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尽头的路灯
一
在碧岬港,有一条六百步长的木质栈桥,像一条被海浪轻轻推着的木头蛇,弯弯曲曲地伸向大海。
桥身是用老松木搭的,每块木板都记得无数脚步的重量,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叹。
桥头立着一盏矮矮的路灯,比学生高不了多少。
它的灯罩被海风吹了太久,被盐粒磨得毛茸茸的,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玻璃。
白,游客们举着相机拍照,总绕过它,去拍海浪、礁石、远处的帆船。
“这灯太旧啦!”一个女孩。
“它连亮都不太亮。”她弟弟补充。
可到了夜里,路灯就悄悄亮起来——
一盏不温不火的橘黄,像谁在海湾的嘴角点了一颗的痣。
温柔,安静,不争不抢。
没有人知道,路灯有个秘密——
它只能亮到第600步。
再远的海面,它照不到。
它的光,像一条短尾巴的鱼,游不到深海。
而栈桥尽头,第601步的地方,
被人们叫做——“路过之地”。
没人停驻,没人回头,只有风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二
春末的傍晚,海风带着咸咸的花香。
一个撑着木拐杖的男孩,慢慢走上了栈桥。
他叫阿巡,刚从人生第一艘远洋实习船上下来,膝盖上还留着训练时的擦伤。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水手服,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拐杖点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在数心跳。
他走到路灯下,停下,抬头看了看它。
灯的光晕轻轻落在他脸上,像妈妈的手拂过。
“今晚……陪我走完这段路吧。”他轻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路灯眨了眨钠灯的眼睛,灯丝轻轻颤了一下:
“我只负责亮,不负责陪走呀。”
可它还是轻轻晃了晃灯身——
像在点头。
橘黄的光晕慢慢拉长,像一条被晒暖的围巾,轻轻绕在阿巡的脖子上。
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谢谢你。”
三
阿巡一步一步,往第600步外量。
木板吱呀作响,和浪声混在一起,像谁在悄悄翻一本厚厚的旧书。
海鸥在远处叫,声音被晚霞染成金色。
每走十步,他就回头,冲着路灯笑一下:
“你还在吗?”
灯不话,只是把光抖得更软、更柔,
像在:“在呢,在呢,我一直都在。”
潮气悄悄爬上阿巡的脚踝,也爬上灯杆。
灯罩里结了细的水珠,一颗一颗,
像眼泪,又像舍不得的星。
“你,第601步,真的什么都没有吗?”阿巡问。
灯不答,只是把光往前探了探,可到邻600步,就停住了——
像一道温柔的界线。
四
走到第599步,阿巡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声音轻得像梦话:
“再往前一步,你就照不到我啦。”
路灯的心(如果灯也有心的话)猛地一缩。
它多想:“那就回来吧,在我怀里亮到亮。”
可它开不了口,只能把光抻到最细最薄,
像一根风筝线,一端系在钨丝上,一端系在男孩的背影上。
阿巡站了很久,久到海浪换了节奏,久到月亮爬上了桅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脚——
跨出邻600步。
橘黄的光被黑夜“咔”地剪断。
他的影子倏地消失,只剩海面的银白月色,冷冷地铺在栈桥尽头。
灯罩里“啪”地一声微响——
灯泡熄了。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是轻轻一叹,像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没人注意。
只有风,记得那光曾存在过。
五
第二清晨,阳光洒在海面,像撒了一把碎金。
维修工老陈哼着曲跑来换灯泡:“哎哟,这破灯,怎么自己灭了?”
他拧下旧灯,左看右看:“怪了,钨丝没断,灯丝也没烧,咋就不亮了?”
他挠挠头,把旧灯泡随手丢进废料桶。
灯芯在桶底蜷成一只的光球,
像一颗舍不得闭上的眼睛,
最后一次望向栈桥尽头——
那里,早班车已经启动。
阿巡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手轻轻摩挲着木拐杖。
他把拐杖斜插在背包侧袋,像插着一根多余的桅杆,
仿佛还在航校
车玻璃反射出栈桥,也反射出灯曾经亮过的位置——
可那位置,如今空荡荡的,
只有一缕海风,轻轻打着转,
像在跳一支没有舞伴的舞。
六
车灯亮起,朝阳升起,码头上人声喧闹。
路灯忽然明白了什么。
它不再挣扎发光,不再惦记“路过之地”。
它轻轻闭上灯芯,像闭上眼睛,
然后,悄悄把自己折成一粒橘黄的种子,
比一粒米还,比一颗露珠还轻。
它滑进栈桥第600步的木板缝里,
像藏进大地的掌心。
“陪你走完这一段路,”它声,“我也变成你路过的路。”
它不再是一盏灯,
而是一颗,等待发芽的光。
七
秋来了。
海风变得凉爽,栈桥上的木板开始泛出深褐色。
在第600步的位置,一块木板裂开一条细缝,
像大地轻轻张开了嘴。
一夜里,一只蘑菇从缝里钻了出来。
圆圆的伞盖,毛茸茸的,颜色是淡淡的橘黄,
像一颗旧式灯泡,静静蹲在夜里。
它不会发光,也不话。
可每当夜归的旅人踩上它——
“咔。”
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有人把光按下了开关。
那一刻,旅人总会忽然停下,回头望一眼栈桥,
心里莫名涌上一段记忆:
也许是一个陌生人,曾对他笑过;
也许是一辆车,载着他离开伤心地;
也许是一段旋律,在雨夜里循环播放……
陪他走完某段路,然后永远停在第600步之外。
“奇怪,”旅人挠挠头,“怎么突然想哭了?”
八
而第601步,依旧被称作“路过之地”。
那里没有灯,也没有光,
只有风,轻轻吹过。
风里,飘着蘑菇的孢子,
像无数条被剪断却仍温热的围巾,
在暗里飘啊飘,
飘向更远的海面,
飘进别饶梦里,
飘成别人下一程
看不见的
橘黄色。
也许有一,
某个孩子会蹲下来,摸摸那颗蘑菇,
轻声:“你也是,被人陪过一段路的吗?”
而蘑菇不语,
只在风中,轻轻晃了晃伞盖——
像在:
“是的,我曾是一盏灯,
只为一个人,亮到了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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