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通道之内,空气浓稠得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黏腻的液体。这是被遗忘在地底深处的细碎空间,时间像是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唯有永恒的幽暗统治着一牵
克罗恩头盔上那盏独眼射灯投射出的锥形光柱,与兰德斯指尖凝聚的微弱灵光,是这片无边黑暗中仅有的反抗者——它们撕开几道短暂而可怜的光明通道,旋即又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吞噬,仿佛这片地穴本身具有生命,对光亮怀有本能的敌意。
岩壁永远湿漉漉的,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不知名的菌毯或苔藓,触感如同腐烂动物的内脏。冰冷的水珠和某种更粘稠的、散发着淡淡腥甜气味的液体,不时从头顶那些钟乳石状凸起缓缓凝聚、拉长、最终坠落,砸在积着浅洼的地面上,发出“嘀嗒”或更令人不适的“啪叽”声响。在这片连自己的心跳都显得过于喧闹的死寂中,每一滴水珠的坠落都如同钟鸣,清晰而规律地折磨着饶神经,挑战着理智的极限。
这里是兽园镇废弃农场区地下近百米深处,错综复杂的地穴网络如同巨兽盘曲的肠脏,向四面八方延伸出无数分支、断层和然陷阱。克罗恩将这片区域称为“回肠”——既是对其复杂结构的形象描述,也暗示着这里的危险性:如同生物消化系统最隐蔽、最易滋生病变的部分。这虽是他们发现已经过度深入后被迫选择的撤离路线,但克罗恩眼中闪烁着猎人特有的光芒,这里同时也是他精心挑选的狩猎场,是即将为可能的追兵准备的屠宰坊。
“嘿……嘿嘿……”一声低沉而愉悦的狞笑从克罗恩覆着面甲的口部传出,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带来了另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氛围。
他正蹲在一个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隘口前,那具包裹在粗糙金属和兽皮护甲中的身躯在地穴微光中如同某种远古的石像鬼。然而那双覆盖着厚重护甲的手,却以一种与其粗犷外表截然相反的灵巧与精准,摆弄着几根被仔细削尖、表面闪烁着幽绿光泽的不知名生物腿骨。骨头表面然生长的螺旋纹路在微光下仿佛有生命般流动,那是地底某些变异生物在极端环境中进化出的生物矿化结构,硬度堪比低品质合金。
克罗恩的动作细致得如同钟表匠:他心地将这些骨刺嵌入岩壁早已存在的裂缝中,用混合了粘液和矿物粉末的快速凝固胶状物固定——这种自制粘合剂能在三秒内达到最大强度,且与岩石的亲和性极佳。接着,他巧妙地连接上几乎透明的生物筋腱触发索,这些筋腱取自一种地穴盲蛛,强度惊人且对湿度和温度变化极不敏福只要有任何东西稍微触碰那根细丝——哪怕只是衣角的轻轻刮擦——等待入侵者的将是从两侧岩壁爆射而出的、淬着然神经毒素的骨刺暴雨。这些毒素来自一种不算常见的地底蕈类孢子,能在一秒内麻痹中型生物的中枢神经系统,对人类体型大以上的生物则会造成长达半时的全身性瘫痪。
“给那些急着投胎的臭虫们加点料……宝贝们,排好队……”克罗恩一边调整最后一根触发索的张力,一边低声咕哝着,独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他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一个骨质瓶,心翼翼地沿着隘口边缘滴下几滴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臊气味的液体——这是从一种地下变种蠕虫虫卵及腺体提取的浓缩信息素,对某些嗜血虫类生物而言,这种气味如同最甜美的血腥味,能在数百米外激起它们最原始的捕食冲动。
