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九三年,最热门的话题就是“南下”。
“啧啧,你是不知道,前街老王家那二子,去年这时候还穿着带补丁的裤子呢!”
“去鹏城闯了一年回来,嚯...大金链子手表,发了!”
“可不是嘛!我听后街老孙家的大女婿,跟人合伙去沪市开饭馆...一年下来,分红顶咱们十年的工资!”
中院水池边,几个中年妇女“嚓嚓”搓着衣裳,唾沫星子溅到盆里。
秦淮茹蹲在旁边,用力拧干许大茂的衬衫。
她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发财经”,心里头越来越闷。
前几年,自家那口子靠着倒腾衣服、卖些稀罕玩意儿,算是抓住了机会,攒下邻一桶金。
去年,两口子一合计,把积蓄都拿出来,在胡同口盘了个门脸,开了间超剩
别,超市生意是真不错,附近几条胡同的人都爱来这儿买东西。
超市每流水哗哗的,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
可这家里头的事儿,却让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妈,我们回来啦!”
秦淮茹抬头一看,闺女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些青菜萝卜。
她身后,跟着两个不点儿——五岁的大孙子贾友才,和三岁的孙子许友乾。
俩家伙一人手里举着根糖葫芦,正舔得起劲。
“哎哟!我的大宝贝孙子回来啦!”
秦淮茹赶紧把手擦干,蹲下身张开胳膊。
“快让奶奶抱抱!”
俩孩子看见奶奶后,迈着短腿就扑了过来。
贾友才举着糖葫芦,努力往秦淮茹嘴边送:
“奶奶…吃!甜!”
秦淮茹搂住两个身子,一边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奶奶不吃,友才自己吃。”
槐花把菜篮子放在水池边,看着母亲和两个孩子亲热的样子,脸上也露出笑容。
“槐花,不是妈你,孩子不能老吃这些甜的。”
“去年友才牙疼,半夜哭得死去活来的,你忘啦?”
“还有友乾,这刚三岁,牙还没长齐呢,糖吃多了不好。”
她一边,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仔细给两个孩子擦嘴。
“妈,就偶尔解解馋……”
秦淮茹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屁股。
“玩儿去吧,别跑远啊!”
两个孩子得了“特赦”,举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跑去。
看着孙子们消失的背影,秦淮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母女俩前一后进了西厢房。
“槐花,晓军最近有信儿来吗?”
槐花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
“上个月来了一封信,在那边挺好的...找了个活儿,是卖建材。”
“信上现在鹏城那边,到处都在盖高楼,工地特别多...建材生意好做,有赚头。”
秦淮茹坐在饭桌旁下,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你跟妈实话,这几个月,你前前后后给他寄了多少钱?”
槐花低着头喝水,就是不吭声。
“槐花!”
“妈,晓军他那边机会多,等生意做起来,能赚好几倍,到时候……”
“好几倍?”
秦淮茹打断她。
“你也是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这么真啊?!”
“鹏城那地方是好,可也不是弯弯腰,就能捡着金元宝的!”
“晓军一个洗煤厂工人,懂什么建材生意?水泥标号认得全吗?钢筋螺纹分得清吗...凭一腔热血,就能把东西卖出去?!”
“他…他有朋友带着做……”
槐花声辩解,但明显底气不足。
“朋友?什么朋友?知根知底吗?”
“这年头为了钱,亲兄弟都能翻脸…万一被人下了套,骗了怎么办?!”
槐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钱…钱已经寄了,现在这些还有什么用?等晓军那边消息吧……”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秦淮茹走到女儿身边,语气软了下来:
“槐花,妈不是不支持晓军。”
“男人想出去闯荡,挣份家业,这是好事...可咱们女人,心里得有个算盘,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能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一件摸不着的事儿上。”
她拍着女儿的手背:
“你看看你爸,他栽了多少跟头、碰了多少回壁,才明白什么事能干,什么事风险大!”
“妈是怕你走我的老路,怕怕孩子跟着受委屈啊!”
槐花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酸: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我总得信他一回吧?”
“他是我男人,是友才和友乾的爸…我不信他,还能信谁?”
秦淮茹没再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有些事,有些坎儿,不是光靠“信”就能过去的。
外面的花花世界,诱惑太多。
男人手里没钱的时候,还能安分。
一旦有了发财的机会,那心思可就难喽。
她这辈子,见过的世事不少,太明白这里头的凶险。
……
起上门女婿郭晓军,还得往回倒几年。
他是冀省那边的人,家里条件很一般——母亲走得早,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上面还有两个光棍哥哥。
这伙子人长得还算周正,当初介绍给槐花时,性子看着也老实、本分。
结婚头两年,这伙子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许大茂走关系,给郭晓军在洗煤厂找了个活——虽然累,但每月工资按时发。
发下工资后,除了给老爹汇过去二十块钱,剩下的都如数交给槐花。
后来槐花生了老大。
按当初好的,第一个孩子跟贾家姓,算是给贾家续了香火,取名贾友才;
隔了两年,又生了老二。
这回许大茂不干了,趁着喝酒的劲儿,把话挑明了:
“我老许家…我许大茂,也不能绝后啊!”
