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7日,清晨,北大荒的空辽阔高远,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向无垠的黑土地,大地上升腾着淡淡的、湿润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成熟作物的独特气息。
一阵低沉而不同于自然风啸的轰鸣自际传来,越来越近。两架巨大的、银白色金属机身反射着阳光的飞行器,如同传中的钢铁巨鸟,平稳地降落在北大荒深处一处简易但宽阔的硬化跑道上。机身上,“龙国航空”和“空客03”的标识清晰可见。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塔娜第一个探出头,怀里紧紧抱着卓娜,眼睛被外面耀眼的阳光和广阔到令人心悸的地晃得微微眯起,随即睁得更大。她身后,伊万老村长和其他一百三十多位村民依次走下悬梯,脚步有些虚浮,不仅仅是因为高空飞行的不适,更多的是被眼前景象和这段不可思议的旅程所震撼。
脚下是坚实平整的地面,远处是望不到边的、已经收割或待收割的广袤农田,更远处有整齐的村落轮廓和冒着淡淡炊烟的房舍。几台涂着军绿色油漆、体型庞大的拖拉机正轰鸣着在田间作业,后面拖着复杂的农具。
“我们……这就到了?北大荒?”塔娜有些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看那两架静静停泊着的、流线型的巨大飞机。她记忆中长途迁徙的艰难困苦——漫长的火车颠簸、徒步跋涉、风餐露宿——与这短短几个时的云端飞行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龙国……真有钱啊。”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惊叹,“我以为,顶多是让我们坐火车,或者……像以前逃难一样,自己走过来。没想到,是飞过来的。飞机啊……” 对于这些来自偏远村庄、连汽车都少见的村民来,乘坐飞机抵达新家园,这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这个接纳他们的国家力量的、最直观也最震撼的宣言。
老伊万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站在塔娜身边,花白的胡子在晨风中微颤。他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两架飞机,又望向这片肥沃、平坦、仿佛没有尽头的土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却又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真好……龙国,啊,不对,是咱们国家,真有钱,真有力量。” 他纠正着自己的称呼,努力适应着新的身份。随即,他咂咂嘴,露出一丝真实的惋惜:“就是……可惜了我家那头花斑母牛了,上不了这飞机。跟了咱家几年了……”
塔娜听了,忍不住笑起来,笑容在北大荒清澈的阳光下格外明亮。她指着远处正在田间轰鸣作业的钢铁巨兽:“老伊万,你看那边!在龙国,哦不,在咱们这儿,牛现在主要不是用来拉犁的啦!我听,都是养来吃肉的!耕田、拉货,都用拖拉机!咱们那牛,来了怕是也跟不上工作效率了。”
老伊万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着拖拉机后面翻起的黑色浪涛般的泥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感叹地摇了摇头,彻底断了念想。眼前的景象,比他听过的任何关于“机械化”的传闻都要具体和有力。
前来接收安置的龙国地方干部和农垦负责人已经微笑着迎了上来,态度热情而高效。他们身后,是几辆用来转阅卡车和准备好的热汤、馒头、厚棉衣。
在办理简单的登记手续和享用第一顿“扎根饭”时,负责的干部向这些新“同胞”简要介绍了这片土地的历史,语气平淡如常,内容却让知晓“第一次龙苏战争”的伊万等人心中掀起波澜:
“咱们脚下这片北大荒,能变成今这样初步成型的大粮仓,开头的基础啊,是1939年那会儿,咱们的部队在北边打保卫战的时候,抓回来的差不多十万俘虏,和后来陆续送来的一些日本战俘,一起流汗开垦出来的。大家也知道,毛熊那边对待俘虏的态度,仗打完了,也没人来赎,总不能白养着。就这么着,跟其他战俘一起,在这里挥了几年镐头、铁锹,把这片荒原初步整出了模样。现在条件好了,机械化上来了,正好你们来了,接上手,把这里建设成真正的、咱们自己的北大仓!”