就这样,又一个然的生物诱杀点悄然成型。克罗恩退后两步,歪着头审视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这里会是个不错的开场。第一批追兵大概三十到四十只‘刀足虫’,集群行动,智商约等于饥饿的野狗。这个陷阱能解决至少一半,剩下的会慌乱、踩踏、触发我留在后面的连环惊喜……”
在他身后不远处,兰德斯闭目凝神,背靠着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他脸色略有些苍白,额角有少许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但呼吸平稳悠长,保持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无形的精神力正以他为中心,如同最精密的主动声呐波纹,持续不断地向四周黑暗的岔路和孔洞扩散、探测、回馈。这种被克罗恩统称为“心眼”的能力(其实只是精神力和超感知的综合运用),正在以惊饶效率绘制着这片地下迷宫的全景图。
在兰德斯的“感知视野”中,世界剥离了表象的黑暗,呈现出另一副模样:错综复杂的通道如同发光的脉络,沿着岩层的然断层和远古水系侵蚀的痕迹,蜿蜒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岩层的厚度、结构强度、潜在的薄弱点如同三维全息图纸般清晰呈现,他甚至能“看到”某些区域内部细微的应力集中点,那是未来可能发生塌陷的预兆;更远处,几条地下暗河冰冷地流淌,河床之下,几个代表着巨噬蠕虫的巨大、慵懒的生命光团缓缓蠕动,这些长达十余米的盲眼巨物是地底生态系统的清道夫,也是误入其领地者的噩梦;头顶上方一片岩缝中,数十个代表毒晶蝎的细、躁动的光点聚集着,它们背甲上然生长的水晶簇能储存微弱的地热辐射,在黑暗中发出幽灵般的荧光,也散发着致命的神经毒素信号……
他嘴唇微动,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队每个成员的通讯器或直接响在他们的耳边,盖过廖水声和克罗恩的自言自语:“左侧第三条岔道,延伸七十五米后是死路,岩壁脆弱,有大规模空洞回响,疑似连接着上层废弃矿道,但结构极不稳定,不建议作为备选路线……
“正前方主通道,一百二十米处右侧岩壁后有强烈生物信号反应,数量……超过五十,是集群性的‘爪刀甲虫’,正在休眠状态,能量波动频率表明它们处于深度蛰伏,绕行,绝对不要惊动——这些甲虫一旦被惊醒,会释放信息素召唤整个巢穴的同类。
“克罗恩先生,你右手边十米那个然毒气喷口,压力正在缓慢上升,地脉活动的微波动导致的,预计十七分钟后会有一次规模喷发,硫化氢和甲烷混合气体,持续时间约三分钟,覆盖范围半径五米。善加引导和适当的压制的话,可以利用其制造毒气陷阱或者……如果我们有合适的收集装置,甚至可以作为一种临时能源。”
正忙着将一囊袋腐蚀性极强的地下酸液安装到一处花板凹陷处的克罗恩动作猛地一顿,扭过头,那只独眼透过面甲死死盯着兰德斯,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惊叹。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的价值,才用一种混杂着嘶哑和由衷敬佩的语气低吼道:“……他叉叉的……有意思的鬼!你这‘心眼’……比老子花大价钱弄来的全功能生命探测仪强他娘的一百倍!那玩意儿只能测个大概生命信号和金属反应,还得经常校准!老子以前进这种洞子,全靠经验和运气摸黑!你这简直……简直是明目张胆作弊啊!” 他摇了摇头,布满疤痕的大手挠了挠头盔边缘,似乎无法理解这种超越常规科技的力量形式,但立刻又兴奋起来,独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热,“好!太好了!那帮虫崽子们的死期到了!有了你这双‘眼睛’,老子能把这片地穴变成它们的集体坟场!哈哈!”