商量来商量去,这孩子就姓了许,叫许友乾。
按理,这日子应该越过越有奔头。
可自打超市开起来,生意一比一红火,郭晓军的心里慢慢活泛起来了。
去年中秋节,一家人团圆吃饭的时候。
郭晓军给许大茂倒上酒,自己也抿了一口:
“爸妈,家里超市生意越来越好,可进货卖货算账太累了,两个人哪忙得过来啊?”
“要不,我把洗煤厂那工作辞了,过来给你们帮忙?”
“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生意肯定能做得更大。”
许大茂当时正啃着鸡腿,脸上笑呵呵的。
“晓军啊,你有这份心...我很欣慰。”
他咂摸了一口酒。
“可洗煤厂那毕竟是国营单位,虽工资不算高,可它稳当啊!”
“咱们这超市看着热闹,可今赚明赔的,不稳定...你啊,还是在厂里好好干。”
郭晓军陪着笑,眼神不以为然:
“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图那铁饭碗啊?”
“报纸上都了,南方那边私营经济搞得多红火...咱们也得跟上时代不是?”
秦淮茹给大孙子夹了一筷子菜,接过话头:
“晓军,超市你不用操心,我跟你爸还干得动...咱们家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安稳。”
这话得客气周全,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超市的事儿,你别掺和。
郭晓军脸上有点挂不住,随即低头扒拉着饭。
有邻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后来,他又变着法儿地试探。
有时候下班早,郭晓军路过超市,看见许大茂在卸货,就赶紧过去帮忙。
一箱箱饮料、一袋袋大米搬完后,他也不急着走,就站在柜台旁边,看着许大茂扒拉算盘珠子记账,嘴里无意念叨着:
“爸,您看您岁数也不了,这些搬搬抬抬的力气活,以后就让我来。”
“我下班也没什么事,过来搭把手,您和我妈也能轻省点。”
许大茂每次都是那套辞:
“不用不用!你上一班也累了,赶紧回家歇着去。”
有时候,一家人吃晚饭时,郭晓军会“随口”提起听来的消息:
“爸,妈,我听我们厂里跑供销的人,现在南方那边开超市,都讲究什么连锁经营...一个牌子,开好多家分店。”
“咱家超市口碑好,是不是也考虑开个分店...要是开分店,我可以过去帮忙盯着。”
后来,他得更直白:
“我在洗煤厂三班倒,粉尘那么大,一个月累死累活,到手也就百十块钱。”
“要不,我真把工作辞了,专心帮家里打理超市?”
“现在不是都讲究家族企业嘛,自家人用着放心...赚了钱,不还是咱们一家的?”
那次,秦淮茹没忍住,直接撂了脸子:
“晓军啊,这超市看着简单,可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进货得会砍价,还得辨别真假好坏...卖货脑子得快,手脚得利索,还得时时刻刻防着偷。”
“你性子直,干不了这个,也受不了那个气。”
话到这个份上,郭晓军猛地站起来,“砰”地摔门出去了。
许大茂私下跟秦淮茹嘀咕:
“瞧见没?这子盯上咱们了。”
“咱家这超市,是咱俩起早贪黑、一点点摸索干起来的,凭啥让他来掺和?”
“再了,他是上门女婿,现在看着是老实...谁知道哪翅膀硬了,会不会把咱俩踢到一边,把这产业都归了他郭姓?”
秦淮茹深以为然。
她这辈子被男人坑过,被穷日子逼过,更看透了人情冷暖。
到了这个岁数,好不容易攒下点家业,她看得比命根子还重!
自那以后,郭晓军越是想参与超市经营,老两口防得就越紧。
许大茂买了个带锁铁皮盒,每晚上清点完营业额后,就把账本锁进去,钥匙串在自己裤腰带上。
进货的渠道,都是许大茂亲自去结交、维护,从来不让郭晓军沾边。
就连每收的营业款,也是秦淮茹一张张点清楚,再由许大茂存进银行,绝不假手他人。
不知不觉间,郭晓军在这个家里,成了彻头彻尾的“外人”。
这让他心里越来越憋屈,越来越不是滋味。
槐花清楚地记得,那是郭晓军南下前的一个晚上。
他又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舌头都有点打结:
“槐花!你们家…你们家把我郭晓军当什么了?生孩子的工具?还是不花钱的长工?!”
郭晓军越越激动:
“我郭晓军是没大本事,但我有骨气!”
“我不信离了你们家,我他妈就混不出个人样来...南方那么大,我偏要去闯一闯!”
完,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里屋,倒头就睡。
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开始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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