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地下隧道,仿佛巨兽的食道,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响。
只有一节车厢的银色电轨列车,如同沉默的子弹,在固定轨道上风驰电掣。
窗外,每隔一段距离便飞速掠过的惨白照明灯,在车窗上投下规律而令人眩晕的光斑。
光斑映照着罗德里克·亚当斯毫无表情的脸。
他眼神看似聚焦在窗外,实则空洞,思绪早已飘向那濒临覆灭的庄园、癫狂的兄长,以及父亲最后那番冰冷彻骨的安排。
身旁,妻子索菲亚紧紧搂着他们年幼的儿子,孩子的脸颊贴着妈妈怀里,在规律的列车震动中昏昏欲睡。
“爹地……”
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稚嫩童音,打破了车厢内机械运行的单调噪音,也拽回了罗德里克纷乱的思绪,
“我们要去哪儿啊……好黑……”
罗德里克身体微微一震。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沉重与迷茫,在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算得上温和的笑容,转过身,看向儿子那双清澈稚嫩的眼睛。
“哦,亲爱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刻意放得轻柔,
“爹地带你去个……嗯,去个好玩的地方,怎么样?一个有很多新朋友,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的地方。”
罗德里克得有些艰难,每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谎言,让他喉头发涩。
男孩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困倦和不情愿,
“可是爹地……我困了呀……而且这里不好玩,黑乎乎的,我想回家,想我的房间和玩偶……”
孩子无心的话语像一根细针,刺在罗德里克和索菲亚的心上。
索菲亚抱紧儿子的手臂收紧了些,眼底的忧愁几乎要溢出来。
罗德里克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手指继续温柔地摩挲着儿子的发顶,
“亲爱的,困了就睡吧。爹地保证,等你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到那个好玩的地方了。好吗?”
男孩眨了眨困顿的大眼睛,似乎在对父亲的承诺和沉重的眼皮之间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抵不过睡意,含糊地应道,
“好吧……爹地要话算话哦……”
“晚安,爹地……妈咪……”
家伙强撑着完,脑袋往母亲怀里一埋,几乎瞬间就被睡意捕获,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晚安,我的宝贝。”
罗德里克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起头,迎上妻子索菲亚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依赖,有恐惧,更有一种无声的质问。
“索菲亚,”
罗德里克主动开口,声音低哑,
“你也睡一会儿吧。不知道还得多久。”
索菲亚没有动,只是更紧地抱着儿子,仿佛那是她在这疯狂逃亡中唯一的浮木。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将压在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若千钧,
“罗德……我们到底要逃到哪里去?哪里……才是安全的?”
沉默。
只有列车高速行进时与轨道摩擦产生的低沉嗡鸣,以及窗外灯光规律闪过的“唰唰”声。
罗德里克避开了妻子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那一片片被拉成流光的黑暗。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重的迷茫和疲惫,
“我……我不知道,索菲亚。父亲只……离开。”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带来任何慰藉。
索菲亚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她不再话,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了儿子熟睡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不知是在假寐,还是在默默祈祷。
隧道仿佛没有尽头。
银色列车化作一道孤独的流光,在这人造的地底深渊中疾驰,奔向一个连操控它的人都无法确知的未来。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
大约两个时后,列车明显的减速感将罗德里克从浅眠和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瞬间坐直身体,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遍包厢,确认妻儿都安然无恙地在自己身边,这才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鼎盛家族的突然崩塌,让他有点惊弓之鸟。
列车平稳停靠在一个同样昏暗、但看起来像是型中转站台的地方。
“二少爷,我们到了。”
包厢门外,传来一道刻意压低、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
罗德里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找回一些镇定。
“我们到哪儿了?”
他对着门的方向问道,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
“二少爷,已抵达蒙特利尔。”
门外的回答简洁直接,
“我们的时间窗口有限,必须立刻转移。”
蒙特利尔……到加拿大了?
罗德里克眉头微蹙。
父亲安排的路线果然隐秘,直接通过地下交通网跨境。
“嗯,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轻轻摇醒妻子,
“索菲亚,我们到了。该下车了。”
索菲亚立刻清醒,眼中残留着睡意,但更多的是紧张。
她轻轻唤醒还在嘟囔的儿子,帮他整理了一下外套。
一家三口跟着罗德里克走出了包厢。
站台比想象中宽敞,但光线依然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和金属气味。
一下车,罗德里磕瞳孔便微微收缩。
在他们面前,整齐地站立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外罩防弹背心,武器装备精良,面容隐藏在战术头盔和护目镜之下,只有冷漠而专业的气息透体而出。
臂章上,是亚当斯家族控股的“博德全球安保公司”徽记,一只锐利的鹰眼。
一名像是队长的壮硕男人从队列中走出。
他走到罗德里克面前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微微点头,话语干脆利落,
“boss,我是伦纳德·格雷,博德安保快速反应部队,‘灰隼’队指挥官。奉亚当斯先生的指令,负责护送您和您的家戎达绝对安全点。在我们的任务周期内,将确保没有任何人能追踪到你们。”
罗德里克怔了一瞬。
“boss”这个称呼,对他而言既陌生又沉重。
他不再是那个在兄长阴影下的二少爷,而是这支精锐队此刻唯一需要保护的目标,是亚当斯家族的“核心”。
罗德里克迅速适应了这个新角色,直接问道,
“我们需要做什么?格雷指挥官。”
伦纳德·格雷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很满意这位“boss”的直率和清醒。
“只需要跟紧我们,听从我们的安排。其他的,交给我们处理。”
他补充道,
“请放心,boss,我们都是签了‘终约’的人。”
“好。”
罗德里裤点头,没有任何架子,将妻子和有些害怕地躲在他腿后的儿子轻轻揽到身边,
“我们听从安排。”
“很好。”
伦纳德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遇到一个不矫情、不慌乱、懂得配合的保护对象,能让任务难度降低不少。
他迅速收敛表情,神情变得严肃,目光扫过罗德里克一家三口,确认他们的状态。
“boss,接下来的路程,我们需要步行大约两英里。”
伦纳德指向站台尽头一条更加狭窄、似乎是由维护通道改造而成的隧道入口,那里只有几盏昏暗的惨白指示灯,
“穿过那条隧道后,另一头有一架飞行器已经待命。它会直接将你们送往最终目的地。一个连我们都不知道具体坐标的地方。”
他顿了顿,确保罗德里克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我需要你们,尤其是夫人和少爷,务必跟紧我。隧道环境复杂,可能有废弃隧道和深积水,注意脚下。登上飞行器后,会有专人接手。整个过程中,保持安静,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停下,不要回头。Understand?”
看着伦纳德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凛然的模样,罗德里克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Yeah,”
罗德里磕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
“我明白。”
“Good!”
伦纳德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朝着身后的队员们打出一连串简洁有力的战术手语。
队员们瞬间动了起来,迅速分成前导、侧卫和后卫队形,将罗德里克一家严密地保护在中间。
伦纳德自己则占据了前导位置,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队员们围在中间的“包裹”,深吸一口气,低沉而有力地吐出指令,
“All units, move out! gogogo!”
(所有单位,行动!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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