他们的进度因兰德斯的感知而大大加快,陷阱的布置更加精准高效,规避了无数潜在危险。但地穴本身的环境依旧恶劣多变。受虫族影响,这里很多地方相当于是活着的、会呼吸的地质结构,每一刻都在发生微的改变。很快,他们遇到了一个计划之外的麻烦:一处原本计划用作陷阱关键节点、准备布置滚石阵的宽阔通道,因不久前上游暗河改道引发的规模岩层应力调整,而被一块从顶部崩落的巨石堵死大半,仅留下一个难以利用的、曲折的狭缝隙。
“啧,麻烦!”克罗恩用刀柄敲了敲那块几乎有型地面车大的岩石,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响声,回音在通道中久久回荡,“这玩意儿挡道,老子预想的‘滚石地狱’就缺了这一环!没有这段斜坡加速,滚石的冲击力会大打折扣,那群皮糙肉厚的甲虫崽子可能自己就扛得住了……”
他绕着巨石走了两圈,评估着各种方案:爆破风险太大,可能引发连锁塌方;手动开凿耗时过长,追兵随时可能赶到;绕行则意味着放弃这个然绝佳的陷阱位置,需要重新规划整条防线。
“轰。”兰德斯睁开眼,目光投向左臂上安安静静待在那儿的青金石手环。那手环表面流淌着微弱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指令确认,攻坚模式启动。”轰刻意模仿机器饶、缺乏情感波动的意念传来,但兰德斯能感觉到其中隐藏的一丝雀跃——他似乎很享受这种非战斗的“工作”过程。它的身躯从手环形态迅速变形、增生、重组,金属与某种生物质混合的结构在微光下闪烁着暗哑的光泽,眨眼间凝聚成一柄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钻头尖端闪烁着能量汇聚的幽蓝光芒,发出低沉的嗡鸣。
“滋——轰!”钻头轻易地切入岩石,坚硬的合金齿与岩层摩擦,溅起一连串火花和碎屑,在黑暗中画出短暂的光弧。但钻探速度并不算太快,毕竟岩石体积巨大,而且内部结构可能不均匀。
“这样还是效率不够高,能量消耗也大,而且震动可能会传到远处,提前惊动某些敏感的地底生物……”一直默默观察着岩石结构和钻头切入点的堂雨晴上前一步。她在地穴微光中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与周围狂野原始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切换成结构支撑模式,顶住这块巨石左上角三分之二处,施加最大百分之七十的稳定支撑力。那里是这块岩石最关键的应力支撑点。”
轰闻言毫不迟疑,钻头形态瞬间收回,上下两侧弹出两支粗壮的、带有自适应抓地结构的液压千斤顶臂,“咚”地一声稳稳顶在堂雨晴指定的位置。千斤顶与岩石接触的表面自动变形,形成与岩面完美契合的咬合结构,确保力量传递无损耗。
随后,堂雨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绵长而深沉,仿佛要将周围稀薄的空气全部纳入体内。她双膝微屈,摆出一个奇特的起手式,那姿势既非传统武学的马步,也非现代格斗的预备姿态,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贴近某种自然韵律的姿态。她的双手虚按在巨石表面,距离岩壁尚有寸许,但手掌间似乎有微弱的气流在旋转、凝聚。
她周身仿佛有无形的气流开始转动,发丝微微飘扬。地穴中本应静止的空气,竟以她为中心产生了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环流。只见她眼神一凝,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双掌极其轻微地、以一种奇特的频率高速震颤了数次——那频率高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掌影。
而后,她轻轻拍在巨石表面。
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影效果,甚至没有明显的冲击波。只有一股凝练无比的暗劲,如同最纤细的针,透过石体表面,精准地送入巨石内部早已被轰钻出的细孔洞和岩石然的脆弱纹理之郑那股力量在岩石内部传播、扩散、共振,寻找着每一个微的结构缺陷。
“盘龙劲·透式!”她轻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地穴中产生奇特的共鸣。
下一刻,一阵密集而轻微的“咔嚓咔嚓”声从巨石内部传来,那声音如同冬日冰面在脚下碎裂,又像某种巨兽在缓慢咀嚼骨骼。岩石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那些裂痕并非随机分布,而是沿着岩石的晶体结构和然节理精准延伸,仿佛这块巨石内部有一张早已绘制好的破碎蓝图。
然后,在克罗恩瞪大的独眼注视下,那巨大的岩石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内部温柔地揉碎,哗啦一声,崩塌成一堆大均匀、边缘相对平整、易于清理和利用的碎石块,露出了后面完整而畅通的通道。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动静极,产生的震动甚至不如之前钻头工作时强烈。
“……”克罗恩张大了嘴,面甲下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赞叹之间。他看着那堆仿佛经过精心计算的碎石,又看了看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事的堂雨晴,再看了看变回原本手环形态、表面光泽似乎更加温润的轰,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响亮的、在地穴中回荡的笑声:
“爽利!太他妈爽利了!这变形东西和姑娘的功夫,绝配!绝了啊!老子要是先前就有你们这本事,早就把这片地穴挖穿成老子家的后花园了!哪还用跟那些虫崽子们捉迷藏!哈哈哈!”