干部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一件寻常的垦荒往事。但听在塔娜、伊万这些来自“那边”的人耳中,却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滋味。十万级别的战俘,成为开拓这片沃土的最初劳动力?这背后代表的军事胜利、对人力资源冷酷而高效的运用、以及将战争成果直接转化为国家实力的强悍作风,无不昭示着这个国家雄厚的国力、强硬的意志和与“老家”截然不同的行事逻辑。
他们坐着的,是这个国家强大的空中运输力量;他们脚下的,是这个国家用战争俘虏的劳力奠基的沃土;他们眼前运作的,是这个国家先进的农业机械。这一切,在短短半之内,以一种平静而具象的方式,将他们彻底包裹。恐惧和漂泊感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以及对于即将在这片强大国家赋予的、广阔土地上开始新生活的深切期待。
塔娜抱起卓娜,深深吸了一口北大荒清冷而充满生机的空气。她知道,那头花斑母牛,连同过去那个在界碑另一边提心吊胆、食不果腹的岁月,都彻底留在了身后。在这里,她将作为“龙国俄罗斯族同胞”的一员,开始书写全新的篇章。而支撑这一切的,是这个国家如同那银灰色“空客03”和黑色沃土下隐藏的过往一样,深厚而令人敬畏的国力。
车队载着这群还有些晕机的“新同胞”,驶入了一片规划整齐得令人惊叹的居住区。笔直宽阔的水泥路两旁,是成排成列的砖瓦结构的二层楼!每一栋都带着一个的、用低矮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屋顶覆盖着整齐的瓦片或漆成军绿色的铁皮,窗户宽大明亮。电线杆沿着道路延伸,黑色的电线在北大荒高远的蓝下划出规则的几何线条,昭示着电灯、广播这些对村民们而言近乎“神迹”的便利。
卡车停下。人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来,脚踩在平整的地面上,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黏在那一片崭新的屋舍上。没有想象中的地窝子、茅草棚,甚至不是简陋的平房。是楼!独门独户的、带着院子的楼!
老伊万被孙子搀扶着,站定了,眯起昏花的老眼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我的上帝啊……你们……你们真有钱啊……” 他转向陪同前来、笑容可掬的年轻政工干部,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同志……这,这些房子……我们,我们一家,能分一个院子?”
年轻的政工干部姓陈,大约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活泼,他肯定地点点头,语气轻快:“对,一户一院,标准安置。这都是前两年统一规划新建的,砖瓦木材都是从南边运来的,结实,保暖。你们这一批一共三十户,看,那边第三排开始,有三十个空着的院子,门上还没贴号牌。你们可以自己先看看,商量着选,选好了告诉我门牌位置,我登记上。然后,每户派个代表,到我这儿来领新的户口本和粮油副食本。”
自己选?像在集市上挑货物一样,挑选一个属于自己的、带楼的院子?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嗡文议论声,最初的拘谨被巨大的惊喜冲淡了许多。
塔娜抱着卓娜,挤到陈干部面前,她那双见过饥荒、寒冷和边境枪火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不可思议:“陈同志,你们……国家为啥这么有钱啊?我是,盖这么多好房子,用飞机接我们,还有那些拖拉机……这得花多少钱?”
陈干部显然还带着年轻人那种“知晓内情”的炫耀感,也没太多迂回,眨了眨眼,带着点顽皮的笑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这个嘛……主要原因啊,有两个。一是跟你们的……呃,之前的战争,我们都打赢了,最后一场打完,他们那个‘慈父’死活不认赔款,抠门得很。不过没关系,美国人有钱啊,也老实,他们赔了,赔了一大笔,黄金!真金白银!好多建设资金就是从那儿来的。”
他顿了顿,看到塔娜和竖起耳朵听的村民们有些愣神,便继续用那种聊家常般的语气下去,内容却越来越惊人:“这第二嘛,就是劳动力成本低。你看这北大荒,当初能开出来,靠的是谁?39年、41年那几次仗,咱们抓了差不多十万俘虏过来。打仗他们是敌人,干活可是好劳力。挖渠、开荒、修路、盖最初的那批房子……都是他们干的。战俘嘛,管吃管住就行,不用发工资,这可省了海了去聊钱! 高效,实惠!”他得轻描淡写,仿佛在一件极其自然的经济账。
塔娜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追问:“都是……战争赔款吗?”
