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口的哨兵刚换上新号褂，深蓝布料还没穿服帖，领口的盘扣系得歪歪扭扭。
正低头整理呢，就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头一看，五骑黑马卷着尘土到了营门前。
打头那人骑在枣红马上，一身警察厅的黑色制服笔挺，斜挎武装带，马靴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三十来岁年纪，眉宇间带着股阴鸷气——正是警察厅侦缉队的伍万。
他身后跟着四个警察，都挎着簇新的驳壳枪，枪套敞着口，手按在枪柄上，眼神四下里扫。
几个东山弟兄拦在门前，手里还拎着刚发的号褂，脸上挂着水——刚才洗脸换衣，水还没擦干呢。见这阵势，脸色顿时沉下来。
“站住！”一个年轻崽子横跨一步挡住门，“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伍万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军营？昨这儿还是片荒地，今就成军营了？”
那崽子被噎得脸涨红，正要呛声，旁边老成些的弟兄拉了他一把，抬头对伍万道：“这位长官，我们是奉巡防营右路第一营外编加强营，昨儿刚授编。您有何贵干？”
“哦？授编了？”伍万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马靴踩在地上“咚”一声，“那正好，我找你们尚副营长。”
正着，尚和平从营里走了出来。
他今日还是那身半旧箭衣，腰间空空，没佩腰牌，看着不像刚授衔的副营长，倒像个寻常管事的。
可往那儿一站，周遭乱哄哄的动静自然就静了。
“伍队长，”尚和平走过去，抬手示意弟兄们退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伍万目光在尚和平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空荡荡的腰间，笑容里带着刺。
“尚副营长，恭喜高升啊。我正好在五里坡附近办差，听贵营今日授编，特来道贺——怎么，腰牌还没佩上？”
“刚接的令，还没来得及制新衣裳佩新牌。”尚和平侧身，“伍队长里面请。”
两人前一后进了大帐。
帐里，钻山豹、铁牛、山猫都在，穿山甲正趴在桌上磨墨——名册要重抄，他那手字真不咋地。
见伍万进来，几人都停了动作。
伍万也不坐，背着手在帐里踱步，他没注意到写字的穿山甲，在他心里又锉又胖的拍地缸已经死了。
此时，他更关注如何在尚和平这里安插自己人，目光扫过那方新刻的营印，又翻了翻摊在桌上的名册草稿。
手指在纸上划过，看见“雷豹”三个字时，指尖顿了顿。
“雷副营长伤怎么样了？”他转头问，眼睛却盯着尚和平。
“大夫，骨头接上了，但伤了元气，还得将养些时日。”尚和平示意铁牛倒茶，“伍队长坐，喝口粗茶。”
铁牛拎起大铁壶，倒了碗浑浊的茶水，砰一声搁在伍万面前的桌上，溅出几滴。
伍万瞥了一眼那粗瓷碗，没喝，只道：“尚副营长，咱们明人不暗话。你这营，虽归巡防营，可驻地在奉辖内。往后治安缉盗、查奸防谍，少不了和我们警察厅打交道。”
“那是自然，”尚和平在对面坐下，“往后还要伍队长多照应。”
“照应好。”伍万往前踱了两步，压低声音，“我听……你们第四哨哨长还空着？”
帐内一静。
穿山甲磨墨的手停了，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钻山豹抬眼，铁牛眉毛竖起来，山猫手摸向腰后——那儿别着把短刀。
尚和平面色不变：“编制初定，人手还没配齐。怎么，伍队长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我们徐局长有个表弟，姓陈，辽东讲武堂毕业，在奉带过两年巡警队，懂操典，会练兵。”
伍万盯着尚和平的眼睛，“要是尚副营长需要，我让他过来帮衬帮衬？也算……咱们警察厅的一点心意。”
话的客气，意思却明白：我要塞人进来，盯着你们。
尚和平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沉吟片刻，笑了：“伍队长举荐的人，定然是好的。不过……”
他放下茶碗，“这哨长之职，需通山地战、熟匪情，还得弟兄们服气。”
“新营初建，最忌上下离心。要不这样，让这位陈表弟先来营里当个‘教习’，练练新兵。等出了成绩，弟兄们也都认他了，再提拔，名正言顺。”
一番话，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还把时间拖后了——等出了成绩？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伍万眼角跳了跳，脸上那点假笑有点挂不住。
他盯着尚和平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尚副营长考虑得周全。那就……先这么定。”
事到如今，东山上伍万与和尚那点塑料兄弟情已经消失殆尽——吕三已死，伍万勾结外人，出卖东山寨已经死无对证。
如今他们一个去了奉府警察厅，一个去了奉府巡防营，原本已经是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各走一边的节奏。
只是伍万不想放弃自己多年对东山寨的经营，还想到巡防营新营插上一杠子，最最重要的是他投靠了东洋人，想做东洋饶狗，觊觎东山的金矿。
那就怪不得东山寨的兄弟翻脸——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冰冷起来。
伍万一时无话，做事起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五姑娘可在营里？上回去东山……知道她病了，一直惦记着。”
尚和平目光深远的看他一会儿，悠悠道，“在伤兵帐。”“伍队长要见她，我让人去请？”
“不必，我自己去。”伍万摆摆手，大步出帐。
等那黑色制服的身影走远，铁牛一拳捶在桌上，茶碗跳起来老高：“他娘的！手伸得够长！哨长？他咋不直接要当营长呢！”
钻山豹沉着脸：“四哥，真让他塞人进来？”
“塞人？”尚和平望向帐外伍万离去的方向，眼神冷下来，“来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教习……教习好啊，正好让弟兄们练练手，看看这位讲武堂毕业的，禁不禁得住咱们东山的路。”草上飞。
“那他去伤兵营找五姑娘……”钻山豹有点担心。
“放心，”尚和平重新端起茶碗，“有山鸡和林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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