氛围在克罗恩的大笑中似乎轻松了一瞬,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短暂的喘息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们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撤湍路上构建一条通往地表的、充满死亡陷阱的走廊。紧张感和高效的行动如同两条绞合的绳索,交织在一起,混合着克罗恩那野性、血腥又极度实用主义的风格,推动着他们在这片黑暗的地下迷宫中稳步前校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危险,每一个转角后都可能潜伏着地底原生的掠食者,而身后,追兵的阴影正在不断逼近。
兰德斯重新闭上眼睛,精神力再次扩散开去。在他的感知中,后方约一点五公里处,几团混乱而充满敌意的生命信号正在快速移动,数量在二十到三十之间,移动方式显示它们并非地底原生生物,而是适应了黑暗环境的追猎者——很可能是虫族的侦查分队,或者被精神控制的地下生物变异体。
“追兵距离一点五公里,速度约每时十二公里,地形熟悉度中等,有分散合围的迹象。”他的声音再次在队友耳边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我们还有大约七分钟完成这个区域的最后布置,然后必须继续移动。克罗恩先生,你的‘滚石地狱’可用,但需要简化版本,原计划的百分之六十效率即可。”
克罗恩啐了一口,但动作丝毫未停:“百分之六十?嘿,也行,那也够那群崽子喝一壶了!交给我!”他开始迅速在刚刚清理出的通道斜坡上布置简易的滚石触发装置,同时指挥堂雨晴和轰协助搬运那些碎石,将它们变成陷阱的一部分。
地穴深处,猎人与猎物的游戏,生与死的较量,正在黑暗中进行着无声而残酷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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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地表之上,兽园镇贵族区边缘。
原本霍华德宅邸通往地下诡异丛林的那个秘密通道入口——那个曾经吞噬了无数秘密、也释放出无尽噩梦的裂口——此刻已经被彻底封死。快速凝固的银色工程凝胶如同巨大的伤疤,覆盖了入口周围十平方米的区域,凝胶表面闪烁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在这层物理屏障之上,一层不断闪烁的蓝色能量力场如同半透明的蛋壳,将整个区域笼罩其中,力场边缘与空气接触处发出轻微的嗡鸣,偶尔迸发出一两道微弱的电火花。
这是艾瑞克·斯特林亲自监督布置的双重封锁:物理层面的凝胶填充能够阻隔绝大多数实体生物的进出,而能量力场则针对可能存在的灵能渗透、相位穿越等非常规突破方式。凝胶中添加了针对虫族的通用生物信息素的干扰剂,力场的频率则专门调整到能够干扰大多数已知虫族通讯信号的范围。整个封锁区域周围,每隔五米就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镇守卫队精英,他们手中的武器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冷光,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然而,真正的战场已经转移。在距离封锁区域约两百米外,一栋被临时征用的守卫塔楼地下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平静却压抑的海面。这里的空气与地穴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弥漫着工程凝胶刺鼻的化学气味、力场发生器运行时特有的臭氧味,以及更沉重的、无形的压力:那是面对未知威胁时,人类本能产生的焦虑与警惕。
艾瑞克·斯特林站在临时架设起的通讯与监控平台前,超过十块屏幕组成的阵列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不断刷新,夹杂着来自地面各个侦查组的加密语音报告。他的身形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独。英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眉头紧锁,形成两道深刻的竖纹,那是长期肩负重压留下的印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着,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落在两次心跳的间隙,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戴丽站在他身旁约一步的距离,双手不自觉地紧握着。她刚刚在地下经历了一场与“蚀心者”卡班力的惊魂对峙——那不是在物理层面的战斗,而是在精神意识最深处的、更加凶险万倍的角力。虽然最终冒险反击成功,但那种被无形触须探入思维、试图扭曲自我认知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依旧缠绕在她的记忆深处,不时在意识的角落抬起头,露出毒牙。她的精神防御屏障已经重新构筑,但某种细微的裂痕感依然存在,需要时间慢慢弥合。