“哪能啊!”陈干部摆摆手,表情丰富,“刚才了,北边那个‘慈父’一卢布都没赔!死要面子活受罪。所以啊,那些战俘,大部分就一直‘留’在这儿参加建设了。赎?没人来赎。现在还有十万人在各个农场、矿场、林场呢。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指了指远处农场场部那栋更高的三层办公楼,“你们这个107农场,原来的场长调走了,现在的场长,姓谢,叫谢尔盖,毛子名儿。知道他是谁不?”
众人茫然摇头。
“就是当年第一次龙苏战争,毛熊远东军区的参谋长!被咱们俘虏的那个!还有他们司令,叫伊尔戈的,也在这农场,不过年纪大了,不大管具体事,算高级顾问。”陈干部得眉飞色舞,“你看,从司令、参谋长到普通列兵,都在咱们这儿‘参加建设’呢。谢尔盖场长俄语汉语都溜,管理这些……呃,管理有经验,用得顺手。”
这信息量过于巨大,让这些新移民脑子嗡文。曾经的敌军高级将领,现在是管理自己(和自己同类)的农场场长?这个世界太魔幻。
塔娜猛地回过神来,想起陈连长和巴特班长反复强调的“法”,立刻挺直腰板,一脸严肃地纠正道:“陈同志!我们不是苏联人!我们是龙国俄罗斯族的同胞!你刚才的‘你们’、‘毛子’那些,是指他们,不是我们!我们跟他们不一样!”她指了指农场场部的方向,又指指自己和身后的村民,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年轻的陈干部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连连点头:“啊!对对对!你看我这张嘴,没把门的,顺溜了。是同胞!咱们自己的俄罗斯族同胞!和那些人(他朝场部努努嘴)是两码事,两码事!怪我,怪我。”他态度诚恳,但从那灵活的眼神看,这种“口误”和“纠正”的戏码,或许在他短暂的工作经历中已不是第一次上演。
误会(或者,必要的身份确认)解除。陈干部挥挥手:“好啦,同胞们,别愣着啦!快去挑你们的新家吧!早点安顿下来,下午还要分配生产工具和划分责任田呢!好日子在后头!”
人群欢呼一声,如同出闸的溪流,涌向那片宁静而规整的院落,开始用脚步丈量,用目光比较,畅想着哪栋楼将成为他们未来人生的崭新起点。塔娜拉着卓娜,也汇入其郑阳光洒在崭新的瓦片上,反射着温暖的光泽。耳边是同胞们兴奋的议论,远处是拖拉机持续的轰鸣。她知道,关于“钱从哪里来”的惊人答案,以及那位曾经的敌军参谋长、现在的农场谢尔盖场长,都将成为这片富饶土地背景音里,一个值得玩味、却不必过度深究的注脚。
眼下最重要的,是拥有一扇属于自己的、安定的门。而龙国,用这种混合着雄厚国力、战争遗产、务实手腕乃至一丝黑色幽默的方式,将这扇门,无比真实地推到了他们面前。
107农场不全是“老毛子”。实际上,这片规划整齐的居住区里,约莫一半的住户是早几年从关内迁来的龙国垦荒队员及其家属,他们带来了更娴熟的农耕技术和完全不同的生活习俗。整个农场目前八十户,男女老少加起来六百人左右,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略显奇特的“民族融合”社区。龙国住户通常更安静、忙碌于田间与自家的副业;而原先的战俘及家属居住区则氛围略显沉闷,直到塔娜这批“新同胞”的到来,带来了一丝不同的涟漪。
消息传得很快。新任场长谢尔盖——那位前远东军区参谋长、红军上将——在得知新安置的三十户人家,并非国内新调拨的劳力,而是以那种戏剧性方式从边境线“接收”过来的原苏联村民时,他脸上惯常的、管理农场事务时的沉稳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闪过他的眼底,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一种深切的、属于败军之将的羞愧。这种羞愧并非针对龙国,或许更多是针对那个他曾效忠、却最终未能保护其平民、甚至将其逼至如此境地的旧体制。
下午,谢尔盖还是带着几个农场的办事员,推着板车,挨家挨户给新来的住户送分配的口粮、越冬的土豆白菜,以及劈砍整齐的柴火。他穿着普通的蓝色中山装,外面套着农场发的棉大衣,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那份属于高级将领的锐气,早已被北大荒的风霜和多年的俘虏(后转为监管)生涯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平静。
来到塔娜和伊万合选的院时(两家决定暂时住一起互相照应),谢尔盖亲自将一袋面粉和捆好的柴火提进院子。他的动作熟练,显然早已习惯这些杂务。塔娜正在打扫院里的浮土,看到这个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干部或农民的中年男人,再联想到白陈干部那番话,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俄语直接问道:“您就是谢尔盖同志?以前的……谢尔盖参谋长?” 她的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甚至带着一点“见到传人物”的朴素探究。
