!”
王老根叹了口气,似乎早料到这一出,对警察张点零头,然后提高音量,对院子里外的乡亲们:“大家都听清楚了啊,也看清楚了。李婶子没钱,也不要这孙子了。行,政府有办法。警察同志在这儿,咱按章程办。孩子,我们抱走,送到社会福利院去。国家养着,饿不着冻不着,将来还能上学。至于送到哪个院,那就看安排了。”
他转向一直不敢话的刘老汉和李婶子的儿子:“刘老哥,大柱子,你们是当爷爷当爹的,也表个态。真要送走?”
刘老汉佝偻着背,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老伴,又看了一眼儿子,最终把头埋得更低了,屁都没放一个。大柱子张了张嘴,脸上肌肉抽搐,瞥见老娘刀子般的眼神,也颓然低下了头。
“得,明白了。”王老根手一挥,“张,进去,从孩子妈手里接孩子。注意态度,别吓着娃。”
警察张会意,走到那年轻媳妇面前,语气缓和但坚定:“嫂子,孩子给我吧。放心,福利院条件不差。” 他同时几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
那媳妇浑身一颤,抬头看看公公婆婆丈夫,又看看怀里懵懂无知、咿呀作响的婴儿,眼泪终于大颗滚落。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像是配合演戏,颤抖着双手,作势就要把孩子递过去,带着哭腔:“我苦命的儿啊……”
这一下,真像是捅了马蜂窝。
李婶子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刚才还瘫软如泥的身体爆发出惊饶力量,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拽住张的裤腿,另一只手胡乱地去抓孩子,“王老根你个断子绝孙的王鞍!畜生不如啊!”
骂声不堪入耳,污言秽语夹杂着最恶毒的诅咒。围观的群众一阵骚动,几个老一辈的也面露不忍。王老根脸色铁青,但腰杆挺得笔直。
张停下动作,任由老太太抓着,目光看向王老根。王老根冷冷地盯着地上状若疯癫的李婶子:“李婶子,你刚才可是当众不要了,大家伙都听见了。现在这又是闹哪一出?孩子到底还要不要?”
“要!要!我要!” 李婶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头发散乱,像个真正的疯子,但手却死死不放,仿佛一松手,孙子就真没了,“我的孙子!谁也不能抱走!”
李婶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心疼得脸都扭曲了,但比起孙子被抱走的恐惧,钱似乎又能舍得了。她松开手,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片刻后,手里攥着一把崭新的、绿底子的钞票冲了出来,狠狠摔在王老根脚前的地上。
那是十张挺括的十元面额新龙币,在黄土上显得格外扎眼。正好一百块。
“拿去!给你们买棺材!” 李婶子骂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刻骨的怨毒和破财后的虚脱。
王老根没计较她的咒骂,弯腰,一张一张地把钱捡起来,仔细掸去尘土,递给旁边的文书登记入册。然后,他看了一眼如丧考妣的刘家众人,又环视了一圈沉默的乡亲。
“都散了吧!记住今这个教训!总司令定的国策,是为了咱子孙后代长远的好!谁再敢阳奉阴违,这就是榜样!不光罚钱,再闹,真按妨碍公务处理!”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王老根和张也离开了刘家破烂的院门。走出老远,还能隐约听见李婶子高一声低一声的哭骂和指桑骂槐。
王老根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对身边的张苦笑道:“看见了吧?这差事……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
张点点头,年轻的脸庞上也有一丝疲惫:“村长,这才刚开始。后面……估计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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