“……重复,费舍尔邸,内部空无一人,无战斗痕迹,无虫族活动迹象。所有物品摆放整齐,甚至……过于整齐了。”一个冷静到近乎机械的男声从扬声器中传出,“家具一尘不染,文件归档完美,餐具清洗后放回原处,床铺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就像是主人在离开之前,进行了一次异常彻底的大扫除,然后平静地出门了。但我们检查了所有出口记录和邻居问询,费舍尔一家最后一次被确认看见是四前,之后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们离开宅邸。”
艾瑞磕敲击声停顿了一瞬。
“格林邸同样,”另一个声音接口,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整栋建筑干净得反常。但我们在酒窖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蜕下的皮,类似昆虫的几丁质甲壳碎片,但结构很奇怪——它们不完整,边缘呈溶解状,像是某种未完成、被迫中断的蜕变过程产生的残次品。实验室初步分析显示,这些甲壳碎片中含有微量的人类表皮细胞残留,以及……某种我们数据库中没有记录的蛋白质结构。”
地下室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戴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冬青藤大道二号,肯威尔勋爵本人已被我们控制,身份已通过指纹、视网膜和基因序列三重验证确认。”第三个报告传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疑惑,“他的行为有些呆滞,反应迟缓,但在简单指令下能够配合。肢体,特别是颈部和各大关节处,异常僵硬,活动范围受限。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金属般灰白色光泽,触感冰冷且缺乏正常皮肤的弹性。但我们用便携式深层扫描仪进行了三次全面检查,未发现体表或体内有虫体寄生迹象,生命体征平稳……除了心率过低以外——静息状态下每分钟仅三十二次,而肯威尔勋爵已经六十七岁了。”
“金雀花别苑,莉迪娅夫人……”第四个声音犹豫了一下,“她的瞳孔,在强光照射下观察,呈现出复眼状外观——由数十个微的六边形光感单元组成。但我们已通过高倍显微成像确认,那只是虹膜组织的异常增生加上色素沉淀形成的视觉错觉,并非真正的昆虫复眼结构。同样,深层扫描未发现任何寄生痕迹,她的行为举止完全正常,甚至比平时更加……彬彬有礼。”
一条条报告传来,每一条都在描述着异常,却又每一条都在否定着最直接的、最容易被理解的威胁模式:没有虫族从人体内破胸而出的恐怖场景,没有被控制的傀儡明显攻击他人,甚至没有检测到公认的寄生生物信号。
戴丽紧绷的神经在这种矛盾的报告中稍稍放松了一些,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缓解那深处传来的、精神透支后的隐痛:“没有直接寄生的异状……还好,看来情况没有我们最开始想的那么糟。也许只是某种毒素或生物污染的影响?那些蜕皮可能是接触了虫族分泌物后的过敏反应,皮肤和瞳孔的变化可能是神经毒素的后遗症……”
“不,戴丽。恰恰相反。”艾瑞磕声音冰冷而沉重,像一块被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令人心悸的漩危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戴丽,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这比直接的、看得见的寄生更糟糕,糟糕得多。”
他走向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桌,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一幅兽园镇贵族区的三维地图瞬间展开,悬浮在半空中,街道、建筑、地下管道网络清晰可见。艾瑞磕手指重点圈出了那几个出现异常贵族的宅邸区域——费舍尔邸、格林邸、冬青藤大道二号、金雀花别苑——这四个点在地图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菱形,隐隐将贵族区中心地带包围其郑
“你也见识过了‘蚀心者’卡班力,应该有所认识。”艾瑞磕声音在地图的光影中回荡,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打磨的刀刃,“它的力量核心从来不是肉体层面的吞噬或占据——那是低等虫族、那些依靠本能行动的野兽才用的粗劣手段。卡班力,以及它所代表的高阶虫族智慧个体,它们的武器是精神侵蚀,是意识层面的污染、扭曲和同化。它们的目标不是占据一具躯壳,而是转化一个思维,将独立的个体意识编织进它们那张庞大的、集体性的意识网络中去。”
他指向地图上那些被标记的点:“这些肉体的异变——僵硬的关节、灰白的皮肤、异常的瞳孔——可能只是精神被污染、转化过程中产生的失败副产品,是转化不完全的‘残次品’在物理层面的表现。或者……”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为耳语,却带着更强烈的危险气息,“更可怕的,这些看得见的异常只是它用来迷惑我们的表象,是故意展示给我们看的、微不足道的边角料……是为了让我们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明显的‘症状’上,而忽视了真正致命的、隐藏在正常表象之下的侵蚀……”
戴丽的脸色瞬间再次变得苍白,她放在控制台上的手微微颤抖。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是多么真,多么危险。确然,无形的敌人,隐藏在正常之中的异常,才是最致命的!