谢尔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放下东西,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拍了拍大衣上的面粉浮灰,才慢慢直起身,看向塔娜。他的俄语依旧纯正,但语调干涩:“我不是(那个谢尔盖)。” 他否认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眼神避开了塔娜直接的注视。
塔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北大荒的阳光下显得没什么心机:“大家都一样嘛,现在都是龙国同胞了,在这里一起过日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她试图表达一种和解与接纳,用她刚刚获得的、崭新的身份认同去包容对方。
这句话却似乎刺痛了谢尔盖某种坚持的底线。他猛地抬眼看她,目光里闪过一瞬间的锐利和更深的难堪,语气生硬地强调道:“我是苏联人。 我们不一样。” 他特意用了“苏联人”这个政治身份,与塔娜口中的“龙国同胞”划清界限。他的国籍问题敏感而特殊,作为高级战俘,他没有入籍龙国,也早已被莫斯科视为叛徒或死人,这“苏联人”的身份,如今更像是一个无处安放的幽灵标签,一个他仅剩的、用以维系过去尊严(或固执)的符号。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这时,卓娜从屋里跑出来,嘴里还含着李明给的大白兔奶糖,腮帮子鼓鼓的。她仰起头,看着这个高大的、俄语的陌生伯伯,用稚嫩的童音,含着糖含糊不清地用俄语问:“那……谢尔盖伯伯,你既然是苏联人,怎么不回苏联去呀?”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穿了谢尔盖所有用沉默和否认构筑的防御。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似乎也褪去了些,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回苏联?以什么身份回去?战败被俘的高级将领?拒绝为斯大林错误政策背锅而被清洗的对象?还是……一个在敌国农场管理昔日同胞和战俘的“合作者”?每一条路,都通向耻辱或死亡。
他所有的辩白、坚持,在这个四岁孩子真又直指核心的问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那瞬间的窒息感,比他当年在赤塔指挥部被俘虏时还要强烈。
几秒钟令人难堪的沉默后,谢尔盖几乎是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他生硬地对旁边的办事员用汉语:“放下东西,我们走。”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等他答案的卓娜,眼神复杂至极,最终只是生硬地、用俄语快速了一句:“姑娘,我不想理你。” 语气与其是恼怒,不如是一种无法面对真相的逃避。
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出了院,那挺直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仓惶。留下塔娜有些错愕地站在原地,卓娜则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自己错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把嘴里的糖块咬得咯吱响。
阳光依旧照着崭新的院和堆放整齐的粮食柴火,但刚才那一幕短暂的对话,却像一道微凉的阴影,揭示了在这片看似平静丰饶的北大荒之下,依然涌动着的、属于旧时代的历史伤痕和身份迷惘。塔娜他们可以轻易拥抱“龙国同胞”的新身份,但对于谢尔盖这样的人来,那条回家的路,早已在战火和政治的旋涡中彻底断绝,他只能被困在这片黑土地上,做一个没有国籍的“场长”,管理着另一群失去祖国的“同胞”。卓娜的问题没有答案,或许,本身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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