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他眼中那层怯懦麻木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眼神锐利如鹰隼，腰背也微微挺直了些。
他提起那个散发着馊臭的食盒，走到铁皮门前。
门上有个一尺见方、带拇指粗铁栅栏的窗。
王哨官掏出钥匙，手有些抖，试了两下才“咔哒”一声打开铜锁，用力拉开窗上的挡板，朝着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粗声吼道：“瘦猴！死没死？没死就滚过来吃饭！”
里面先是死寂，随即传来窸窸窣窣、像是拖着脚镣挪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干瘦佝偻得像只老虾米的身影，才慢吞吞地挪到了栅栏后面。
正是瘦猴子！
他比在任家油坊时更没人样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除了污垢，还有几块没褪尽的青紫淤痕。
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身上的破棉袄脏得看不出颜色，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和伤口的腥气。
只有那双嵌在深窝里的眼睛，在栅栏后的阴影里，依旧闪着老鼠般警惕而狡猾的微光。
尚和平将食盒里几个硬得像石头、冰冷刺手的杂面窝头，连同一碗浑浊不堪、漂着几片烂菜叶的菜糊糊，从栅栏缝隙递了进去。
瘦猴子几乎是扑上来，一把抓过窝头，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却不忘抬起眼皮，透过栅栏缝隙，死死地、带着审视和疑惑，盯着外面这个陌生的“送饭杂役”——莫名的有点熟悉。
尚和平借着递食物的遮挡，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极低声音，语速飞快地道：“瘦猴子，我是和桑”
“哐当！”瘦猴子手里的半个窝头掉在了食盒里。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光芒，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浓烈的怀疑取代。
他死死闭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只是用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抹得乌黑、又脏又臭的陌生脸庞。
“四……四当家？！”瘦猴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干涩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堵得他喉头哽咽，想哭的冲动让他浑身都颤抖起来。
“听着，我没工夫废话。”尚和平语速更快，字字清晰如铁珠砸地。
“算盘张投靠了日本人和张协统，想借剿纺名头，把东山寨连根拔了灭口；伍万那厮，就要高升奉警察厅了。”
瘦猴子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像破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捏着窝头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想活命，就把实话撂出来。”尚和平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透过栅栏缝隙，钉在瘦猴子惊惶的脸上。
“吕三袭击拍地缸，送信的是不是你？到底谁指使的你？伍万和算盘张在这桩事里，各自扮的什么角儿？他们让你扯过什么谎？还有，东山有金矿的影儿，你知道多少？”
瘦猴子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恐惧、犹豫、挣扎、求生的欲望在里面疯狂交战。
他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王哨官隐约晃动的身影，又转回来，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虽然面目全非、但语气和眼神却熟悉得让他心悸的人。
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从干裂的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嘶哑微弱、几乎被咀嚼声掩盖的话语：“四当家……你真是四当家？！”
眼前的尚和平，和山寨里那个威风凛凛、杀伐果断的“和杀，实在相差太远，由不得他不疑。
“如假包换。”尚和平被他这震惊迷糊的表情弄得有点无语，心道这人难不成是被关傻了？
“你是证明东山寨勾结吕三杀人劫财的活口，也是你现在还能喘气儿的原因。可一旦东山寨真被剿了，你这活口没了用处，等着你的，十有八九就是‘就地正法’四个字。”
“就地正法！”
这四个字，像一道带着冰碴子的霹雳，狠狠劈在瘦猴子混沌一片的脑子里。
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整个佝偻的身子猛地一抖，连脚镣都发出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不！他不想死！虽然他早料到被抓进来没什么好下场，可“死”字真砸到头上，那股求生的本能还是疯狂地涌了上来。
和瑟—这个杀了花蝴蝶、逼走算盘张、如今在东山寨一不二的四当家！他居然有胆子、有本事潜入这巡防营的私牢！不定……不定他真能救自己出去！
求生的欲望终于压倒了所有顾忌。瘦猴子猛地往前一扑，脏污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铁栅栏上，压得变了形。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急切：“四当家！救我！救我出去！我是被逼的！全是伍万那王八羔子！是他屈打成招，硬按着我的手画押的！”
“我没有里通外国给吕三送信！李家店那些官差被杀、财物被劫，我他娘的真不知道是谁干的！”
“引吕三去劫杀大当家、害死三当家的……我估摸着不是算盘张，就是伍万自己！算盘张和二当家花蝴蝶早就勾搭在一块儿了！花蝴蝶看上王家姑娘，就是算盘张在背后窜捣的！”
“可这回，伍万非逼我咬死是算盘张指使我勾连吕三！我连算盘张的毛都没见着一根，拿啥指使？”
果然！ 尚和平心中雪亮，最后一块拼图落下。
伍万才是真正的元凶首恶！这一石二鸟的毒计，既要借吕三的刀除掉滚地雷和拍地缸，又要将知情的算盘张置于死地！
为了升官发财，霸占东山寨，伍万对曾经收留、举荐他的几位山寨头领，竟是如此斩尽杀绝，不留半分旧情！
“金矿呢？”尚和平问出最后的、也是至关重要的疑惑，“东山有金矿，是传还是秘密，你知道多少？”
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瘦猴子为何能活到今？为何押解路上多方争夺？为何如今又被重兵严加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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