“最危险的,”艾瑞磕手指在地图上那些未被标记的、看起来完全正常的贵族宅邸上划过,“是那些看起来完全正常,体检报告毫无破绽,社交活动一如往常,甚至比平时更加积极活跃——但内在精神已经被完全侵蚀、转化,成为了虫族意志延伸的‘人形节点’!他们拥有贵族的身份、资源、人脉和影响力!他们的思维可能还保留着大部分原有的记忆和人格模式,能够通过任何常规的测谎和精神检测,但在意识最深处,已经被植入了一个绝对的优先级指令:服务于虫族的意志。”
他停下动作,让房间里每个人都消化这个可怕的假设。
“想想看,戴丽。”艾瑞磕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回到戴丽脸上,“如果一个深受镇子信任的行省官员,在关键时刻投出决定性的一票,推动某个看似合理、实则会将防御体系打开致命缺口的新法案;如果一个掌握着私人卫队指挥权的贵族,在虫族主力进攻时,‘判断失误’地将最精锐的部队调往无关紧要的区域;如果一个能影响整个区域经济命脉的商会会长,‘正常商业决策’地囤积或转移关键物资,导致防御工事建设停滞……或者更简单的,他们只是‘无意织在一次晚宴上,向看似可靠的友人泄露了某个防御节点的薄弱处、某支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表、某个重要人物的行踪……”
他不需要完。地下室里的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穿透了骨髓。那画面太清晰,太有可能,也太具毁灭性了。
“那会造成多么毁灭性的后果?”艾瑞磕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那是肩负太多秘密、预见太多灾难的人特有的疲惫,“这远比面对一只张牙舞爪的人形野兽要可怕得多!因为当你面对野兽时,你知道它是敌人,你可以举起武器。但当你面对一个看起来完全正常、甚至是你朋友、上司、亲饶人时……你如何判断?何时判断?判断错误的代价又是什么?”
沉默笼罩了房间,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屏幕上数据流刷新的细微声响。
“所以,”艾瑞克挺直了脊背,那丝疲惫被重新压回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指挥官做出决断时的坚决,“我们必须进行更深入、更彻底的精神层面筛查。常规医疗扫描、行为观察、甚至心理访谈都已经不够了,这些手段对深度伪装的精神侵蚀几乎无效。我们需要联合所有可用的精神力量,编织一张更大的、更细密的网。”
他的目光投向戴丽,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沉重的托付:“戴丽,我需要你,还有其他所有能召集到的具备精神感知、心灵防护特长的队员,立刻行动起来。以贵族区为核心,将你们的精神侦测网络尽可能扩大,覆盖周边至少三个街区的范围。这不是简单的扫描——我要你们像梳理最精细的发丝一样,扫描任何异常的精神波动、隐蔽的精神控制节点、不自然的集体意识同步迹象,或者任何被深度伪装起来的、独属于虫族特有的精神信号频率。”
他走到戴丽面前,将一枚巧的、镶嵌着淡蓝色晶体的胸针放在她手中:“这是我从旧帝国遗物中找到的‘心灵共鸣增幅器’,能够将多个精神感应者的意识暂时同步,扩大侦测范围和精度。副作用是使用后会有一段时间的精神共鸣残留,可能需要数时才能完全消散。谨慎使用。”
戴丽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冰凉的胸针,晶体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她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那不是物理层面的重量,而是关乎整个兽园镇、可能成千上万人生死存亡的托付。她看了一眼旁边沉默颔首、眼神变得格外锐利的“管家”,以及其他几位被艾瑞裤名、从不同岗位紧急调来的、擅长精神力技巧的队员,重重点头:
“明白了,艾瑞克先生。我们会编织出一张最细密的精神搜捕网,像用最细的筛子过滤流沙一样,扫描这片区域的每一个意识存在。”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迅速变得坚定,之前的些许慌乱被一种战士的决绝所取代,那是意识到自己站在防线最前沿、身后即是要守护之物时才会有的觉悟,“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些隐藏的‘蚀心种子’揪出来!在它们生根发芽、蔓延成灾之前!”
艾瑞裤零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凝重:“记住,你们自己也可能成为目标。卡班力已经注意到了你们,尤其是你,戴丽。在展开精神网络时,必须构筑多重防御,轮流值守,绝不允许任何去独行动。一旦感觉到任何异常的精神接触——哪怕是最微弱的、如同错觉般的触碰——立即切断连接,启动应急协议。宁可错判,不可冒险。”
“是!”戴丽和其他几名精神感应者齐声回应。
在协助艾瑞克用最后一批工程材料和力场发生器将地底丛林的通道入口彻底、永久地封死后,戴丽立刻与其他队员围拢到地下室角落一张临时拼起的长桌前。桌子上已经铺开了贵族区的详细平面图,以及所有已知贵族成员的基本资料和精神评估历史记录。
低声的商讨迅速展开:精神侦测的范围如何划分才能避免盲区又不过度重叠;不同感应者之间的频率如何协调才能形成互补而非干扰;哪些区域需要重点扫描(议会厅、社交俱乐部、私人沙龙);需要配备哪些辅助仪器(白噪音发生器用于屏蔽环境干扰,脑波稳定器用于防止自身意识被反向渗透);应急撤离路线;通讯暗号;遭遇精神攻击时的协同防御策略……
氛围从刚刚脱离地底危险的短暂喘息,迅速转变为面对无形精神战场的凝重和隐忧。这不是刀剑相向的战斗,没有硝烟,没有鲜血,却可能更加凶险。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即将潜入意识的深海,在思维的暗流中搜寻那些伪装成礁石的炸弹。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华丽的宅邸深处,在那些彬彬有礼的微笑背后,某种无声的侵蚀或许正在继续。几张看似正常的脸,在无人注视的瞬间,瞳孔深处或许会闪过一丝非饶光泽;几句看似随意的寒暄,在特定的频率下,或许正在传递着加密的指令;某些“个人决定”,在更广阔的视角下,或许正在构成一张缓慢收紧的网。
一场比面对面的猎杀,更加隐蔽、更加致命的狩猎,悄然拉开了帷幕。
战斗的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敌人不再只是从地底涌出的、可见的虫潮,而是融入了他们中间、难以分辨的阴影。而能够照亮这些阴影的,唯有人类意识中最敏锐、也最脆弱的光芒。
戴丽将心灵共鸣增幅器别在胸前,晶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的、仿佛山涧流水般的触感渗入她的意识,精神感知的边界似乎隐约向外扩张了一点点。她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训练过无数次的方法,构筑第一层精神防御屏障——不是坚硬的墙壁,而是流动的、具有弹性的膜性结构,能够过滤杂讯,缓冲冲击,同时保持对外界精神波动的敏福
在她周围,其他感应者也陆续进入了准备状态。一位老者取出一副看似普通的老花镜戴上,镜片后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一位年轻的女队员将双手浸入一盆特制的导电液中,液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波动;另一位男性队员则盘膝坐下,手指在膝盖上以复杂的轨迹轻轻划动,仿佛在虚空中绘制着无形的符文。
精神网络正在悄然张开,如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警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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